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竹小说 > 都市言情 > 三弃探花郎 > 30-40
差役上前,他二人被拖了出去。堂前传出板子落肉的声音,混着卫兵杀猪般的嚎叫。

    衙门的人行刑向来是下狠手,这八十大板下去非死即残。

    谢长溪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,冷眼看着他二人扭曲的面孔。

    高个卫兵被打的涕泪横流,矮个子的似是想到什么,嚷道:“大人!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查!”

    鹤木命人停下,让他继续说:“那假公凭走的是韩大郎君那边,我们虽不管,但韩大郎君都是登记在册,凡用假公凭的,韩大郎君定然有记载。大人我们一时鬼迷心窍就放了我们吧!”

    高个的疼得龇牙咧嘴,跟了一句,“大人,我今日想了想,实在没见着什么娘子出城,大人饶了我们吧!”

    谢长溪看他二人也不似说谎,且他知道每日里出城的人多,记不清楚也是常有的。

    只他二人倒霉,被他揪住。

    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,偏生在今日守城门,偏生放走了他的人。

    如今,他心头仍有一问,守城门的二人说并未见过施筠出城,那如今她是在城内,还是出城了。

    他心下思忖着,思来想去,也只有一个可能。

    那便是已经出城,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。她那样聪明细心的人,定会发现这一层,送来这信,就是要她当机立断,她则赶这个时间差。

    映月啊,映月。

    当真是小瞧了你,你不肯做妾,为了逃走,煞费苦心。你越逃,我越要将你追回来。

    谢长溪推断出她的行为路径,便也松了口气,渐渐升起几分趣味来。往日里同官场的人弯弯绕绕,如今同一个弱女子较劲,也别有意趣。

    捉她回来,不过是时间问题,她既要逃,索性就让她先安稳一阵。

    “去取赌坊作假的公凭薄来,一页页地翻,只查近两日的。顺道,把那茶博士带来。”谢长溪缓声说着,复又细细琢磨今日的闹剧。

    这场民愤由茶博士激起,这里头定有施筠的手笔,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。

    这边谢长溪审问茶博士,另一边鹤木翻查假公凭薄,并未查到有映月的信息,且近来多是男子出城。

    思及此,鹤木决心将公凭薄交给谢长溪。

    那头谢长溪已审完,见鹤木捧着公凭薄进来,便问:“想来里头是没有映月,她恐怕是扮作男子出城了,拿来我亲自翻查。”

    鹤木心下暗想,映月竟能将事做得如此周全,此一层已是比旁的姑娘机敏,可惜碰上的是他家郎君。

    正所谓,道高一尺魔高一丈。

    他想,这回映月姑娘若被捉回来,恐怕是要吃不少苦头。违逆他家郎君的,都没有什么好下场。

    第38章 注定逃不开

    大晟二十六年,二月。

    苏州官署旁新开了一间药膳铺子,铺面不大,青布幌子迎风招展,里头飘出的药香混着桂花、蜂蜜的清甜、丝丝缕缕,勾得人口齿生津。

    铺子里卖的是各色药膳糕点,暖胃养肺,补气安神,且用料扎实,甜而不腻。其中茯苓糕、山药枣泥饼、桂花紫苏饮,皆是招牌特色,虽非本地特色,但风味独特,显然是考虑当地口味做了调整。

    附近的差役、文吏、略吃过一次,便日日都来,口口相传,药膳铺里门庭若市。

    日暮时分,后厨不比前头亮堂,但却收拾得井井有条。案板上堆着新采的茯苓、山药,旁边搁着半罐桂花蜜,晶莹油亮,甜香混着草药味,在热气里搅成一团。

    灶膛里的炭火正旺,竹蒸笼里的白雾突突地往上冒。

    施筠腰系靛蓝巾布,袖口挽至臂弯,露出半截藕臂。她左手按住山药,右手操刀,刀锋贴着指节快稳准地落下,山药被切成均匀的薄片。

    顺手一抄,山药片落进青瓷盆里。

    一旁打下手的李妈妈见了,不由得感叹,“娘子好利落的手脚。”

    “熟能生巧,做得多了。”施筠将那碟新出的茯苓糕搁在案角,又转身去调制桂花紫苏饮。

    炭火映着她的侧脸,额上沁着细密汗珠,顺着眉尾往下淌,她抬手用手背轻擦。

    李妈妈侧目看她,笑道:“像娘子这样亲自下厨的,倒是少见。娘子药膳做得这般,为何不把自己养得胖胖的,多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她见施筠时,就觉施筠瘦得慌,不晓得还以为是缺衣少食。接触下来才知,施筠是个吃不胖的,无论怎么养都瘦。

    李妈妈是施筠临时招来打下手的,施筠给的价高,并不因她年老跛脚嫌弃她。李妈妈打心底里喜爱这个年轻娘子,人美心善。

    李妈妈烧火烧得无趣,正欲同施筠搭话,却听外头急急忙忙地脚步声凑近。

    “施娘子,不好了!”外头伙计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,不多时,伙计凑到跟前,愁眉苦脸地急声说,“楼上有当官的郎君昏倒了,现下正口吐白沫,脸色煞白,可吓人。”

    闻说有人出事,且还是个当官的。施筠顾不上整理仪容,当即打帘出门,快步上楼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二楼雅间里,三四人围聚在一处,当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郎君,此人身着月白襕衫,腰悬青玉小佩,显然是个高官。

    见他脸色青白,同行的人急道:“究竟是怎么回事!店主在哪!我们裴签判若有事,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    施筠见周围有人探头往这边看,当即踏入雅间,关上阁门。她上前一步,垂眸看倒在地上的人。

    “这位大人面色有异,似是食物中毒所致,不知方才用了些什么,劳烦诸位,说与我知道。”她声音轻柔坚定,从容地朝周围同行的人发问。

    同行中人,指了指桌上的栗子,“裴大人今日就吃了这个,方才席间上了好像用了牛肉羹,只一吃就开始吐。”

    “阿松,你去用陈皮煎汤,佐以姜汁端上来。”施筠一叠声吩咐下去,她上手将那人扶起来,摁了摁他的人中。

    同行人见施筠处理起来得心应手,毫不慌乱,便稍稍放心。

    不多时,阿松端了陈皮汤上来,施筠一把接过,吹凉了喂他喝下。陈皮汤饮尽不久,眼前人目光逐渐清明。

    施筠见他幽幽转醒,旋即起身,退至一旁。

    裴桢目光朦胧,双眸中倒映出雾蒙蒙的身影,渐渐的,他看清眼前人。

    一张清秀明媚的脸,明眸皓齿。

    她身着青色窄袖衫,领口微敞,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领子,衬得脖颈修长。乌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,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,被热气濡湿了,贴在耳畔。

    “裴大人,这位——”同行人正欲为施筠邀功,却不知她是谁。

    裴桢回过神,意识到方才有些失礼,忙起身,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施筠接过那人的话,温声回道:“回大人的话,我就是这铺面的店主,姓施,名筠,竹字头,均字底。”

    裴桢心下琢磨,顺着她的话,“筠,乃竹之青皮。唐人李贺有诗云:‘筠竹千年老不死,长伴神娥盖湘水。’极衬施娘子。”

    施筠颔首,会心一笑。

    裴桢余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,不知不觉间已将她的容貌刻入脑海,她双手还沾着面灰。

    “今日之事多谢施娘子,来日必有重谢。”他拱手作揖,端的是彬彬有礼,文雅清贵气。

    施筠却无心谢礼,想到这“谢”便生出好多怨恨。想当初谢长溪也是这般,要予她一个恩待做谢礼。

    岂料是要她做妾,对旁人或许是个不错的恩赐,可她受过现代教育,看过父母举案齐眉,知道何谓“平等”。

    她和谢长溪都是人。可敬重,以礼相待,谢长溪却是一个没做到。施筠着实是怕了这些贵人的谢礼。

    “大人的谢礼就不必了,小民恐受不起。”她淡声说着,人已折身出了雅间。

    裴桢一时语塞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,直至她翩然离去,才渐渐回神。

    同行几人叽叽喳喳地说:“没想到做药膳的小娘子胆识过人,又生得清秀,倒叫人刮目相看。”

    这几人都知道裴桢是汴京来的,天子脚下无奇不有,莫说美人了。其中一人好奇问裴桢,“这小娘子比汴京的娘子如何。”

    裴桢听罢,略一沉吟,道:“倒也清秀可人。只是汴京佳丽如云,各有所长,不好相较,她不算出挑。”言及此处,他又顿了顿,“不过她胜在胆识手艺,倒不必单看相貌。”

    人不可貌相,几人都在谈这话题,他不好不接。除他之外,其余几人皆是苏州本地人,想来也没见过汴京明艳高挑的美人。

    忆起方才施筠镇定从容的模样,裴桢心神微晃,唇角微微勾起,很快又掩藏下去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汴京。

    开封府衙署值房里,谢长溪垂眸看案上那张叫施筠的假公凭,苏州吴县民籍,年二十二,今欲往苏州本贯省亲,随身行李衣物,银两若干。

    省亲,省哪门子的亲。难不成她还订过亲,尚有人在暗中相助,否则怎会去苏州,偏偏是苏州。

    施筠、施筠、施筠,这才是你的名姓吗,可你父母并不姓施。

    筠,竹之青皮。《说文》有云:“筠,竹皮也。”竹有节,中空外直,凌冬不凋,其皮坚韧,看似柔弱,实则折不断,压不弯。

    这恰是他爱东苑那丛青竹的缘由。

    谢长溪缓缓起身,目光远眺,唤了鹤木进来,“把韩征放了,告诉韩国公,我要任苏州知府,兼两浙路安抚使。”

    如今江浙路不太平,苏州那边又都是韩成的人,这一去也好叫他釜底抽薪。左右他给了施筠一段时日,想来她也安稳了下来,省得她再跑。

    待他去了苏州,亲自将她捉回来,好叫她知道,她这辈子注定是他的人,注定逃不开。

    这就是她的命,他给她的命。

    鹤木迟疑,“郎君,这韩征既没受皮肉之苦,在牢里也过得如鱼得水,就这样放了?”

    这韩征罪大恶极,实在可恨。

    当年谢凝玉的死尚未盘问,就连当前一张张状纸上的罪也还未定。这回这样好的机会,难不成就这样把人放回去。

    谢长溪今日心情不错,并未计较鹤木的僭越。他负手立于窗前,看草长莺飞,春情渐浓,正是下江南的好时候。

    “他死不了。”他淡声道,“你以为如此就能定韩征的罪,让他在狱中呆几个月,小惩大戒,这世上有的是人愿意为韩征定罪,不若顺水推舟,再卖韩国公一个人情。”

    他手上拿着韩国公多少把柄,纵使暂时除不了韩家,却也能叫韩家敬他三分。

    急,是成不了事的。他要慢慢地熬,将韩家熬成一滩烂泥,再无翻身之日。他有的是耐心,不论是对韩家,还是对施筠。

    鹤木自觉羞惭,垂首离去。他去狱中打开牢门,将韩征放了。

    “哼!谢长溪你等着,当初若不是你妹妹嫁进国公府,同我家连了姻,你以为你们谢家能有什么好下场!”韩征锦衣玉带,在阴冷的大牢里仍旧贵气。

    他面色阴沉,冷眼看鹤木,恨恨道,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此仇我必报,他谢长溪算什么东西。”

    话落,他犹不解气,目光狠厉地盯向鹤木,他本想踹他一脚,又俱他是谢长溪身边的练家子,想来也打不过。只好忍了忍,踹了离得近的狱卒一脚。

    韩征出了大牢,越想越气,只一想到自个儿在牢里蹲了三个月便怨气横生,什么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。

    忆起赌坊前的茶博士,他抬手唤了护卫近前来,“那破落书生,竟敢算计到我头上,他家里不是有个老母亲?通通给我做掉,凡跟他沾亲带故的,一个不留。”

    茶博士呈给谢长溪的罪证不知凡几,他懒得一一报复回去。既然茶博士敢冒尖出头,就叫他看看惹了他的下场。

    三个月,整整三个月,纵是杀了茶博士全家,韩征仍有怨气。他是什么人,茶博士又是什么低贱的人。

    生为蝼蚁就该认命,想当初他只剁了茶博士的小指,亦是他的仁慈,没曾想他不仅不感恩,反倒来陷害他。

    护卫得了令,当晚就去城外的破落巷子里,点着茶博士的族谱,挨个处刑。

    茶博士夜半归家,闻到滔天的血腥气,腿肚子打抖,径直跪倒在门前。春月夜,生机蓬勃的青草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待他看清老母亲的淌血的尸体,仰天长啸。

    见他吵嚷,护卫一剑封喉。

    第39章 新任知府

    阳春三月,正是江南好风景,春莺踏柳,晴空万里。日暮时分,施筠换下围裙,净了手,正欲出铺子,却在门前遇上裴桢。

    打她救了裴桢后,裴桢一下值便要来铺子里,也时常带同僚来用饭。打过几回交道后,施筠隐约察觉他别有用意,只他并无什么行动,她也不便将话挑明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霞光如绸缎铺陈万里。

    施筠身着茶白交领短衫,领口微敞,下身系一条藕荷色细绢百迭裙。霞光将人衬得温静,她立在原地,眉心轻蹙。

    “裴大人想用些什么,只管吩咐阿松就好。”施筠侧身,躬身做请,“大人请。”

    裴桢见她拘谨疏离,浑然不似那日救人时的热切。他心下不解,暗想是否是他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施娘子是不是有些怕我,抑或是厌恶我?”裴桢长眉深蹙,眸光轻颤,语气间夹杂着惑然、委屈。

    施筠并不讨厌裴桢,只是她不情愿同当官的接触。且她与裴桢一个民,一个官,亦没什么共同语言。

    她心下如此想,话却不能这样说,思忖片刻后,欠身道:“裴大人言重了,我并无厌恶之意,也不惧大人,只是大人是官,我是民,再者,男女有别,总不好太过亲近,惹人闲话,于大人,于我都不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抬眼看裴桢,眸光平静淡然,“那日救人也是举手之劳,若在我这儿出事,我亦脱不了干系。”

    话里话外的意思,裴桢皆了然于心。只他心头有些闷,施筠着急撇清与他的干系,这样生分,不给人一丝接近的机会。

    想他进士及第,高中状元,写得一手好文章,文采风流。在汴京亦是人人追捧,赞他才貌双全,风度翩翩。

    可惜,他出身不大好。他若有同科探花谢长溪那样的身世,恐怕他早已位及人臣,何至于委曲求全,万事看人眼色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裴桢心头泛酸,他见施筠有意疏远,亦不好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是在下唐突。”裴桢拱手作揖,歉声说道。

    施筠暗想是不是自个儿的话说得太重,何至于此,她柔声说:“裴大人不必如此,小民心下有些阴影罢了。大人若是来用饭,我定然是欢喜的,若是有旁的事,还望大人慎重思量。”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