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天地,跪祖宗,跪君父。”语罢,他俯身去捞施筠的手臂,“你跪也跪过了,香也上了,跟我回去。”
施筠使劲挣开他,仰头看他,冷笑一声:“凭什么!凭什么!”
“什么凭什么,筠娘你疯了吗。”谢长溪恼意横生,见她又在使性子,心头血气翻涌,不值得怎得,竟怒喝一声,“你到底回不回去。”
他正欲抬手去捉她,却见她骤然起身,发了疯似的往西北边跑。
“施筠,你能跑到哪里去!”语罢,谢长溪示意鹤木去追,鹤木三两步飞身上前。
施筠知道跑不了多远,在听见鹤木应声而来时,她便停下,从袖中抽出匕首,回身正对鹤木。
谢长溪阔步而来,看她拿着匕首对着鹤木,心觉好笑。那匕首用来防身只堪堪够用,若要对付他的护卫,毫无用处。
“筠娘啊,总这样闹,有什么意思。打量我不肯动你?你太天真了筠娘,这回我必叫你吃一番苦头。”他对施筠的耐心,实在太多,惹得她三番四次的忤逆他,戏弄他。
驯服不了,难不成还杀不了了吗。
疾风乍起,林间枝叶簌簌作响,阴云遮住日光,天色转暗。施筠目光灼灼,见眼前一众护卫和鹤木,她如何能打得过。
她不能在这里被捉回去,否则功亏一篑,前功尽弃,就是死她也不怕。
施筠握紧匕首架在脖子上,仰头朝谢长溪道:“郎君只管来捉我,是死是活,全在郎君!”
一面说,一面快步往后退。她要退,退到山崖边,退到铃香为她铺好的地儿。
她一退,鹤木便带人往前一步。
铃香亦追了上来,被施筠这阵仗唬了一跳,她看着那匕首,离脖子那么近,刀刃又那般锋利。
谢长溪长眉深蹙,扶了扶额,无奈地跟着她往西北边的山崖去。施筠自然是敢死的,她可以死在他手上,却不能叫她自杀。
她的命,该由他做主。
“筠娘,何苦呢。”他嗓音沉闷,心下更是烦闷不已,脑子亦有些昏昏沉沉,总捉不住重心。
施筠脚下不轻不重,直至踩到枯枝铺陈的落叶,她余光遇到刻字的石头旁,于山崖前停下。
鹤木急声道:“夫人,后头是山崖,别再退了。”
谢长溪不知她要闹哪出,胸腔火气积郁,深吸口气,冷声怒喝,“施筠,你有胆子就跳下去。”
施筠反唇相讥,泠然一笑,“谢长溪你以为我不敢吗?”
“你有什么是不敢的,若我此刻说放了你,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敢的。”他怒极反笑,眼含轻蔑笑意,“你想死,自有一百种法子。只我说过,你就是死了,亦是我谢家的人”
崖边风大,施筠衣袂翩然,尘土吹进眼里,她背过身揩泪,趁势吞下避息丸。复又回身,恨恨道:“谢长溪,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,我要你看看你和韩家那些人,骨子里毫无区别!”
话落,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火星燃起。
“你疯了!赶紧过来!”谢长溪脸色骤变,暴呵一声。
眼见她将火折子丢下,只片刻便燃起一道火墙,横断前路,而她身后又是万丈悬崖。
谢长溪正欲上前,却见那火烧得极快,不过片刻便有半人高。他岂能不知施筠想求死,她那样的人,死也浑然不怕。
她不怕,可他心里却怕极了,这俱意传至四肢百骸。
他怕她翩然而去,怕她自刎在他眼前。
“施筠!”他声音被疾风吹得发颤,天不助他,风越发的大,西北风一起,那火光愈发的旺,“我带你回去,什么都好说,你先过来!”
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,惊惧交加,渐次狰狞。
施筠立在山崖前,葳蕤火光映出她清倔的眉眼,明灭不定。天色昏昏沉沉,风里裹着土腥气。
“带我回去?”她笑了一下,笑意极淡,“回哪里去?枣冢巷?那些地方都不是我的归处,你逼我逼到如此地步,早该想到有这一日的。”
“你若不想回去,我带你去别处,只要你过来。”他立在火墙前,双手攥紧,被火焰灼得微微眯眼。
施筠亦被烈火灼得面颊发烫,现下她头已有些晕,身子也沉,想来是避息丸的药效要起了。
她也不欲同谢长溪掰扯,只一想到七日后,重获自由,便觉畅快。
凤凰涅槃,也不过如此,向死而生罢了。
谢长溪看着她,恍然忆起三年前,施筠跪在他面前,他看着她眼底似有幽火。那幽火终于在此刻烧了起来,彻底在她眸中映了出来。
那又如何,那又如何。左右死了也是他的人,他凝着眉,背过身,复又转过身。
“你不过来是么?”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“那好,我过去。”
他说着,便要往那圈火里迈。身后的鹤木猛地扑上来,一把抱住他的腰:“郎君不可!火势太大,过不去的!”
谢长溪挣了两下,咬着牙低吼了一声:“松手!”
鹤木下了死劲,施筠离山崖不过一丈远,这火又烧得旺,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。
何况施筠手里拿着匕首,谁又晓得施筠心里想些什么。
风从崖底涌上来,将那圈火吹得更烈。施筠觉着时辰差不多了,浓烟遮蔽视线。
很快,很快就会结束了。阿荷,保佑姐姐,这西北风吹得再烈些。
“筠娘——”谢长溪眸光大颤,他自来目力极佳。
火墙在他眼前烧得劈啪作响,将施筠的身影隔成一团晃动的虚影。他看见她握匕首的手微微抬起,刃尖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寒光。
她要自刎——
施筠微微侧身,刀刃抵在颈侧,鲜血喷涌,顺着脖颈往下流,浸湿素衣白裳。风过无痕,她猝然跌落消失在火墙后,便好似仙子乘风欲去。
“施筠!”谢长溪使了狠劲,肘开鹤木,越过火线。
鹤木忙命人用沙尘扑火,谢长溪冲进火海,火舌燎过他的左臂,袖口瞬间卷起焦黑的边缘,皮肉被灼出一阵刺骨的疼,似是银针同时扎进皮肤里。
他不敢停下,顾不上看身上的灼痕。
施筠奄奄一息,呼吸放得极轻,迷离中见他来,连动的气力也没了。
谢长溪快步上前,心头大恸,跌跪在地,他手足无措地抱起她,颈侧那道刀痕渗出的血染透了她半边衣领,在他怀里洇开一片深色的、温热的湿意。
她的呼吸极浅,他低头看她,左臂的灼痛后知后觉的涌上来。
“筠娘,你怎么能怎么能恨我恨到这个地步,你当真是命也不要了,什么都不要了!”
他抬手想要止住她颈上的伤痕,可怎么止都止不住。满手都是温热的血,浓重的血腥气被火烤得怪异。
施筠颈上很疼,她抬手拦下的手,气若游丝。
谢长溪见她似有话要说,即刻俯身,侧耳听她说话,“我永远永远!恨你!我死后,要你把我葬在阿荷旁边,若入你谢家祖坟”
施筠疼得面容扭曲,稍喘了口气,咬牙道:“你不得好死!我就是轮回也要杀了你!”
“别的话呢!”谢长溪捂住她的脖颈,看她气息愈发的弱,渐渐不再呼吸,猝然垂下手。
“说点别的!筠娘!我不要听这个,你说别的!”他将人搂起,抱在怀里,侧耳贴近她的胸膛,没有心跳,没有气息。
死了,真的死了。可她的血还在流,流得越来越多,血流成河,他和筠娘都被血淹没了。
血,好多的血,全是她的血!
“筠娘”他一遍遍地唤她,怀中人却毫无知觉。
少顷,谢长溪将人打横抱起,他一垂眸就能瞧见艳红的血滴从颈上往下流。火已被鹤木用沙石扑灭,鹤木迎上前来。
“郎君!”鹤木见谢长溪面色有异,正欲询问,只他尚未开口就见谢长溪呕出一口血,双膝一软,便抱着施筠栽倒在地。
铃香快步赶来,瞧见满地的血,心头一紧,忙上前去,“姐姐!”
她探了探施筠的鼻息脉搏,皆无动静,便知这事是成了。
施筠颈上血已干涸,鹤木细细瞧了瞧,一时竟有些分不清。
第49章 她爱他
四月上旬,晴光正好。
枣冢巷内草木葳蕤,春息将尽。
铃香哭得双眼高肿,伏在榻边,小声抽噎。谢长溪骤然惊醒,甫一进屋便见施筠静静躺在榻上。
窗棂透出的日光,一点点渡到她苍白的面颊,再照不出一丝生机。
他心头大恸,大步上前,一把推开铃香,握住施筠冰凉的手,寒意顺着指尖直直地往他心口里钻,“筠娘,别睡了,该醒了。”
“去叫宋真来!”他嗓音轻颤,胸膛剧烈起伏,手足无措地将人搂到怀里。
施筠阖着眼,面色苍白,日光落在她脸上。谢长溪抬手抚摸她的脸颊,往日里活色生香的脸,此刻静得死寂。
鹤木硬着头皮道:“郎君,宋姑娘已来过了,夫人已没了气息!”
“你胡说!她是仙女,怎么会死!”他眸光滞涩,只紧盯着施筠,“她不会死的,她一定会回来。”
她怎么会轻易的死,不是说,他死之前她不会死吗。怎么到如今,她先死了。
不会的,她不会死的。
鹤木张了张嘴,还欲说什么,却被谢长溪一个眼神截住了。
“出去。”谢长溪厉声喝道,“定然是你们在此她才不愿醒。”
铃香跪在一旁抽泣,心下暗恨谢长溪果然如姐姐说的那样,不肯将她下葬。
“郎君,姐姐已经死了!”她声泪俱下,“郎君放过姐姐吧!姐姐一生都为郎君所困,活着的时候出不去,如今死了……郎君还要把她困在这院子里么?”
鹤木皱眉,没曾想铃香会说出这番话。只这紧要关头上,铃香无论说什么,谢长溪皆不会应。
铃香跪在一旁掩面痛哭,泣道:“郎君是要成婚的人了,若是叫旁人知道了,私底下会如何议论姐姐。姐姐生前最怕的,就是死了也逃不出去。郎君若是还有半分念着她的好,就让她走吧。”
语罢,她咬着唇,又低下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。
谢长溪听罢,不置一词。仍旧只痴痴地看着施筠,情知她再也不会开口,却也明白,倘若她活着,势必不愿看他一眼。
想来她的死的时候,也在恨着她,一句旁的话,都不肯对他说。
这几年的情爱相伴,于他煞是欢喜,于她却是枷锁一般。两次出逃,皆因不愿做妾,如今他即将娶妻日后抬她做平妻她亦是不肯。
她当真是倔到了骨子里,他磨不平她的傲气。
“郎君,下个月就是您和王家二姑娘的婚期了。”鹤木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到时候满朝文武、各家命妇都要过府来道贺,这事拖不得的,郎君还是尽早让夫人入土为安罢。”
谢长溪垂眸不语,鹤木见势便继续道:“郎君若信得过属下,夫人的丧仪,让铃香去办。她是夫人最亲近的人,由她来送夫人最后一程,夫人泉下有知,也会心安。”
铃香闻言,猛地抬起头来,泪痕满面,嘴唇翕动着。她其实没想过鹤木也会帮着她说话,先前鹤木已为她受过几次罚。
良久,谢长溪长舒一口气,用眸光将她的脸描摹一遍,只低声道:“你去办吧。该有的,一件也不要少。”
铃香伏地叩头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只一听谢长溪松口要下葬,铃香即刻里里外外张罗起来,寻了城西最好的棺木匠人,挑了上好的棺木。
又亲自去布庄扯了白绫素绢,回来让几个女使连夜赶制孝服和灵幡。
几个女使平日与铃香交情不错,这回见铃香着急忙慌的,泪也不流了,心下还有些奇怪。
往日铃香是最在意夫人的,如今倒好,人一死筹备后事比谁都快。只她们心里这般想,却不敢问。
这节骨眼上,郎君也再没来过宅子。
灵堂设在西厢,铃香将施筠生前用过的梳篦、铜镜、那柄匕首,一件一件地摆进灵位前的案上。
铃香握着拿匕首许久,刃身已被擦得干干净净,看不出半点血迹。锋利的匕首要刺破脖颈,不知得多疼。
想到这里,铃香心头大恸,若不是谢长溪逼姐姐到这个地步,何须出此下策。
停灵这三日,谢长溪一次不曾来过。
谢长溪原定与王家二姑娘的婚事在即,又正逢姐姐去世,哪里还有空来宅子。铃香跪在棺椁前,痴痴地想着。
施筠并没告诉她以后的打算,铃香明白姐姐不愿意再留下来,也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瓜葛,只想远远的活着。
停灵第五日,日暮时分。
铃香跪在一旁添香,香烟袅袅升起,在日光里散成一道细细的、模糊的线。
谢长溪停在门前,入目皆是素白绫缎。他并未走近,只在门前站了片刻,目光落在灵案上的那柄匕首。
那是他曾送给施筠防身的宝刀,施筠求死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,却非要用他赠的刀,死在他眼前。
他岂不知她的心思,不过是想叫他知道,她宁肯死也不愿做妾,嫁给他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铃香听见动静,循声望去,却不见人影。数着日子,待到第七日就该下葬了。
临下葬前一日夜里,铃香正欲回屋,却见谢长溪踏月而来,一身素衣。铃香唬了一跳,欠身道:“郎君,怎么这会来了。姐姐明日就要出殡了,郎君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棺木漆已干透,灵堂上下布置妥帖,白幡素幔在风里轻轻翻卷。
谢长溪垂眸,抬眼看灵堂里微弱的烛光,满室素白,极其刺眼,“我何时说她可以出殡了。”
铃香卒然一惊,犹疑道:“郎君,姐姐”
“下去。”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。
铃香还欲说些什么,却见鹤木向她使眼色,只好依言退下。
待铃香退出去,谢长溪不紧不慢地合上西厢房门。铃香闻声回头,也不知谢长溪到底要做什么。
鹤木见铃香不死心,索性上前拉走铃香,二人转到廊下拐角处。
“你现下莫在郎君跟前说什么,也就这两日”鹤木面色一沉,低声道,“郎君已把王家那头的婚事推了。”
铃香猛地抬头,眼眶湿润,“推了?”
“前日亲自去了王主簿府上回的帖。”鹤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,“王主簿起初不肯,郎君也不知说了什么,只听说王家后来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