施筠恨声道:“谢长溪,你说这话真叫人心寒,什么叫他来的不是时候,就因为他碍了你娶妻?他就不配来到这世上?”
“有也好,没有也罢,你只消知道,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没了。什么妨碍娶妻这话你也说得出口,我何曾因这事要你拿掉孩子?映月说话可是要讲凭据,你一时冲动,害了这个孩子,倒将这事怪到我头上。”谢长溪心下烦闷,早已有了恼意,只碍着施筠刚醒不好发作,并未同她冷脸。
论起孩子,谢长溪倒觉得无甚要紧,左右施筠尚在,且宋真说了日后好生调养,并无影响。
他如今仕途正好,又将娶妻,有了孩子着实不体面。若非想要她收心,决计不会让她留下这孩子,如今这孩子去了,倒也是懂事。
施筠哭得梨花带雨,双眸通红,末了,只悲痛欲绝地吐出两个字,“你滚!”
“映月,我见你也是疯了,不妨先把身子养好,孩子日后总会再有。”谢长溪冷哼一声,旋即愤然起身,“这些日子我不便来见你,你且安分些。”
他如今正与王二姑娘相看,王二姑娘性情柔和,思量再三,他才决定带她去见致仕的恩师。
谁知,恰巧遇上施筠,搅得他只能叫鹤木先将人送回去。
“你走了,就别再让我见到你。”
施筠不去看他,仰面盯着帐顶上的薄纱。泪珠顺着脸颊滚落,灼烧苍白的肌肤,一时分不清,究竟是真的痛苦,还是演得太过认真。
身上的疼再真实不过,只她心里空落落的,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闻言,谢长溪稍一顿步,却没停留。开封府的事一桩接一桩,讼牒如雪片堆叠,容不得他耽搁。
他抬脚出了房门,步履匆匆,袍角带起一阵风,将半掩的木门带动。
待谢长溪走后,铃香端着药碗进来,见施筠虚弱无神的模样,鼻子一酸,险些又掉下泪来。
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,蹲下身,轻轻替施筠擦去脸上的泪痕,“姐姐,先把药喝了罢。宋姑娘说,这药能去瘀血,对日后身子好。”
施筠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侧过脸来。她的目光落在铃香红肿的眼眶上,嘴唇翕动了一下,实在没说话的力气。
铃香小心扶起施筠,一点点地将药喂给她,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呛得施筠咳了两声。
不多时,铃香放下空碗,拿起手帕擦了擦她唇角的药汁,“姐姐这回好吓人,鹤木说汴河水很深,若不会水,淹死的也是有的。”
昨夜施筠落水的场景历历在目,灯影粼粼的河水里,泛起一汪浓重的血水。
施筠静静看着铃香,许久都不开口。
“姐姐,你怎么了?为什么不说话,是累了吗?”铃香忧道,“姐姐?”
施筠仍不开口,眼神愈发空洞,好似一只提线木偶,动也不动。
铃香凝眉,冲到后院去寻宋真。宋真听罢,放下手中花锄,赶到东厢里,进屋便见施筠痴痴地盯着小几上绣了一半的肚兜。
宋真瞧出她的心结,顺手将小几上的肚兜捎给施筠。
甫一碰到那肚兜,施筠泪如雨下,痴痴地捧着。
第34章 普度众生
深秋天已渐冷,施筠衣衫单薄地蹲在榻边,也不顾上疼,只紧攥着肚兜不说话。
铃香急得只哭,一个劲地看宋真。
“铃香,外头药炉里的火候要你看着,这里有我你不必担心。”宋真思忖片刻,蹲下身反复打量起施筠。
施筠虽说只是落水,可这几月她把脉时,她郁结于心,尚有心事的模样。且前些日子看她为孩子绣衣物,倒也不像不想要这个孩子。
宋真心下生疑,她不明白施筠对那孩子的态度,但眼下她能确定一点,施筠的神智昏聩是装出来的。
宋真看着她,淡声道:“娘子这般又是为何呢,此番并未伤及根本,孩子日后总还会有。”
施筠垂首不语,她瞧见手中的肚兜,陡然松开,如同见了鬼魅,发疯似地丢开,“这不是我的孩子!”
话落,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,唬得宋真连连后退。
施筠眸中精光闪过,四下张望,一回首便见榻上的软枕,猛地扑上去,“孩子,我的孩子。”
宋真见她魔怔,虽不知她为何要这般,却不想声张。一个看似疯了的人,纵使说没疯又有谁信,反之亦然。
铃香端了药进屋,见施筠抱着软枕轻声细语地哄着,急声问宋真,“姐姐是怎么了?宋姑娘,姐姐她”
宋真眉心紧拧,冷着一张脸,道:“娘子受了些刺激,神智昏聩,待我重新开些方子再如何。”
铃香快步至施筠身前,蹲下身,仰头见施筠眼神空洞涣散,与平日温柔持重的姐姐相去甚远。
她早看出来施筠十分期盼那个孩子,如今骤然失子,定然心痛。
铃香轻声唤道,“姐姐,我是铃香呀,你看看我罢。”
闻言,施筠顿了顿,瞳孔凝了些光彩,抬眼看向铃香。好半晌,施筠抱着软枕,面带微笑,她柔声说,“铃香,你瞧,这是我的孩子,是不是很可爱。”
铃香哭着摇头,直想将她手里的软枕丢出去。
一连几日,施筠抱着软枕不松手,铃香试过将软枕抽走,施筠却哭闹得厉害,捶胸顿足。铃香没了法子,只能任由施筠抱着。
林妈妈这几日见施筠已是避着走,前日里她从施筠手中夺了软枕,岂料施筠张牙舞爪地来抓她的脸,唬得她再不敢靠近施筠。
往日里她是盼着施筠飞上枝头,如今看她形同疯妇,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处置了,苦了她看错了人。
雨月夜,天空黑寂沉冷,檐下灯笼被风刮得飘摇,灯影凌乱。秋雨连绵好几日,施筠坐在檐下,温声细语地哄着孩子。
铃香见此,忙去房内取了青缎斗篷给施筠披上。
“姐姐,好几日了,也不见你和我说句话。”铃香甫一出声,泪跟着流下来,她不争气地去擦泪,咬唇道,“姐姐,你要怎么办才好。”
自打出事那夜她见过一次谢长溪,此后铃香便再没见到他来。
铃香陪施筠坐在檐下,任由风吹进领口,雨丝飘进檐下。铃香骨架小,身形清瘦,她一点点挪到施筠身边,轻轻地倚着她。
施筠面颊湿润,病白的脸上挂着绒绒的水珠,泪珠滚落。
春和将施筠近况禀给谢长溪,谢长溪眼周乌青,案上卷宗尚未审完。荀自唯致仕后,韩成那头便盯上了中书侍郎一职,企图让他那个斗鸡走狗的大儿子坐上那位置。
韩成膝下子女众多,除却在后宫做皇后的大女儿,膝下还有两个儿子,一个小女儿。只可惜都是不成器的,两个儿子仗着家中权势背景,在汴京城是毫不收敛。一个好色,一个好赌。
谢长溪凝眉掷开卷宗,呷了口茶,眼见门外潇潇细雨,月光清亮。此情此景叫他忆起施筠曾跪在他面前将她视作恩人,那时的她看上去听话温顺,犹胜月色。
美人在骨不在皮,好似说得就是她。
“鹤木,去枣冢巷。”他心念一动,起身出了开封府。
鹤木得令,取了伞一路快步跟着。
亥时。
谢长溪进了宅院,一片死寂,庭中恒青的松柏好似也了无生机。自古逢秋多寂寥,他心下烦闷不安。
他行至东厢前,正欲推门而入,却听里头细碎带着颤音的声音,“阿娘在,不哭了。”
听罢,他脚步微顿,终是没能进去。前些日子,施筠醒来对他说的番话,在耳边怎么也散不去。
左右只是个孩子,他们日后还会有,何至于此。可施筠的那些眼泪,凄苦的神情,一点点烙在他心上。
倘若知道这孩子叫她这样痛不欲生,当初他宁愿早些叫她落胎。
“郎君,韩征那边今日剁了一个书生的手指,但那书生并未递状纸,转头出城去了。”鹤木低声提醒。
这几日谢长溪宿在开封府,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。韩征仗势欺人,设赌坊、放私贷,行事张狂,动辄打杀。
苦主的状子一张接一张,堆在案头,他迟迟不肯动手,是怕不能一击致命,反倒惹人注目。
如今中书侍郎荀自唯致仕不少人盯着那位置,朝堂上明争暗斗。韩成推举了一批人,皆被旧党的挡了回去。
“敢递状纸的有几个好下场。罢了,先撤掉一半守卫,盯紧赌坊那边的人。叫她们好生照看映月,待她好些了,我再来见她。”话落,他转身离去。
施筠蹲在榻前,听外头的动静,冷得浑身发颤。她实在无心同谢长溪周旋,甚至连说句话好似都要费尽周身的气力。
一连几日,她不肯松开软枕,只蹲在塌前抱着软枕。铃香急得日日问宋真是怎么了,宋真写了方子,抓了药,施筠却迟迟不好。
是夜,宋真端来黑漆漆的汤药,她蹲坐在施筠对面,静静地看她好一阵,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截枯枝。
“娘子心好狠。”宋真淡声说着,一双冷静漠然的眼睛直直盯着施筠。
施筠缓缓抬眸,紧了紧手中的软枕,旋即垂首哄着怀中的软枕。
宋真本奇怪施筠这胎落得奇怪,便又去丁香丛前看了一阵,前些日子下雨,被折断的枝条长出新芽。
直到亲眼看见那截枯枝,宋真才确信,施筠不想要那个孩子,且她明白,施筠错判了一件事。
宋真不明白施筠这样做的原因,却也无心戳破,她只做医者的本分。
施筠低眉垂首,并不理睬。宋真也不多留,出门前叮嘱一句,“记得将药喝了。”
如此过了几日,谢长溪仍未踏进别院,一宅子女使婆子日日见施筠坐在门前,抱着软枕,形同疯妇,嘴里还念念叨叨。
这日午后,施筠目光幽幽,曈眸陡然亮了起来,“郎君呢?我梦到我们的孩子了,他为什么不来见我?我们的孩子没了。”
铃香轻声安抚,“姐姐,鹤木说了郎君近来都不得空。”
“我要见他,我要见他!”施筠缓缓起身,紧抱软枕,径直朝院门去。
铃香快步跟上,春和听见动静,忙从檐上跳了下来,拦住施筠,他皱眉劝道:“夫人,你这样子怎么能出去,郎君近来是没空见你。”
施筠伸手抓着他,言辞激动,“我要见他,我梦到了我们的孩子,带我去见他,他一定他一定肯见我的。”
春和劝不动施筠,转头看向铃香,“铃香你劝劝夫人,她这样怎么能出去。”
铃香多日不见谢长溪来看施筠,心下也觉见上一面,兴许会好些。铃香抿唇,为难道:“姐姐的病是心病,若是能见郎君一面,姐姐兴许就会痊愈了,实在不然遣人去告知郎君一声,就说姐姐想见他,郎君定然是肯的。”
春和正犹豫,却见施筠大步往外去。
“夫人当心身子,我这就去套车,你让林妈妈先行一步去告诉郎君。”春和细细安排着。
不多时,春和来请施筠,铃香扶着施筠往外走。铃香见施筠抱着软枕不便上车马车,正想接过来,施筠似是被吓到,倏然收回手,“这是我的孩子,不要碰他。”
铃香安抚道:“我不碰,姐姐上去吧,我扶你。”
施筠颔首,慢腾腾地上了马车。
行至大相国寺前,施筠撩开车帘,透进少许秋光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铃香瞧见这幕,心疼不已。
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了这痛。
“停一下。”施筠猝然开口,她淡淡道,“我想为死去的孩子祈福。”
春和看向相国寺门前往来不绝的香客,一时犹豫,可施筠这请求无可厚非,行至此处,为故去的孩子祈福,实乃人之常情。
铃香亦是如此想,且她看施筠如今心神稳了些,也不像前几日那般神神叨叨。
铃香道:“就一会,左右也快到开封府了。”
春和不好劝阻,何况前头林妈妈已先去开封府通禀,想来耽搁一时半会也无大碍。
秋光正好,清风拂面。施筠在寺前停步,静了好半晌,才缓缓进寺里。
寺内香客看她面色苍白,唇瓣也无血色,一双眼睛更是死寂的空洞,皆避着走。
大雄宝殿前,香客络绎不绝,殿门前的铜鼎里插满香烛,青烟缭绕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在这里等我罢。”施筠垂首,抱着软枕进到殿内。
殿内求神问佛的香客太多,铃香和春和并无所求,被小沙弥拦在殿外。
殿中施筠抬头望着那尊金漆满身的佛像,佛像低眉垂目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悲悯又疏离。
她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三柱香,跪拜神佛时也不曾松开怀中的软枕。待她起身时,小沙弥忙着为下个香客请香。
守在一旁的主持也因与香客搭话并未注意到她,殿外人头攒动,打眼望去瞧不见铃香和春和。
施筠倏然转身,抱紧软枕,一刻不敢耽误地绕到殿后往西北角去。
第35章 不见了
金乌高照,街上行人熙攘。
施筠绕出寺庙后,转身没入人潮,她现下手中没有公凭出不了汴京城,纵使出得去,也没办法彻底离开。
今日谢长溪的守卫减半,纵使发觉她不见,一时间也不会寻过来,纵他有滔天的权势,也不至于将汴京城淘洗一遍,就为筛出她这么个不重要的人,他又不是皇帝,又怎会如此张扬。
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个地方藏着。
施筠出了相国寺,往州桥最热闹的地段去,州桥附近人来人往,茶楼食肆林立。施筠打眼瞧见桥边的茶楼,不甚显眼,略一思索便踏进店内。
候在茶楼正中的茶博士满脸堆笑,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,他道:“娘子想喝点什么?这边尚有空阁子。”
施筠道:“引我去。”
茶博士搓手笑道:“娘子瞧着身子虚,我们这儿有特供的补气血的香饮子,别的地儿可都没我们这儿的好。”
施筠无心听他说话,觉察到茶博士打量的目光,她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,“香饮子什么的,我暂且不用。我一个姑娘家,本是上京寻亲,哪知半道上受人蒙骗,只剩下这些家私。如今亲没寻着,倒叫我吃了好大的苦。”
茶博士捧着碎银,塞进袖子,他听出施筠的画外音,便问:“娘子可是少了什么凭据,又或许需要些什么,我定知无不言。”
施筠黯然神伤,用南地细腻温软的声音说,“我不甚弄丢了公凭,苦求不得,且我着急回家去,哪能日日等着。”
茶博士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,咧嘴笑说,“娘子这可是问对了,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最是灵通,只是娘子孤身一人,好不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