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竹小说 > 都市言情 > 三弃探花郎 > 30-40

    施筠耐心等他用过,这些药膳糕点皆是她改良过的。从前爷爷奶奶身体不大好,她也时常煲汤熬粥,闲时也会做些养身的糕点,只是那时她并不钻研,照着网上学了些。

    她心下对糕点是很满意的,但却不知能否入秦方的眼。看秦方久久不语,施筠微微蹙眉,心跟着眉梢被吊了起来。

    秦方搁箸停食,长叹一声,“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厨子,高门大户的席面也办过不少,精巧点心也用过,今儿尝了你做的,也难怪你这铺子生意红火。这药膳糕点,确是独一无二,叫人服气。施娘子你想说什么,只管和我说就是,我也不那等唯利是图的人,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急躁。”

    他羞愧垂首,也觉今日食客议论得对,他确是心眼小了,为难一个独自开店的小娘子。做食肆这行的,苦只有自个儿知道。

    五更天就得起,备料、揉面一站就是大半日,腰酸背痛。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尚觉得苦,眼前这个小娘子,年纪轻轻,独自撑着这铺子,亲历亲为,不知吃了多少苦头。

    秦方想到这里,心里愈发过意不去,拱了拱手,诚恳道:“施娘子,你若有事只管来找我,虽不是什么大人物,但也在这条街上几十年,多少帮衬些。”

    施筠听罢,温声说:“确实有事需要秦大哥帮忙,我是初来乍到,许多规矩都不懂。我也是胜在有个药膳的名头,可药膳糕点也并非日日都吃,我的菜系不多也做的不大好,说到底我只于糕点上有些天份。若能请动珍宝楼的东家赏光,我们办一场品鉴会,将我们的招牌菜都送往珍宝楼一份,凭好的选,纵使落选也有了名声。我也愿将做的药膳糕点分送至各食肆,只赚薄利。”

    当下药膳铺子刚开不久,人们多爱新鲜,但日子一久,总有模仿者追上来,她得在此之前站稳脚跟。

    她倒也不是怕被模仿,而是怕恶性竞争,拉低整个药膳糕点的单价。劣币驱逐良币,这个道理施筠是省得的。

    “施娘子这主意不错,我们这边近衙署,不在街头闹市,也只有珍宝楼能有本事做东。”秦方微顿,复又想起什么,“只不过这事一时半会办不下来,若我有消息定来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苏州珍宝楼,位于衙署以东最热闹的街口,独占一座三层高的楼宇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招待的皆是达官贵人。

    施筠听他应下,心里欢喜,故而又多说了些话,“秦大哥日后若要我这儿的糕点,只管来拿。我听你说小姑娘吃了闹肚子,想来是吃得多了,不克化。晚些时候我让阿松做些清粥让小姑娘尝尝。”

    秦方怔愣,想他一大早的给施筠找麻烦,这会她竟然还为他的女儿着想。唉,他实在是小肚鸡肠了,方才外头那些人说得真不错。

    “那就有劳施娘子了。”秦方拱手。

    此间事了,施筠便着手准备品鉴会要用的糕点,一味的推陈出新也不是所有人能接受。她若想留客,只在铺子里的糕点下功夫便好,但送去品鉴会的糕点,她手头的都不足以让她满意。

    日暮,李妈妈同阿松收拾好大堂桌凳,二人正欲离开,却不见施筠。李妈妈上下找了一圈,才在后厨看着人。

    施筠尚在和面,李妈妈满脸担忧,心疼地问:“娘子这会了,明日再来吧,不累么?”

    “不太累,我想着做什么才能让大伙都爱吃。”施筠回说。

    李妈妈本想再劝,又听阿松急吼吼地跑来,他笑说:“娘子!你猜谁来了!”

    看阿松皮猴似地在施筠面前上蹿下跳,李妈妈作势要打他,阿松瞧见赶忙绕到施筠身侧,左躲右闪,扰得施筠跟着躲。

    “活像个皮猴,等我回去就告诉你老爹。”李妈妈指着他说。

    阿松和李妈妈同住一村,阿松腿脚快,又年轻,起初施筠手头紧找不着稳当的跑堂,正巧瞧见阿松被别的食肆撵出来,她心一横就请了阿松来。

    他虽年纪小,偶有犯错,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    施筠微微挡着阿松,李妈妈力气大得很,阿松要真被捉住揪耳朵,少不得要叫唤。

    她略微拦了拦李妈妈,温言软语地为阿松说情,“好婶婶,饶了他罢。他还小呢,只管听听他还要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妈妈也并非真打,听施筠开了口,也就不去打他了。阿松得了庇护,眼睛亮晶晶的看施筠,他咳了咳,这才说:“裴大人来了,在外头等姐姐呢,姐姐还不走么。”

    裴桢日日都来,施筠不觉得稀奇,只笑笑:“好了,你话传到了,你和李妈妈就先回吧,我还有一会。”

    闻言,李妈妈和阿松不再说什么,施筠为铺子忙上忙下,他们二人也习惯了。

    李妈妈同阿松一道出门,阿松瞧见裴桢,拱了拱手,堆起笑脸,低声道:“裴大人,娘子还在后厨呢,恐怕还有好一阵。”

    闻言,裴桢轻笑,道了句“多谢”。

    阿松头一回见当官的跟他道谢,心里不免亲近几分,又凑上前去,“不客气不客气,我们娘子想来是亲历亲为,时常忙得不知天昏地暗,裴大人若是等不得就还是先回吧。”

    李妈妈看阿松起了兴头,踱步上前,揪起阿松的耳朵往外走,“就你话多,别扰了大人的清净。”

    裴桢明白施筠对他尚未放下戒心,为着这一点,他也不会轻易进后厨。他独自一人坐铺子里,倒了一盏茶,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。

    恰此时,施筠捧着竹篮,掀帘而出,暮色时分的霞光从她背后透进来。施筠早知裴桢在外头,却没想到他这么安分,好似来串门的。

    “裴大人也不忙,日日都来。”施筠将摘好的鲜花放在柜上,抽出账本,盘算今日的营收。

    裴桢目光跟着她,十分坦然,“哪里清闲。城外山匪作乱,上任知府不堪其任,已被革了职。过几日新任知府便要到任,想来那几日是不得来了。”

    施筠颔首,落笔微顿,“那你可得小心,新官上任三把火。”

    裴桢哑然失笑,不欲同她谈官场上的事。新任的苏州知府是他昔日同窗,早袭爵位的颍川侯独子,大晟十八年的探花。

    想他和谢长溪同朝为官,一朝进士及第,谢长溪官途亨通,除了头一回被外放远离党争,此后回了汴京仕途顺遂,而他这个状元只能汲汲营营的做个苏州签判,做韩成在苏州的眼线。

    造化弄人,同窗不同命。

    “我怎么觉着该小心的是你呢。”裴桢面带笑意,“你胆子怎么这么大,也不怕他恼羞成怒,若是动起手来你该如何办。”

    “门口聚了那么多人,我岂是傻的。”施筠凝眉,抬眼看他,见他光风霁月,端坐其间,也是个玉面郎君,只是瘦得单薄,并无习武的痕迹。

    施筠心神微晃,觉察到自己的失态,回过神后,清了清嗓,“再说,我有我的道理,难不成这世道还不讲道理了?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施筠后悔了。这世道就是不讲道理的,没有任何道理可言,只有权势身份地位,才是道理。

    “说得不错,这世道就该讲理,而非依仗身份地位定夺。”裴桢眸光明亮,眼底流露出几许赞赏。

    两人四目相对,眸光流转。他这目光让施筠心脏狂跳,她觉得在异世找到了知己。

    裴桢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变化,却不明白她眼底流出的是怎样的情绪,似伤心难过,又似久别重逢的欣喜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春江潮水阔,沿汴河南下转入长江,不日便可抵达苏州。日夜兼程,行船半月,每每看江上弯月都叫人凄寒。

    江面开阔,他本该有心赏月,只一想那明月在涟漪中荡漾,荡着荡着就成了施筠的脸,时怒时嗔。

    谢长溪立船舷边,远眺江上明月,他虽恼恨施筠,却无法不想她。那张脸也不知对她下了什么蛊,勾得他日思夜想。

    思及此,他这回断不会再给施筠一点甜头,利爪就该狠磨,磨成他喜欢的模样。

    四月初,暮春的苏州,水汽氤氲,运河两岸柳絮纷飞如雪。官船靠岸,惊起一滩鸥鹭,扑棱棱掠过水面,消失在芦苇荡。

    裴桢领着苏州一众属官,恭敬地立在岸边。谢长溪缓步而出,一身月白直裰,腰束墨色丝绦。他举止清贵优雅,姿态闲适,浑然不似来赴任的知府,反倒像南下游山玩水的贵公子。

    这份从容清雅,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贵气,是裴桢最为不屑的,只他心下鄙夷,面上却不露痕迹。

    谢长溪虽一身素净,眉眼间透出的威仪却不容人忽视。裴桢身后的属官们面面相觑,他们不曾见过这位年轻的上官,都心照不宣地等裴桢先开口。

    裴桢躬身作揖,“苏州签判裴桢,携本州属官,恭迎知府大人赴任。”

    “裴签判,多年未见,风姿依旧。”谢长溪看了裴桢一眼,唇角微勾,带起若有似无的嘲意。

    他下船来,步履不紧不慢,语气也算不上热络。

    裴桢直起身,目光与谢长溪对上。本该是一紫一绿的官袍,如今却是素衣对绿袍,谢长溪自是有傲气的资本。

    见他云淡风轻,裴桢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,昔日同窗,如今的上官,不过数年光景,怎么就是争不过他。

    若说他有得意的时候,那定然是打马游街那日,他是才貌双全的状元,而谢长溪不过凭借容姿家世得了探花。

    “大人一路辛苦,”裴桢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轿辇已备好,请大人移步。”

    谢长溪并未即刻动身,他抬眸观景。暮色里,苏州城黑瓦白墙连绵起伏,几座石拱桥横跨河道,船上人家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雾霭,朦胧烟雨苏州。

    “苏州,倒是个好地方。”他收回目光,兀自言语。

    裴桢不知他话中何意,顺口道:“是,姑苏风物,向为文人称道。”

    文人?

    谢长溪心下一哂,她算哪门子的文人,只有些才气,便生出这么些傲骨,惹人厌烦。

    少顷,他抬步往轿辇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裴桢落后半步跟着,隐隐觉得谢长溪这回南下苏州赴任另有原因。想他位高权重,韩国公都要看他三分薄面,何必跑来苏州这地方任职。

    苏州虽好,可谢长溪到底是外放过,且在人脉都在汴京,何必要跑这么远。

    暮色渐浓,码头灯笼次第亮起,将谢长溪月白身影拉得细长。轿辇稳稳当当地抬进苏州城,谢长溪透过轿帘望出去,街市繁华,人流如织,很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软气息。

    轿子在衙署前停下,谢长溪下了轿,负手立在阶前,打量苏州城的衙署。粉墙黛瓦,飞檐翘角,门前两株老槐树正值新绿,枝头雀鸟啁啾,比开封府闲适宜人,并不冷肃。

    裴桢上前,拱手道: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下官在珍宝楼略微薄酒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
    “恒远,你和我为何要这么客气。昔年同窗的情谊,竟都忘了吗。”谢长溪侧目看他,唇角微扬,眼中笑意浅薄。

    这话只说的好听,昔年同窗,也不见谢长溪提拔他,何况如今他是上峰,他是下属,又能谈什么同窗情。

    他这话倒叫裴桢觉得自个儿吃了苍蝇,咽不下,吐不出。

    谢长溪面带笑意,见他不言语,便道:“带路罢。”

    珍宝楼离衙署不远,转过两条街便到了。月上枝头,珍宝楼前灯火辉煌,彩门欢楼扎得层层叠叠,红绿绢花在风中荡漾。

    门前栀子灯已亮,红光映在青石板路上。珍宝楼生意红火,跑堂的见有贵人来,忙上前将人带到二楼雅间。

    这雅间是裴桢吩咐人留的,推开窗便能瞧见运河夜景。谢长溪落座,环顾四下,雅间布置精致,挂有名家字画,案上摆放青花瓷瓶,插着几支新折的木绣球。

    一路同行的属官中,有殷勤的,赔着笑脸给谢长溪斟酒,谢长溪颔首微笑,并不饮。

    裴桢见了,替那官员打圆场,转移话题:“苏州本帮菜可口,不同于汴京风味,谢兄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。”

    谢长溪含笑:“恒远客气了,不妨同以前一样,叫我雪臣就好,我们可不能生分了。”

    裴桢应了声是,倒酒的下官灰溜溜地坐下。

    席间菜肴陆续上来,皆是苏州本帮菜,松鼠鳜鱼、碧螺虾仁、响油鳝糊道道精致。

    谢长溪尝过后,兴致缺缺,随口夸了两句。

    裴桢看出他不喜这些,便问上菜的伙计,“这两日品鉴会结束,珍宝楼新进的糕点可还有?”

    伙计为难地笑笑:“有是有,只不多了,恐怕不能每位大人都能吃上。”

    “这位大人自汴京来,怕饮食不调,上些来给大人尝尝。”裴桢吩咐着。

    谢长溪自汴京来,出身富贵家什么美食珍馐没见过,怕他瞧不上施筠,裴桢又解释一番,“这糕点虽算不上什么名品,但这药膳娘子的手艺精巧,做出来的糕点清甜可口,雪臣你定要尝尝看,不比汴京的点心差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伙计捧上一碟芙蓉糕,他道:“这芙蓉糕就是新进的,虽说与旁的无甚差别,可吃起来却是不一样的,大人请尝。”

    谢长溪浅尝一口,甫一入口便觉熟悉,却又不同以往吃过的,入口绵软,余味清爽。

    里头有药香,参了茯苓。

    他头一次吃到这个糕点是在枣冢巷,更早些时候,是在江陵。

    “施娘子做糕点的手艺一绝,雪臣觉得如何?”谈及施筠,裴桢满心欢喜。他并未察觉身边人脸色逐渐阴郁,一双眸子冷得瘆人。

    “这位施娘子不仅手艺,人美心善,又极聪慧。前阵子我因中毒,承蒙施娘子搭救——”

    不待裴桢说完,谢长溪指尖碾碎糕点,再三克制心火,良久,他淡声追问:“你方才说,是谁做的。”

    裴桢凝眉,回道:“施娘子,施筠。”

    第40章 是他找来了

    雅间一片死寂,裴桢观谢长溪面色不好,不欲再说。岂料,有不知趣的,没瞧出这一层,那人笑吟吟地道:“裴大人和这施娘子交好,说起她来总要夸奖一番。”

    他本想用上官的花边新闻活络气氛,却不想此话一出,那位脸沉得更深。

    谢长溪倏然抬眼,看那说话的官员,这一眼唬得那小官冷汗直冒,一颗心战战兢兢。

    小官不知哪句话说错了,咬着牙,做出无辜的姿态,向裴桢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
    裴桢正欲调转话头,却见谢长溪猝然起身,甩下一句:“本府乏了,诸位慢用。”

    语罢,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,留下一室惊愕死寂。

    裴桢心下讶然,面皮紧绷着。他隐隐觉得,谢长溪过于反常,似乎是对小官的话有所不满,可那小官亦没说错什么。

    昔日同窗,他对他多少有些了解。谢长溪为官多年,断不会轻易下人面子,他这人在人前惯会做面子功夫,当真心有不快,亦不会叫人发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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