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光景,谢长溪将施筠的身心摸透,只一碰她耳垂,她便紧张得发颤,莫说他手上一片湿濡。
他屈指摸摸她,一如往常。
帐中春情浓,施筠面色潮红,一手扶着他的脖颈,一手探入枕下。谢长溪看出她的意图,却没拦下她。
罗帐轻纱摇摇晃晃,施筠喘了口气,抽出匕首,刀刃对准谢长溪的脖子。
“你不怕我杀了你?”她微微喘息,咬牙切齿地问他。
谢长溪抬起她的手腕,抵着他的下颚,皮肉被刮出浅淡的血痕。他闷声挺了挺,顶了上去,“死在你手里,倒也值得你永生永世的挂念,多值当。”
匕首被他夺走,施筠也不恼,她本也没想过能这样杀他。见她失神,谢长溪俯身,气息沉闷湿热,在她耳畔低语。
“别逃了,筠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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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将至,冬雪飘零,偶有风过,抖落柏树的枝上薄雪,簌簌落下。
因年的缘故,谢长溪不常来枣冢巷,且他的婚事定在明年八月,礼部王主簿家的二姑娘。
门第不高,人也不算出挑,只胜在性子温顺,能容下她。
这个年,施筠过得不痛快,心里积的事太多,连假笑也扯不出。
枣冢巷流水一样的补品往里灌,新裁的衣裳首饰,堆积在库房。施筠无心打理,全交由铃香。
兰芳这几日,回了侯府,伺候在谢长溪身边。
谢长溪惦记施筠在宅子里待得无趣,便叫了杂技班子,只要将人哄笑,便给赏银。
施筠本也无事,看过几回后心觉不错,便三天两头的请人来,也叫铃香和宋真一道看。
这日铃香因要采买,宋真回了宋宅,只她一人在院子里看台上人
施筠环顾四下,吩咐身边女使,“你去库房里找一下,前些日子郎君送来的珊瑚手串,我瞧着衬他,想赏给他。”
女使听罢,折身去了库房。
“天冷了,下来喝盏茶吧。”施筠温声道,“正逢年节,这宅子里本也没什么人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讪笑着跳下台来,搓着手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夫人这茶好,比我们班子里的粗茶强多了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方才那出《偷桃》,夫人看着可还欢喜?”
施筠微微一笑,转着手中的茶盏,像是随口闲话:“我方才听师傅提了一嘴,说你们在汴河底下捞起过一张皮子。那皮子还在么?”
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,“夫人记性真好。那皮子呀,还在班主那儿收着呢。来路不明的东西,不好出手,也不敢乱扔。”
施筠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:“我听说有些跑江湖的班子,会做人皮面具。做得好了,贴在人脸上,跟真的似的。不知道师傅见没见过?”
“夫人问这个做什么?那可不是什么正道玩意儿,做起来也麻烦。”手里的茶盏顿住了。
他抬起眼,看着施筠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施筠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淡淡道:“我自然有我的用处。师傅若是认得门路,不妨替我引荐。酬劳,不会让你们班主白忙一场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施筠脸上来回游移。这差事说好不好,却是个来财的好门路。
“若夫人真想要,倒也不是不能想法子。”他四下张望一番,压低声音,“我们班主有个拜把子的兄弟,专做这门活计。只是这东西,通常不做给外人,夫人若信得过,我替您递个话。”
施筠颔首,柔声道:“有劳了。”
翻了年,施筠拿到班主递来的皮子,她裁了又裁,比着脖颈的尺寸。只她藏得不好,在夜里被铃香整理衣衫时翻到。
铃香见抖落一张人皮,惊愕不已,再一回头又见施筠镇定自若,便明白了。
“姐姐,这是你的,你弄这个作甚,怪吓人的。”铃香俯身捡起皮子,又自顾自地道,“我只当是没瞧见,姐姐我去给你丢了吧。”
施筠走到她身边,按下她的手,摇了摇头,语气凝重,“铃香,别丢。从前的事,我不愿让你知道,只怕你会受牵连,可如今不一样了。只我待在这一日,我便一日想死,铃香你若肯,就点点头,不肯便罢了。”
铃香紧了紧手中捏着的皮子,眼泪夺眶而出,抽抽嗒嗒地说:“我肯的呀,我什么都肯。姐姐,你终于肯信我了。”
第48章 遭天谴
月上中天,时值三月,正是万物生发的季节。
铃香膝行几步,跪至施筠身前,眸光坚决,“姐姐,你要我为你做什么。”
她虔诚跪拜,叩首,好似将眼前人视作观音神像。
“铃香,你听我说。这事不难,你只需在阿荷忌日前一日,去夷门山西北边的山崖,寻一处迎风的地,用火油在地上画一个圈。不用太大,方圆丈许便够。画完之后,用枯枝和落叶盖住,莫让人瞧出来。”施筠忙将她扶起,静静地看她。
从前瘦瘦小小的铃香依靠她,如今轮到她依靠铃香。原来才两年么,施筠还以为过了大半辈子。
施筠晃了晃神,摸摸铃香的脑袋,将计划一一告诉铃香,她了然的笑笑,温柔亲和,“郎君这人,最是谨慎,我怕他在我死后不肯将我下葬,到时还得请你告诉他,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,死后也不让人安宁。”
铃香听得泪流满面,抽抽嗒嗒地吸鼻子,又抬手倔强擦泪,“姐姐,会痛吗?茜草我去问宋姑娘要,糯米浆厨房一直有。我怕姐姐稍有不慎这太危险了,没有别的法子了吗。”
施筠明白铃香想问她,除了自刎,除了死,没有别的法子了吗。
可,真的没有了。他对谢长溪,什么法子都试过了,温柔小意,假意顺从,纵她倔强不从,受苦的却只有她自己。
谢长溪未曾真的驯服她,只她活着一日,便会被捉回来。没有什么法子比假死更妥当保险。
只有死了,他才会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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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中旬,谢长溪得了空便往枣冢巷去,他见施筠气色较往日好了不少,便召了宋真进书房问话。
谢长溪负手立在书案前,目光落在案上的医书,“她近来身子如何?”
“夫人底子虽薄,胜在年轻,且近几个月没有大喜大悲,又按时服药,才将将养回来。如今胞宫暖了,气血也够了,只要心境能再松快些,怀上孩子,不过是早晚的事。”宋真微微欠身,一五一十地说道。
窗外那一树新发的海棠开得正好,引得谢长溪微微失神,“那便好。”
宋真应了声“是”,行了礼,退了出去,正巧与施筠错身。施筠捧着一碟糕点,那模样宋真往日里没见过。
且施筠已许久不做糕点,这是她从苏州回来,头一回做糕点。
“郎君,我前些日子钻研的新样式,海棠糕。”施筠搁在案上,拈起一块,递到谢长溪唇边。
谢长溪犹疑,并未吃下。他看着这糕点,便想起往日她在苏州布衣荆钗,亦想起她与裴桢谈笑时的模样。
只一想到,就觉那糕点恶心得像只苍蝇。
施筠凝眉,见他不肯用,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忌讳。只不过,她有法子治他,不过是要牺牲一番。
少顷,她抿了口糕点,故意在唇边留下殷红残渣,旋即又微微仰头凑到谢长溪身前,向他索吻。
“郎君不尝尝?”施筠嗓音轻哑,带着勾人的魅惑,“这可是我精心为郎君做的,旁的人,都不曾吃过。”
“筠娘,你又要闹什么。”谢长溪眉心轻蹙,目光落在她唇上,身体先脑子一步弯了下去。
他闻到施筠身上的海棠香,似乎还夹杂着别的香味,很是诱人。
施筠弯唇轻笑,眉眼清隽如花,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,“自然是有事要求,郎君既要纳我过门,亦是我的家人,想请郎君在阿荷忌日那天陪我一到去见见阿荷,告诉她你是她姐夫,也好叫阿荷泉下有知。”
“只为这事?”谢长溪微微倾身,舔了舔她的唇,清香迷离。
他吻她,吻得动情。
他狂风过境般的席卷她,将夺来的糕点拆吃入腹。施筠不抗拒的回吻他,一点点地将糕点渡给他。
这回闹得狠了,施筠被他摁在案上,眸光虚幻,她看着他,见他亦有些痴迷。
“筠娘,筠娘,你笑了。”他的目光缱绻温和,满心满眼只有身下圣洁的人。
他想将她捧起来,只她不那么倔,不再想跑。
施筠眼含笑意,指尖划过他的脸颊,戳了戳他,饶有趣味的开口,“长得还不赖嘛,下次点十个这样的男模。”
“筠娘,你说了,你爱我,我也爱你呀。”他将人搂起来,身子紧密嵌合,“吃了你该多好,亦不用担心你会跑,心也在我腹中,还有什么能分开你我。筠娘,你太倔了。”
“你话好多,我要换一个!”施筠忿忿嘟囔,俏声道,“爸!快把这个男模抓起来!!”
一个长发男模,生的不错,可是爸妈说这是不对的。但为什么他们已经抱在一起了,一丝不挂的。
书房折腾大半日,满室欢情余温。
谢长溪难得餍足一回,身心皆喟叹。施筠眉心紧蹙,身子一阵颤似一阵,酥麻的疼。
施筠回过神来,头尚有些晕。谢长溪正伏在她肩上,嗓音暗哑,“筠娘啊,你爱我的,我们这样的契合。”
“去你的!”施筠知他药尚未醒,忍了多年的话,终于是在此刻骂出了声,“滚你的,你等着遭天谴吧。”
“你犯法了!非法拘禁、强。奸、滥用私刑。你这样的人就该吃一辈子牢饭,拉出去枪毙都不够解恨!”她愤愤道。
若可以,她真想将老爹的枪偷来给他爆头。
施筠凝着眉,推不开身上律动的身体,且她身上又粘腻。
“筠娘,你是鬼怪变来吸我的魂,夺我的身子。”他直起身,垂眸看她,一双柳叶眉似蹙微蹙,时嗔时喜。
施筠心知这迷魂散的量下得重了,待她下回便知分寸,左右只要致幻即可。若是这等,失了神魂,还如何让他去夷门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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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
汴京天尚未亮透,晨起时施筠绕过熟睡的谢长溪,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,她起了个大早,蒸了一笼海棠糕。
铃香跟在施筠身边,揉了揉红肿乌青的眼睛。昨夜她怎么都睡不着,只一想到明日要发生,心慌意乱。
“你莫怕,我有分寸。铃香,成败只在此一举。”施筠温声安慰她,旋即又将灶上的糕点递给铃香,“鹤木不会轻易吃我送的糕点,还得由你给他。”
铃香点点头,包了一小块。
施筠捧着海棠糕回房,正巧见谢长溪起身,他轻抚额角,头有些沉,眸光一抬便见施筠穿戴妥当,“少见你起这般早。”
往日里那回不是懒着,今日也是奇了。只他转念一想,今日时青荷的忌日,起得早些也是应当的。
“郎君既起了,就快用些,”施筠将碟子搁在桌上,“时辰不早了,再耽搁怕误了上山。”
看他岿然不动,施筠索性拈了块,抬手喂到他唇边。
海棠糕清甜,清甜香软。谢长溪抿了口,与上回他吃过的有些不同,并不上瘾。
“你薰了什么香?”他疑道。
施筠蹙眉,反问:“什么香?郎君莫不是糊涂了,我从不熏香。若有香,亦是郎君所用的沉水香。”
“罢了,莫误了时辰,叫鹤木去套车,再加派几个护卫。”谢长溪轻啧一声,皮下血液翻腾燥郁,说不出的闷。
施筠不悦,冷声驳道:“去祭拜阿荷要这么多人作甚,难不成要她知道她姐姐日日被人盯着?”
谢长溪抬眸看她,见她似有恼意,且又是这么个日子,不欲同她争些何况。左右有鹤木和平日护卫的几人,也够用了。
夷门山树林荫翳,日光轻薄。
上山途中,铃香将袖中的海棠糕拿出来,一股脑地递给鹤木,“呐,这是我从姐姐哪儿给你留的,用些吧。”
闻言,鹤木侧目看她,目光逐渐停在海棠糕上,眉梢轻挑,“你喂我。”
铃香撇撇嘴,作势要收起海棠糕,“你爱吃不吃。”
“好了,我知道了,我吃就是了。”鹤木伸手,夺过海棠糕,掰了一半吃下,又将另一半喂给铃香,“你也用些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铃香皱眉,看着海棠糕,她若不吃鹤木定然怀疑,且里头的分量是姐姐调过的,想来不会有大事。
思及此,铃香咬过糕点,含混道:“有难你当,我只挡姐姐的难。”
鹤木轻笑,点了点铃香的眉心,“你胆子这么小,唯独对夫人有万死不辞的心。”
铃香傲娇的颔首,说起施筠的好,“你懂什么呢,姐姐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人!”
鹤木驾着马车,停在山脚下。谢长溪扶着施筠下马车,青荷的坟茔在半山腰,一行人步行上山。
四月漫山新绿,入目葱茏,林间偶有晚开的山桃缀在翠色里,青荷的坟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缓坡上。
还未至坟前,施筠触景伤情,鼻尖一酸,眼眶湿濡。她紧了紧谢长溪的手,“郎君,松手吧,我自个儿能行。”
谢长溪看她伤怀,便放了手。他紧盯着她的脸,看她一步步往青荷的坟前去。坟头拢着一抔旧土,已有些沉实,几茎野草从边缘冒出来,在风里细碎地摇。
施筠跌跪坟前,额头抵着墓碑,冰凉生硬。晨间清凉的风一阵阵刮过,冷得人骨缝生寒。
她肌肤泛冷,心血却热。袖中藏着的匕首膈着胳膊,施筠收了收,先给青荷上香。
几炷香里掺了沉香,又叠了檀香。
“郎君为何不来跪一跪。”施筠回首见谢长溪立在原处,动也不动,并无上前祭拜的意思。
谢长溪听罢,便吩咐鹤木,“替我给青荷上柱香。”
“郎君金尊玉贵,若是看不起阿荷,也不必让旁人来羞辱。”施筠横眉冷道。
谢长溪这样的人,怎么会给青荷跪下上香。
施筠沉声道:“鹤木,你不必给青荷上香。郎君若不肯跪,那也只当郎君不认阿荷这个妹妹。”
鹤木犯了难,他家郎君只跪祖宗长辈和天地,岂会跪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。纵使他家郎君有几分喜爱施筠,亦不可能下跪。
“筠娘,今日我不欲同你置气,我叫鹤木替我给青荷上香,已是尊敬你。你若不知趣,别怪我将你押回去。”谢长溪嗓音沉冷,已没了好脾气。
施筠岿然不动,亦不回话。
“我应了你陪你来见妹妹,你如今倒好,要我给她跪下上香。筠娘,你好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