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真假,好似也并不重要。
“不妨说说你和赌坊的事。”施筠看向他断掉的小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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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窗外秋霞与枫山相映,斜阳残照。穿过后衙的月门,绕过一丛修竹,开封府正堂后的值房内一片死寂。
赵谦得了令,一路健步如飞,唯恐得罪他。他战战兢兢地迈进值房,眼看谢长溪端坐堂上,一袭紫色公服,圆领大袖,袍身宽大却不显臃肿。
腰间束一条革带,带上垂着金鱼袋,随他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头上戴着展脚幞头,两侧的硬翅平直展开,将他眉目衬得清隽、不怒自威。
“大人唤卑职,可是为了城门查验之事?”赵谦躬身行礼,小心翼翼地问。
他心里捏了把冷汗,近来谢长溪查书铺、赌坊的事,他不是不知道,那书铺、赌坊皆是国公府的产业,平日里韩征那头的假公凭多有经他手的。
谢长溪知不知道这事,赵谦心里没底。纵使谢长溪知道,他也想好如何倒戈。
国公府势大,但谢长溪却是政坛新秀,手段狠辣,雷厉风行,焉知他没有出头之日。
且说这谢长溪如今是他的直属上司。
谢长溪面色平静,语气沉凝地道:“这几日,各城门加派人手,严查出城之人,不论去往何地,一律严查。妇人、女眷,更要详加盘问。”
赵谦迟疑了一下:“大人,这没有朝廷公文,擅自封锁城门,恐怕”
“谁说要封锁城门?”谢长溪抬眼看他,那目光淡然从容,却让赵谦后背一凉,“我只是让你‘严查’。查得仔细些,难道不是户曹的本分?近来假公凭案闹得沸沸扬扬,你怕担责,我替你担着。”
纵他封了城门又如何,只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,杀鸡焉用宰牛刀。当下锁城门,是下下策,他想她也没那等本事。
现下已酉时二刻,她若真弄到份公凭星夜出逃汴京,也不是上策。
赵谦额头渗出细汗,连连拱手:“是,是卑职糊涂了。卑职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谢长溪站起身,踱到窗前,负手望着院中那一丛修竹,“命人去查汴京所有系籍书铺的底。无论是谁,哪怕是国公府的人来办,也要把底单给我取来。谁敢拦着,让他来开封府找我说话。”
赵谦心下了然,谢长溪是要动韩征。只他不敢多问,只弯腰应了声“是”,正欲退出去,却见身侧一道黑影疾步而来。
鹤木呈上一纸书信,“郎君,这是我从外面回来,一孩子递给我的,看过后我不敢耽误,便即刻送了来。且赌坊那头,有人闹起来了,外头有人来请郎君你去做主。”
谢长溪接过信,那信上写着:韩征私办公凭,豢养赌坊,滥用私刑,铁证在此。大人若借此了结,岂非大功一件?请大人速来赌坊,事不宜迟。
此人手上的证据,谢长溪并非没有,只他如今需要借这民愤来除了韩征。只是这信是谁递来的,为何要给他递信,此人是何党派立场。
赵谦听罢,旋即提议道:“大人,若要了结假公凭的事,现下是最好的机会。此一来,国公爷那头也不好说什么,这么多人瞧着,难不成国公爷要徇私?”
谢长溪抬眼看他,赵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韩征,如今倒是倒戈得快。赵谦既如此说,他便顺水推舟,除了韩征。
“你随我一道去罢。”谢长溪将信收起,阔步离开。
鹤木先一步飞檐走壁出了开封府,吩咐车夫套好车,几人赶往赌坊。
霞光溅落,暮色四合。
赌坊前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圈人,挤得水泄不通。人群前断了右手小指的茶博士,用左手指着赌坊那烫金的匾额,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泣:“韩征!你仗势欺人!我不过赢了你几局,你就恼羞成怒,剁了我的手指!你们韩家,堂堂皇亲国戚,就这般纵容子弟为非作歹吗!”
他悲愤交加的声音从肺腑中震出来,人群里,有人跟着嚷了一声,“韩家这也太欺负人了!赢了钱就要剁人手指,天理何在?”
“嘘,小声些,你不想活了?那可是国公爷的儿子,皇后的亲弟弟!”
人群中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摇头叹息。
“什么国公爷、皇后,难道就没王法了吗?”一个老汉愤愤地啐了一口,声音却压得极低,只敢在喉咙里打转。他身边的老妇连忙扯他袖子,满脸惊恐。
挤在人群中的妇人,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,眼圈通红,嘴唇哆嗦:“我家那口子,就是被他们逼得输了钱,还不上,硬是打断了腿,如今瘫在床上,一家老小怎么活!”
此言一出,点燃周遭人心里埋藏的怒气不公。
几个年轻后生攥紧拳头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:“告官去!开封府难道不管吗?”
“告官?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冷笑一声,捋着胡子,眼里满是绝望,“那韩征的姐夫是当朝国舅,姐姐是皇后,开封府尹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。咱们这些小老百姓,拿什么去告?”
暮色渐浓,霞光如血,泼在众人脸上,映出一片压抑的猩红。
赌坊里韩征并不露脸,吩咐身边小厮出门了结。小厮得令,站在赌坊前,扫了一眼闹事的茶博士:“哪儿来的人?你自己手脚不干净,出老千被捉住,还要赖到我家郎君头上,还不快滚,别逼我们郎君动手。”
“郎君今儿心情好,赶紧散了。”他拔刀相向,刀光闪过,纷纷噤声。少顷,他又看向茶博士,眼中凶光毕露,“你要整只手都不要了,就只管在这里耍横。”
忽地,不知谁喊了一声,“看!有人来了!”
众人齐齐回头,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街前,几个黑衣护卫跳下车,迅速拨开人群,腾出一条宽敞的道。
不多时,身着紫色公服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,腰间金鱼袋在霞光中流光溢彩。
赵谦附耳道:“此人是韩大郎君的护卫,行事刁蛮,浑然不讲理,大人您看想如何办?”
谢长溪阔步上前,茶博士见此膝行到他跟前,哭诉一番:“大人,您要为小民做主啊,我凭本事赢的赌金为老母亲治病,岂料韩大郎君不认,砍了我的手指,逼我不许告官。韩大郎君滥用私刑,强抢民女,仗势欺人,纵容家仆,一条条我都记录在册,大人证据就在这一封封信上,皆是按了手印的,还请大人保全他们的名节,私下审问,莫要让韩大郎君记仇,害了旁人。”
话音甫落,人群躁动不安,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,里头一道清瘦的靛蓝身影佝偻其间,穿过人潮,压低声音。
“韩郎君仗势欺人,无天理王法!”她顿了顿,扬声喊道,“还我公道!”
话毕,凡受韩征欺辱的百姓,争相讨要公道,最终齐喊,“还我公道!”
谢长溪眸光扫过群情汹涌的百姓,不见慌乱,只沉了沉声,一字一句道:“法者,天下公器。天子犯法,尚与庶民同罪,何况韩征?本府以头上乌纱、身上紫袍作保,今日定将他带回开封府,亲审亲问。所有罪证,桩桩件件,逐一勘实,必还诸位一个公道。”
末了,他心下略感不安,这场民乱怎么就来的这么巧,来得这么合适。不知为何,复又抬眸环视周遭,“若有人趁乱生事,本府也绝不轻饶,散了罢。”
鹤木遵照谢长溪的吩咐,将韩征押回开封府,封了赌坊。
戌时三刻,南薰门前。月光明亮,清辉满地,落叶声竟也变得清脆欢快。
身着靛蓝直裰的白面小生,递出公凭。
公凭人:施筠,苏州吴县民籍,年二十二,身中,面白,无肉色疤痕。今欲往苏州本贯省亲,随身行李衣物,银两若干。
右仰经过关津去处,验引放行,毋得阻滞。
第37章 逃之夭夭
赌坊事毕,赵谦旋即吩咐守城的卫兵,严查公凭,不许再放走持假公凭之人。
韩征下大狱,在狱中愤愤不平,嚷嚷道:“姓谢的,你以为有了老子的把柄就能给我定罪?等我爹和姐姐晓得了,有你的苦头吃!”
牢狱阴暗潮湿,腥臭无比。墙角渗着水渍,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尿骚味,熏得他一阵阵干呕。
打他从娘胎里出来,住过最差的卧房也有檀香熏着、锦被盖着,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?越想越恨,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栅上,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:“谢长溪——你等着!老子出去,定要你生不如死!”
回音在空寂的甬道里来回撞了几遭,渐渐湮灭在黑暗里。狱卒远远看了一眼,摇摇头,懒得搭理。
鹤木听着韩征这番话,实难入耳。他侧目看谢长溪的脸色,只见他眸光平静,瞧不出什么。
他自小跟着谢长溪,心知谢长溪喜怒不形于色,这也总叫人摸不着头脑。想这韩征罪大恶极,斩首示众都是轻的。
且韩征又是韩行的哥哥,当初谢凝玉的死,多少都与韩家人有关,韩家内的污糟事,只远远一听都叫人觉得恶心。
国公府里,韩征、韩行这俩兄弟,狎玩一妓,养娈童,夺人妻都是常有的事。
谢长溪手中攥着茶博士呈上的罪证,薄薄的纸页,每一张背后都是被无辜迫害的人,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。
他听得见韩征的咒骂,怨恨,何其难听。这么多年,韩征的罪行绝不止手中这几页纸。
韩家明面上风光,背地里却是蛆虫打窝。谢长溪眸光渐冷,不禁想当初崔氏是如何狠心让妹妹嫁去国公府。
让韩征下大狱,不过是个开头。他要韩家的人,一点点地为妹妹偿命,只有站到那至高处,才能讨到他想要的公道。
“送去给国公爷,问问他意下如何。”谢长溪将那叠罪证递给赵谦,转身回了值房。
赵谦躬身接过,心下生疑。
这好容易得来的证据,虽说不一定能上国公府的根基,但却能叫韩征在牢里蹲上几年,纵使国公爷再心疼儿子,难不成还敢明目张胆的救出来。
要知道今日这遭,可是众人眼皮子底下看着的,谁敢高举轻放,少不得要民怨沸腾。
明月高照,值房里烛光明亮,卷宗被堆叠至一边。
谢长溪倚着圈椅,抬眸看鹤木,“映月的事,我信林妈妈和铃香不知情,她这人惯会藏事,心里打定了主意便就做了。可是春和一次两次看不好人,军法处置,枣冢巷的人,各打二十大板,遣散了换一批人,林妈妈和铃香”
鹤木皱眉,头一回截断谢长溪的话,“郎君,铃香是夫人身边的人,若夫人回来见不着人,恐怕”
谢长溪勾唇冷笑,看穿鹤木的心思,“鹤木,铃香日日跟着映月,什么都瞧不出来,可见是个蠢的,她本就该受罚,你既要护着她,就跟春和领一样的罚。”
鹤木躬身领命,正欲出门。
谢长溪眸光微滞,似想到什么,从袖中取出晚间来的那封信,他拦下鹤木,问:“这封信是个孩子送来的?”
鹤木颔首。
“你问过那孩子是谁叫他送来的?”他一面追问,一面打开信,复又细细揣摩起来。
烛光下,信上字迹刚劲挺拔,乍看像是男子手笔。可细看之下,每一笔的转折处都带着几分圆润,撇捺舒展自如,藏着一股柔而不弱的韧劲。
像是春风里的柳条,看似柔软,却折不断。
是谁,像谁。
须臾,谢长溪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,身姿清瘦,眉眼清倔,始终不肯低头。
他忆起施筠每每看他的眼神,哪里是喜欢,哪里是被他驯服。如今看来全是做戏,当真是个硬骨头,竟让他觉得她有越王勾践的风范。
思及此,他心头怒气横生,只觉从前她的温柔小意,曲意逢迎,全是假的,半分真心都没有。
只一想到此处,他胸口便有烈火焚烧,烧得他喉头发紧,太阳穴突突直跳,死死攥着那页信纸,指节泛白。
那么,是从何时开始筹谋的。
短短半日,就做足了准备,不仅如此,还给他写了这封信。她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他,想来人早已逃之夭夭。
说不定,今日赌坊前,她就在远处看他,想来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。他倒是低估了她,这样短的时间内,将事做的滴水不漏。
谢长溪气极反笑,鹤木悄然抬眼,看自家郎君笑得诡异,一时心慌,还不如叫他早早地去领罚。
“去把今日守城的卫兵找来,只要南薰门的。”谢长溪深吸口气,心头火气不减反增。
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使。跑,你能跑哪里去。
就算到了天涯海角,他也要将人捉回来,一纸假公凭,出了汴京,你想往何处去呢。
鹤木领命,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人带回开封府。鹤木推门而入,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甲胄的守城卫兵。
两人一高一矮,面色发白,他二人不知犯了何事,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。
“郎君,这两人就是今日值守南薰门的卫兵。”鹤木侧身退至一旁,余光看向谢长溪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。
他看不清谢长溪眼底的神情,但周身冷肃的气氛骗不了人。他家郎君,今日怒气很重。
“今日酉时至戌时,从南薰门出城的人当中,可有一个清瘦的娘子,面白,身量中等。”谢长溪顿了顿,忆起一些细节,“兴许还带着软枕。”
两个卫兵对视一眼,都心知这位大人是在找什么人,可每日从南薰门出去的人何其多,他们哪里记得清。
高个的额头冒汗,支支吾吾地回道:“回大人酉时出城的人多,卑职卑职记不太清。”
话毕,二人皆垂首不语,后背冷汗直冒。
“记不太清?”谢长溪重复这四个字,语气不轻不重,可他沉重的威压却叫两个卫兵不敢抬头,“那本府帮你们想想,她拿的是假公凭。想来你们也是受了韩征的令,对那假公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话说到如此份上,给你们一刻钟,好生想想。”
高个卫兵,连连叩首:“大人,今日确实有持假公凭出城的人,可我们向来都是直接放了,并不会多加盘问,这这也是韩大郎君交代下来的。”
谢长溪听罢,心下了然。那就是放了人,却不知到放的是谁,也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去。
“看守城门不严,玩忽职守。且受韩征指使,私放可疑之人出城,罪加一等。按大晟刑统,守门之吏不察虚实,纵放奸细,当杖八十,削职为民,永不录用。”他顿了顿,以施恩的语气道,“你二人若有法子记起来,也可以免了罪责,否则,就打到记起来为止。”
话落,他命鹤木将二人拖下去,“就在堂前行刑,何时想起来,何时停手。”
俩卫兵脸色煞白,瘫软在地,一时间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鹤木抬手,两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