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来这陌生的地方三四年,她找不到人说话,寻常人不会同她谈诗论词,亦不会问她的志向,那是富贵子弟才有的闲情雅致。
可当她真正觉得有人懂她的难处时,她想报答时,才惊觉是深渊在向她招手。
闻言,裴桢心下纳罕,想问,却又怕唐突,只好缄口不言。且他看施筠并不想提及这些事,他又何必去揭人伤疤。
这世上许多事都需要徐徐图之,他不急这一日与施筠交心。
施筠将话挑明后对裴桢便不再刻意疏远,只将他视作有文化的食客,他们之间还谈不上“朋友”二字。
裴桢欣然接受,两人之间的心思倏然敞亮,便少了许多拘束。
一连几日相处下来,店里常来的食客瞧见裴桢下值过来,笑吟吟地打趣,“裴大人日日都来,是来用饭,还是来见人的。”
话落,那人看裴桢面带微笑,便以为自己说中了,正欲再打趣,却听裴桢坦荡道:“我来此只为用饭,施娘子手艺好,我不过是馋得慌。”
听裴桢如此说,那人面色尴尬,当即止了话头,悻悻垂首。
霞光透过门窗扑进店里,裴桢正欲上二楼隔间,眸光流转间,他见施筠立在布帘前,眸中带笑,静静地看他。她依旧系着围裙,手心手背皆是面灰,鬓边碎发腻在耳畔。
她是极美的,不施粉黛、质朴柔和。裴桢也不知自个儿是着了什么迷,一时说不出心里为何会觉得施筠美。
和汴京的娘子比起来,她实在算不得什么。可见过了她,便也觉得再美的娘子也只剩空皮囊。
方才裴桢和食客的话,施筠听见了。她确信裴桢是和谢长溪不一样的人,他和她或许能成为朋友。
她的第一个朋友。
裴桢进了雅间,阿松后脚就跟上来,笑嘻嘻地道:“裴大人,施娘子说新做了糕点赠你一碟,是旁的人都没有的。”
一碟桃花酥。裴桢拿起一块,指尖微微一拈,酥皮簌簌落下。甫一入口,口齿生香,桃花香在唇齿间慢慢洇开。
这一口咬下去,心里甜滋滋,仿若置身山林,窥见桃花笑春风。
亥时。
施筠在后厨收拾厨具,阿松打帘入内,笑嘻嘻地说,“施娘子,裴大人还没走,在等你呢。”
“等我作甚?”施筠只专心收拾,眼也不抬。
阿松接过施筠手里的蒸笼,“娘子这儿有我,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吧。忙了一整日,娘子也不嫌累。”
这药膳铺子自打开张那日起,便是人来人往,食客对里头的药膳糕点,那是赞不绝口,养生又美味。
施筠见阿松把活揽过去,她也就不争了。她实打实的站了一日,这会肩酸得很。
出了后厨,偏见清辉满地,堂中桌凳摆放整齐,门前立着一天青色身影。
“等多久了?”施筠问他。
裴桢轻笑,看她面颊上还残余面粉,他抬袖上前,只刚踏出一步,施筠便像被什么刺到,往后退。
“我脸上有东西了?”施筠双手抹脸,齐齐整整地抹了一遍,没放过任何可能遗漏的地方。
她已明明白白的拒绝裴桢,就断不会再给他一点可乘之机。
裴桢眉心似蹙非蹙,忍俊不禁,他垂眸看她把脸搓得生红,十分可爱。她这样机灵的避嫌,虽是回绝的行为,可实在有趣。
原先被拒绝的尴尬倏然散去,裴桢这回知道了,施筠是认真地在回绝他。她如今还不喜欢他,不过日子还长,他会慢慢叩开她的心。
“你今日不是做了一叠桃酥,我觉着不错,是想请你再做些,我好带进衙署用些。”裴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。
他就是想见她。
闻言,施筠从柜台里抽出信笺,问:“要多少,这桃酥可不便宜,裴大人可不能赖账。”
裴桢觉得好笑,反问:“我那像付不起钱的人?”
“自然不是。不能坏了我的规矩,你先付定金,明日我叫阿松给你送去。”施筠提笔正欲写,就见裴桢从袖中拿了二两银子。
裴桢道:“押这儿,省得你记我的账。”
施筠接过银子,财迷似地掂了掂,眉花眼笑,“老板大气!”
月色朦胧,春心荡漾。裴桢确信,他中了施筠下的情蛊,兴许是她手上沾着的面粉,又或许是日暮时的桃酥。
裴桢要送她回城东,施筠本欲回绝,又想起晚间裴桢说的那番话,她就信裴桢一回。况这么好的春月夜,难得有个人能同她说些话,她心里太冷了。
“施娘子,你是苏州人么。”裴桢随口一问。
施筠微怔,略微颔首,这南地口音是她从绿萝那里学来的。
“裴大人到任多久了。”施筠调转话头,漫不经心地问。
裴桢思忖道:“细算来有九个月了。”
“那很久了。裴大人也算是年轻有为了。”施筠轻笑,语气略有艳羡。
裴桢听出她话里的倾慕奉承,不免正色起来,晚风拂过眉梢,他眉尾轻挑,稍显得意:“不敢不敢。不过是状元罢了,还是比不得雪臣,他家世好,又是名满汴京的探花。”
闻言,施筠倏然顿步,悚然一惊,只觉春风刺骨,吹得人汗毛倒竖。雪臣,是谢长溪的字。裴桢和谢长溪竟是同窗,他二人是认识的。
思及此,施筠颤颤抬眸,再看向裴桢时,眼中多了些惶恐。谢长溪那样算计她,就是为了要她做妾,如今眼前这人究竟是何品性。
她该信他么。施筠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谢长溪,可权贵之家养出来的人,到底是心性凉薄,一心只有自己。
裴桢观她面色煞白,关切问她:“是冷么?施娘子可是身子不适?”
施筠摇摇头,一句话也不想再说。裴桢明白施筠心里装有男女大防,且施筠如今还不喜欢,他自然是不会轻举妄动。
他向后挪了一步,与她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。他拱手作揖,姿态恭谨,轻声道:“施娘子你不必如此防我,君子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我裴桢虽出身寒微,不敢自比君子,却也知道‘发乎情,止乎礼’的道理。”
话落,他直起身,目光坦然清明,无半分侵略遐思。
施筠怔怔地看他,现下她心神稍缓,知道方才是她的不对,她实在怕谢长溪,只一听这名字就足以叫她腹背生寒,心惊肉跳。
她出逃已有五月,以为早已从那阴影里走出来,却不想只是自己骗自己。所幸,她如今有了安稳日子,不必再回到金玉做的笼子里,也不必仰人鼻息,看人脸色。
“裴大人,我不是个迟钝的人。只是我本心凉薄,无心情爱,裴大人若当真欣赏我,不若与我交个朋友,相互尊重。”施筠轻叹一声,“裴大人,若你做不到,我亦无法再见你,亦不会再同你说一句话,还请裴大人答允。”
裴桢的心思不算太明显,虽时刻拿捏着分寸,可她看得出,裴桢对她有意。只可惜,穿到这里的第一天,施筠便知道她不会爱上任何人。
爱是平等的,而这个时代是不平等,在她心中这里是没有爱的。
裴桢拧不过施筠,沉吟许久,终是答应了她。他口头上答允施筠,但心底仍存着一丝希望。
日久生情,也并非不可能。裴桢自认并非急于求成的人,却不想到了施筠面前,丝毫藏不住心思。
他借月光看她,看她如看稀世珍宝,他知道她是个铮铮的姑娘。
施筠抿唇,笑笑:“一言为定。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裴桢略微颔首。
施筠本不想再轻信任何人,只她看裴桢,与旁人却有不同。裴桢身上有和她相同的地方,至于是何处,她尚未发觉。
裴桢送施筠到城东的万宁巷,临关门前,裴桢叮嘱:“今夜好梦,明日起,你我是挚友。”
“啊,挚友么?未免也太快了吧,裴大人呢,还是多照顾照顾我的营生。挚友那是说出来的,祝你好梦啦裴大人。”施筠眉眼弯弯,难得轻松一回,这片刻间隙里,让她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她不必考虑前路,不必揣摩眼前人的心思,人与人相处,心若明镜是最好的。她信裴桢说的敞亮话,也知道自己不曾撒谎。
长风吹过,施筠道了别,旋即锁上院门。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,她倚着门滑落在地,泪水涟涟。
出南薰门那日她没哭,这五个月辛苦经营铺子,起早贪黑她也没哭。但她头一回这样和别人交谈,没有任何顾虑,只是说说话。
哭了好一会,待她觉得情绪宣泄得差不多时,就起身往屋里去。点了烛灯,书案上放着几本医书,她翻了翻。
离开汴京那日,她在船上腹痛不止,是伤了胞宫,只是她医术不精,只是个半吊子,平日里也就用些滋补身体的药。
近来,施筠总记起宋真在枣冢巷里跟她说的一些话,宋真告诫她不要乱吃糕点,说她好狠的心。
宋真到底知道多少她的事,倘或知道,却没有吱声,那她欠她一个人情。不过,她们恐怕也再无相见之日,也无需还了。
辰时刚过,天光乍现,春日芳菲不尽,街柳垂髫。施筠见李妈妈已采好鲜花,花瓣上还带着晨露,娇艳欲滴。
施筠围上靛蓝巾布,系上攀膊,动作利落干脆。林妈妈蒸了碟凉糕,递到施筠跟前,“娘子用些,待会人一多又忙起来了。”
施筠颔首,用了糕点后便着手和面,做今日的桃酥。后厨闷了一上午,施筠揉了揉肩,用手背抹了抹汗。
还不待她歇口气,便听帘外急匆匆的脚步,阿松喘着粗气,急道:“娘子,这回真真出事了,门口门口秦家的在嚷嚷,说娘子的药膳糕点下了药,有损身子,唬得客人们都不敢进。”
李妈妈哼道:“那秦家的,本是衙署左近头一份的食肆,如今见娘子生意红火,眼热得紧,这才故意寻衅,往娘子身上泼脏水。”
这每一行都有自个儿的阴损招,至于这秦家的,倒也坦荡,指着施筠的药膳铺子骂,也不使阴招。
闻言,施筠掩唇笑了起来。阿松看施筠这反应,一时目瞪口呆,问:“娘子是不是失心疯了。”
李妈妈啐他:“休要胡说八道!咒娘子呢,赶紧呸呸呸。”
阿松掌嘴,赶忙:“呸呸呸。”
施筠从容镇定,打帘往外去,“又不是什么大事,怕什么,这些食材都由我们亲自把关,怎么会出问题。”
阿松跟在施筠身后,昂首挺胸,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底气。
门口秦方枣色短褐,袖口束带,头戴软巾。生得肩宽背厚,膀大腰圆,浓眉大眼,面皮油亮泛红,是灶火薰出来的颜色。
他抬手指着药膳的牌匾,吼出一声,“昨儿我给自家姑娘买了桂花酥,谁晓得,今日我家姑娘就上吐下泻,茶饭不思!谁晓得她在药膳糕点里头放了些什么,竟祸害人。”
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店门口已是有好事的人围了上来,现下又吼一嗓子,过路人也都停下,纷纷听他说了些什么。
秦方见施筠出来,轻蔑地扫了一眼,道:“叫东家的出来,你一个厨娘顶什么用。”
施筠从容不迫,柔声回话:“我就是这药膳铺掌事的。秦大厨既说我的桂花酥有问题,你家姑娘吃了闹了肚子,茶饭不思。可是那一日只吃了桂花酥?我虽不大会什么医术,却也知道什么能用药,什么不能。秦大厨不妨给我证据,究竟是何人说的是吃了我的桂花酥?”
秦方一怔,木头似的愣住。昨夜他买了桂花酥给女儿,还没请大夫瞧。眼见周遭围的人越来越多,秦方拉不下脸,只咬死了道:“只吃了桂花酥!”
行人议论纷纷,施筠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,但已到了这个份上,她不得不为铺面澄清。
她上前,清了清嗓子,扬声道:“我做的药膳糕点皆是亲自尝过,定不会害人。秦大厨既然说与我有关,就该交还我的桂花酥交由大夫查验,而非空口无凭。请诸位想想,若真出了事,也是告官为上,只拿不出证据才会胡诌瞎扯。”
秦方怒目圆瞪,死盯着施筠,看她这么瘦弱,竟是这样口齿伶俐,倒害得他不占理。
被人陷害,施筠从不自证。既然秦方咬死是吃了桂花酥,那他就得拿出证据,而非要她解释糕点的问题。
听施筠这番话,路人又是一阵议论。秦方不知听见什么,气得满面通红,现下他成了众矢之的。
秦方不语,施筠便只好替他说,“诸位,我与秦大厨尚未碰过面,今日想来是误会一场,今儿我做东,请诸位吃新出的桃花酥!”
一听有不要钱的糕点吃,行人也不管秦大厨小心眼的事,一窝蜂地往药膳铺子里挤。
待人散了去,施筠吩咐阿松回铺子里,她则有几句话要同秦方说。
秦方垂眸不看她,施筠亦不动,依旧柔声柔气,“秦大厨明白小姑娘的事未必于我有关,只是心里不满我抢了生意。我明白,做生意不能是一个人做。我初来乍到,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秦大厨指教,若您不嫌弃我,我愿意让利出来。”
这条街近衙署,来往皆是高门贵户,生意自不会差。这也是施筠在这儿开店的原因,只是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娘子,单打独斗却是能挣不少,可今日有个“无心”的秦大厨,那来日也不知有多少个。
贪多嚼不烂,施筠没想垄断,合伙做生意才是正道。
施筠邀秦方上楼商谈,秦方心下犹豫,方才被施筠下了面子,他不愿跟她一道上去,只是有钱不赚,那不是傻子吗。
秦方心头想法千回百转,末了,他道:“成,且看你有什么要说的。看你一个小娘子我也不同你计较了,走吧。”
施筠抿唇,略显无奈。
一街之隔的茶楼前,裴桢匆匆赶来,却见施筠已处理妥当。他初见施筠时,也是这般,总从容镇定,好似天塌下来都有法子解决。
她不需要他出手相助,亦能解决这些事,倒是他的着急关心显得多余。
那头,二楼隔间里,施筠让阿松上了铺子里招牌的药膳和糕点。药香清苦,甜香软糯,恰是南方人爱吃的口味。
秦方掌厨多年,什么玉食珍馐没见过。高门大户的宴席,他也常被请去掌勺,那些山珍海味,精致点心也不过寻常。可施筠做得这些精致小巧,香气扑鼻。
茯苓糕洁白如玉,山药枣泥饼软糯油亮。施筠递箸,请秦方尝,秦方夹起一块茯苓糕送入口中,眉头紧拧。
糕体松软不散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,药香若有似无。吃过茯苓糕后,又尝一块山药枣泥饼,山药清润裹着醇厚的枣泥,口感层次分明。
实在无可挑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