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竹小说 > 都市言情 > 三弃探花郎 > 40-50
动怒,这么多人看着。”

    施筠朝他二人道:“你带我去用炭火烤一烤,略干一些我再回来,劳郎君在这儿等我一会。”

    闻言,谢长溪命护卫跟着,他便在大殿内等她。

    小沙弥忙不迭地起身,只一抬眼便瞧见主持凌厉的眼风扫过来。他赶紧领着施筠往寮房去,施筠一路跟着他,与她往日来时好似有些不同,一时间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“娘子,辛苦你多走几步。这几日寺中寮房给了外来的杂技班子,因而只能带娘子去远一些的。”小沙弥边走边解释。

    施筠心下好奇:“他们都会些什么。”

    小沙弥年纪轻,一说起稀奇事,便滔滔不绝,两眼放光:“他们会的东西可多了!有喷火的,有吞剑的,还有胸口碎大石的。那喷火的汉子,一张嘴火龙能窜出丈许远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还有那吞剑的,一柄明晃晃的铁剑,从喉咙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吞,直没到剑柄,眼都不眨一下,瞧着都替他们捏把汗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道:“最奇的是,他们还有‘避息丸’。那药丸吞下去,便能屏住呼吸许久,像是死了一般。听说是他们行走江湖的秘技,旁人轻易不传。前几日有个师傅给我们演示,吞下药丸后,脸不红气不喘,拿针扎他手背都不带动的,服下解药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。小僧瞧着,跟真的断了气似的,吓得够呛。”

    施筠笑笑:“那确实够奇的。若不服下解药,可是要七天才醒来。”

    小沙弥眨了眨眼,“咦”了一声,“娘子你怎么知道!”

    施筠忆起山门前挺尸的那人,“方才在外头瞧见了,听人说了句。”

    所幸她今日穿得料子轻薄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烘好了。回大殿前,施筠见小沙弥一会咬唇,一会叹气。

    “你莫怕,有我在,主持和那位大人不会拿你如何。只是日后,要小心些。”施筠轻柔一笑,抬手摸了摸他光洁的头。

    小沙弥鼻尖一酸,强忍着泪水,委屈巴巴:“娘子人美心善,佛祖会保佑你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,谢长溪见着这幕,心下百感交集。若当初施筠不那么固执,他们之间也应当有个孩子,随那孩子年岁渐长,施筠亦会这样轻柔地安抚他们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待旁人从来都是温和善良,唯独待他和他们的孩子,那样的残忍。

    施筠回身对上谢长溪纷杂的目光,拧了拧眉,旋即走到他身边,抬手理了理他衣襟。

    她轻声细语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谢长溪回握她的手,牵着她往月台去。

    大雄宝殿前的月台上香烛缭绕,幡幢林立,正中一座铜鼎青烟袅袅,几位香客正虔诚地跪拜上香。

    “筠娘,我想有个孩子。”他紧了紧她的手,指尖不安的摩挲。

    施筠微怔,任凭晚风吹得她心透凉,良久,她略带哽咽地道:“宋姑娘说了,我往后若要有孕,怕是会比旁人艰难些。郎君若为子嗣计,不妨娶了正妻,再纳几房良家,莫误了宗祀。”

    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句句为他着想,只他听着心烦意乱。他想要的是和她有一个孩子,而非旁人。

    他欲同施筠解释,却见铜鼎旁走出两人,往他们这方来。他眉心微动,欲言又止,

    施筠眸光一转,顺着他的视线也瞧见那两人。

    一对眷侣,郎君一身竹青直裰,清隽如竹,与他携手同行的娘子,珠圆玉润,眉目如画,通身贵气。

    那娘子穿着藕荷色褙子,腰间系着金丝串珠带,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一举一动皆藏着世家贵族的轻慢傲气。

    施筠垂下眼睫,面色如常,微微侧身。谢长溪见她如此,蹙眉侧步,将她整个人漏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不想见裴桢,他却偏要让她看清裴桢的为人。

    裴桢走近,目光先是落在谢长溪身上,旋即拱手道:“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话落,他从容温和的视线滑向施筠,复又云淡风轻的挪开,一气呵成,恍若不识。

    韩令仪美眸微眯,将施筠从上到下打量一番,穿着华丽却撑不起这么秾丽的颜色,想必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娘子。

    她心下纳罕,光风霁月的谢雪臣,竟与这么个肤浅的小娘子同游。

    韩令仪见过不少高门贵女,自然知道谢雪臣是汴京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。像他这样的容姿家世,娶个世家大族的嫡女都绰绰有余,何必自降身价。

    只她心下这般想,面上却和善亲切。谢雪臣说到底与他父亲有些交情,且他妹妹是她二嫂,给几分薄面也是应该的。

    “这位是?”韩令仪温声问。

    “内子。”谢长溪伸手将施筠往身边带了带,弯唇轻笑,语气间藏着几分挑衅。

    韩令仪并未听出这层,反倒是裴桢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拳头,眸光渐沉。

    裴桢侧目去瞧她,见她着织金褙子,雍容华贵,与从前那个药膳娘子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他见她垂着眼,面色平静,像是隔着一层纱,看不真切。他心头一酸,却只能顺着谢长溪的话,扯出一抹笑来:“失敬。”

    韩令仪蹙眉,谢雪臣何时娶妻了,只觉他这话说得太怪,转念一想,又或许是谢雪臣抬爱她,宠着她,给了她几分体面。

    “娘子好生标致,这身衣裳也衬得人贵气。”她笑不达意眼底,为谢雪臣的体面,随口夸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像她这样的人,若是在街上瞧见,是看也懒得看一眼。

    施筠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依旧没有说话。谢长溪见她兴致缺缺,隐有愁容,只好淡淡应酬几句,随后带施筠告辞。

    擦身而过时,裴桢顿步,回身看了施筠一眼,于月色中只剩一道清瘦笔直的背影。

    韩令仪扯了扯他,疑道:“瞧什么呢?”

    裴桢倏然回神,摇了摇头,“方才好似丢了个香囊。”

    出了相国寺,街市亮如白昼,人来人往,欢声笑语。施筠撇开谢长溪的手,冷下脸来:“郎君何必如此呢,我与裴桢本也没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谢长溪自知理亏,又忆起她这些日子温顺谦卑,只好哄道:“不过是侧了一步,你若问心无愧,又何必在意与他相见?难不成你问心有愧。如今你可是亲眼瞧见了,裴桢也不过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你瞧你,从来都是好坏不分,我叫你看清他,你未必还要为了他恼我?莫不识趣了,走罢。”他俯身去牵她,抱她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施筠静默不语,只静静地看他。

    是夜。

    回了枣冢巷,宋真来诊脉,谢长溪在一旁候着。宋真凝神诊了许久,收回手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直说。”谢长溪坐在一旁,搁下茶盏。

    宋真斟酌着措辞:“娘子身子底子弱,这些时日虽调养得当,气血渐复,可到底伤了根本。日后若要有孕,怕是比旁人艰难些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“也不是全然无望,只是要好生将养,急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施筠身侧,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,动作很轻,语气却不容置喙,“听见了?好生将养,还会有孩子。”

    施筠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宋真收拾药箱退了出去,屋内只剩两人。

    谢长溪在她身侧坐下,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:“我要的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施筠抬起眼,对上他的目光,“这种事怎么强求,郎君——”

    话未尽,谢长溪将人打横抱起,往内室去,“总会有的。筠娘,你尽管恨我,往后也不要伤害那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施筠笑笑:“那也是我的孩子呀。”

    翌日,晨光熹微。

    施筠先醒,转过身,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人,她慢慢抬手,一截藕臂上布满吻痕,指尖划过他的脖颈,一点点往下。

    从前,她切西瓜就是这样切的,会流出艳红的汁水,清甜解渴。

    “筠娘,怎么醒得这么早?”谢长溪觉察到她的动静,旋即握住她冰凉的指尖。

    施筠挪了挪身子,往他怀里钻,声音含混软糯,“郎君,我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很闷,过几日还想去看杂技,你派几个人跟着我吧。”

    语罢,她猫儿似地蹭他下颚。

    “你若忍得住,不妨下回同我一道去。只这几日不得闲,你一个人我不放心。”他手指插。进她发梢,轻柔地缠绕在指尖。

    施筠软着声音央求,“等不得,我若是等得,天荒地老我也等了。”

    “罢了,谅你也逃不出去。”谢长溪无奈应下,旋即起身,施筠正欲跟着起身,却被拦下,“你多歇着,身子太弱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便有女使捧着铜盆进屋,隔着一架屏风,施筠看外头看得不太真切。

    铃香自来就没在谢长溪跟前服侍过,而今进屋的只能是兰芳,也难怪谢长溪要将兰芳带来别院,到底是用得顺心。

    往日皆是她伺候沐浴穿衣,现如今倒也省事。

    日暮时分,施筠换了衣裳,乘马车去州桥。马车行至御街,逐渐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施筠撩起车帘往外瞧,街市上灯火如昼,与昨日一样热闹,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,你一言我一语。

    州桥下汴河水波光粼粼,桥头酒楼挑着红纱栀子灯,灯影晃荡。

    施筠正看着,忽听一阵喧哗,马车也停了下来。她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锦衣公子衣袂翩翩,带几个护卫,正拦着一个卖花小娘子不放。

    那小姑娘被吓得面色煞白,竹篮里的花撒了一地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那人伸手去捏她的下巴,挑眉笑道:“小娘子,这花的生意有何可做的,不若做些旁的,直叫你富贵。”

    那人行径放浪,大庭广众之下强人所难,偏周遭行人避之不及,亦不敢多看。施筠眉心一蹙,觉那人身影眼熟,好似在何处见过。

    终于,在纷杂的记忆里,她认出了那人,是韩征。

    韩征肆无忌惮地将小姑娘拽上马车,小姑娘拼命挣扎,哭喊声格外尖锐,越过人群,直刺耳朵。

    “贵人救我!贵人求你了。”小姑娘咬了韩征一口,越过人群,直奔街前停驻的华贵马车。

    韩征漫步而来,见那马车虽不张扬,却用料考究,车帷是石青色暗花罗,帘角垂着一枚白玉坠,便知不是寻常人家。他踹了那姑娘一脚,踱步过来,歪着头打量。

    施筠已放下帘子,垂下眼,攥紧袖口。

    铃香一脸担忧,按住她的手,悄声道:“姐姐,你不知道,这人是韩国公家的大郎君,行事毫无章法,纵有郎君护着,日后难免被报复。当初就因有个茶博士告了他,全家都死绝了,族谱内皆被杀了,流了一巷子的血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,你别糊涂。”铃香心下不安,唯恐施筠为那小姑娘出头。

    “敢问阁下是姓甚名谁。”韩征扬声问,语调漫不经心且暗藏跋扈。

    鹤木迎上前,拱手道:“回韩公子,这是谢大人府上的车驾。”

    韩征见是老熟人,笑意僵在脸上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。

    当初谢长溪送他进大狱,又借着苏州的功劳步步高升,如今已是从二品的大员,权掌天下财政。他虽依仗老爹和姐姐,可对上这尊瘟神,到底要忌惮几分。

    且看里头那人也没救这小姑娘的心思,左右不碍着他的事。只是,谢长溪这个时辰怎会在此?今日又不是休沐日,他身为权三司使、户部尚书,政务缠身,哪有闲情逸致来逛州桥夜市?

    如此说来,里头坐着的绝非谢长溪。

    他唇角慢慢扬起一丝玩味的笑,心觉有意思。他韩征倒要看看,谢长溪藏了什么人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既然在此,不妨赏个脸去喝点酒!”他说着,抬步便往马车走去。

    鹤木面色一变,侧身挡在车前,语气仍是恭谨的,眸中多了几分冷意:“韩大郎君莫不是糊涂了,我们大人痴醉了酒,现下正小憩,还请韩大郎君莫要打扰。”

    韩征看鹤木护得这么紧,非要瞧瞧里头是什么人,只他还未抬手,鹤木手已按在刀柄上,“韩大郎君请自重。”

    韩征瞥了一眼鹤木腰间的刀,一时犹豫,倘若他真掀了帘子,岂不是同谢长溪闹翻了脸,万一里头真是谢长溪又当如何。

    如今谢长溪仕途正好,连他爹都要忌惮三分。他心底瞧不上谢长溪,可也不敢闹开,且说鹤木这人,看上去年纪轻,却自小跟在谢长溪身边,难保不会真的对他动手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护卫同鹤木比起来,虾兵蟹将罢了。

    思及此,韩征回头看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卖花女,索然无味。他蹲下身,捏着她的下颚,朝马车内挑衅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你瞧,这卖花女生得多俏,只谢大人出声,我便送到你府上。”韩征起了杀心,手上使力用劲掐卖花女的脸,几道指痕清晰显现。

    卖花女凄苦呜咽声如利爪一声声剐蹭人心,施筠心头大恸,泪流不止,发颤打抖。

    铃香攥着她的手,揉揉她手心,静静陪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鹤木听里头安静无声,心下松了口气。韩征不是个好应付的人,且他家郎君不在此地,若叫韩征看见施筠,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来。

    韩国公审时度势忌惮谢长溪,可韩征说到底是个浪荡子,耍起横来,也无计可施。

    韩征见着阵仗,想来也逼不出什么人来。他起身踹开卖花女,“没用的东西,你的命贱,里头贵人也不愿救你,来人带回国公府,赏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护卫们应声上前,拖起卖花女,往她口内塞布条。

    施筠屏气多时,陡然听见那群人离开,捂着胸口长吸一口气,泪水滚滚落下,一时失声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    铃香见她连连摇头,喘息不停,喉间呜呜咽。

    “姐姐,我知道,我知道的。”铃香亦哭了起来,一把抱住施筠,“姐姐,这世道就是这样,她是这样,从前我也是这样,可是姐姐,那个时候你能做我的主,可是方才我们谁也做不了主。人各有命,姐姐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   施筠靠在铃香肩头,泪如雨下,肩膀不自觉地颤动。铃香轻柔地为施筠顺背,一如当初,施筠这样安抚她。

    有了这一遭,施筠没了逛庙会的心思,让鹤木打道回府。施筠失魂落魄地回房,不许任何人进。

    铃香守在外头,泪水涟涟。鹤木拧着眉,立在一旁,往铃香怀里丢了个磨喝乐。

    “妆都哭花了。”鹤木蹲下身,离他一步之遥,“铃香,夫人哭了,你跟着哭,那夫人也好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铃香捧着磨喝乐,泪珠砸在上面,“哭算什么,有朝一日姐姐遇到危险,我也愿意为姐姐去死。”

    鹤木捂住她的嘴,忙道:“呸呸呸,你只管胡说八道。”

    月如钩,枝影横斜,卷起满地尘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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