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毕,铃香眼里起了水雾,自恨没看出施筠所想,这一年光景没陪在姐姐身边。
施筠无奈,叹道:“跟在我身边才不好哩,从今相看,要了解对方的为人品行,可要好一阵,再有三书六礼走下来,少不得一年半载,倒是小铃香都熬成老姑娘了。”
铃香恼了:“姐姐胡说八道,不理你了。”
见铃香赌气走了,施筠没了逛院子的心情,后院的丁香皆被除了去,连带宋真的药草地也空荡荡的。
日暮时分,宋真提着药箱来把脉,她洗净手,取了丝帕搭在施筠腕上,凝神诊了许久。
“娘子这一向调养得不错,脉象平和了许多。”宋真收回手,淡声说,“气血渐复,底子也比从前强了。”
施筠点了点头,神色淡淡,并未多问。
宋真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药箱的铜扣,欲言又止。好半晌,她沉声开口,“只是娘子底子到底伤了些。胞宫受损,虽已痊愈,可要想”
她顿了顿,放缓声音,“要想日后有孕,怕是比旁人要艰难些。”
施筠微怔,垂眸看搁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泛白,仍旧不接话。
宋真见她如此,心有疑虑。上回施筠为逃走而假孕,到底是伤了身子,需知孩子是后宅立身的根本。
只她尚不清楚施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,亦不好多问,只得宽慰几句,“娘子也别太忧心,好生将养着,未必就没有希望。我开一张温补的方子,每日煎服,以血肉有情之品填精益髓,再佐以温阳通络之药。只要年复一年地养着,气血足了,胞宫暖了,自有机会。”
她提笔写方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施筠柔声道:“劳你费心了。”
“娘子且放宽心,莫要整日忧思。心情舒畅了,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。”宋真将药方折好,又轻声补了一句,“郎君待娘子情深意重,子嗣的事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宋姑娘的话,比往日多些了。”施筠笑着打趣她,“子嗣是强求不来的,随缘便是。”
宋真不欲戳穿,应了句,“娘子所言不错。”
谢长溪下了值便赶往枣冢巷,正赶上施筠吃药。闻到药汁的苦味,他上前拈了碟子里的蜜饯,喂给她。
施筠自然而然地吃下,又问:“郎君今儿来这么早?”
“心里念着你,自然早些来。前日我已命兰芳来这儿伺候,明早你便能瞧见她了。”他将人搂紧怀里,缠上她的唇舌,蜜饯的甜在口中交织。
春情浓,帐里潮涨潮落,鸳鸯交颈。
次日一早,施筠幽幽转醒,瞥见谢长溪已收拾妥当,便也懒得起身服侍。知她犯了懒,他便上前逗她,轻刮她鼻尖。
施筠哼咛一声,懒懒嗔道:“郎君一大早也不叫我睡个好觉。”
谢长溪轻笑,“晚些时候,我让鹤木送名册给你瞧瞧,你挑几个告诉我。”
“什么名册?挑什么。”施筠抬眼看他,疑道。
谢长溪:“京中五品以下尚未出阁的适龄女子,你帮我掌掌眼,看看哪个合适。”
“婚嫁大事,郎君交由我做主岂不是儿戏。”施筠不愿做这事,正欲回绝,便听谢长溪开口。
“谁说要你做主,不过叫你看看,名册最终定夺,自然有老太太和母亲看过,”他沉吟道,“只你选一选,往后也省得怪我不同你商量。”
施筠拧不过,只好点头应下。
待谢长溪一走,服侍的女使鱼贯而入,领头的是铃香,施筠侧目看铃香身旁那人。
细细算来,她有两年未见兰芳。
兰芳出落得粉面桃腮,只那张脸依旧圆润。她立在铃香身侧,规规矩矩地垂着眼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是在较劲。
铃香轻轻推了推她,低声道:“愣着作甚?往日里不是惦念着姐姐么,这会见着了话也不说了?”
兰芳回过神,福了福身,艰难齿唇:“姐姐”
施筠看着她,想起从前在江陵的时候,那会兰芳还小,脸上圆鼓鼓的,如今越发的俏了。
她牵过兰芳的手,引她上前,“兰芳,在侯府可有人欺负你?郎君待你好不好?崔氏可有为难你?”
一连串话问下去,施筠叹了口气,垂眸见兰芳指尖紧攥袖口,且腰间系着平安符。再抬眼时,施筠似从她的眼底窥见几分疏离怨恨。
兰芳爱憎分明,只可惜年纪尚小,如何能明辨是非。
“姐姐尚关心我,是我的福气。”兰芳抿唇,面上隐忍不发。
施筠心下了然,松开兰芳的手。铃香见势不对,便笑着打圆场,“兰芳许久不见姐姐,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了。唉,和姐姐多待一段时日就好了。”
兰芳点点头,依旧垂眼,不看施筠。
铃香看她心不在焉,便让兰芳先行退下,只铃香一人留下服侍。施筠看兰芳头也不回地出去,目光便又落到她腰间的平安符。
那是当初她第一回逃跑,托铃香带回侯府的,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兰芳哪儿。
“姐姐别怪她,她性子拧,自来便是如此,在侯府郎君也多护着她,否则这性子要吃不少亏。”铃香一面替施筠梳洗挽发,一面替兰芳解释。
施筠淡声道:“也不是第一日这样了,随她去吧。”
铃香颔首,旋即又唠起家常话,“兰芳只性子不好,做起事来却是和姐姐很像,细心妥帖,偶有几次,郎君也用她做的糕点。”
闻言,施筠倏然抬头,发丝被扯拽,疼痛刺激她想起些什么。
“姐姐,疼不疼,都是我不好。”铃香自责不已。
施筠摇头,柔声笑说:“分明是我自己动了,怎么能怪你。你呀,和兰芳简直是两模两样。”
铃香蹲下身,仰头看施筠,言辞恳切,“姐姐,当初你从江陵带走我,自那日我就将姐姐当作亲姐姐,我什么都不怕,只怕姐姐不要我了,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我知道姐姐心里有事,从来也不说。只这两次出逃,姐姐你都不曾告诉我,许是我没用,也帮不上姐姐什么。只要姐姐一句话,哪怕是上刀山,下火海我都是愿意的。”言及此处,铃香泪水涟涟。
“唉,说这些作甚,哪里需要你为我做什么,快起来。”施筠欲将她扶起,铃香却不肯。
“姐姐不答应我,我就不起来,以后姐姐再不许瞒我。”铃香坚决不起,只等着施筠答允。
施筠拿她没撤,便道:“好了好了,我答应你了,起来罢。”
暮色四合,霞光万里。
鹤木将名册送来,施筠正歪在榻上翻医术,接过名册后细细翻了翻,只她怎么也选不出。
“夫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?”鹤木拧眉问。
按说这名册上已经是筛过一轮的,皆是小门小户,身娇体弱的适龄女子,只需随意捡两个顺眼的,何须思量这么久。
兰芳同铃香进屋上茶,铃香放了一盏在小几上,复又递了一盏给鹤木,鹤木颔首接过。
兰芳立在施筠身侧,低眉垂眸,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名册。
施筠蹙眉,面露难色,“我拿不准,你把名册拿回去。到底是郎君娶妻,这些我瞧着各个都好,只叫郎君做主罢。”
“对了,我既回了汴京,自是要去祭拜阿荷的,也告诉将这事告诉郎君罢。”她倏然抬眼,见兰芳目光闪躲,便知她也在瞧这册子。
从前兰芳尚小,她拿不准她的心思,如今再看却是有迹可循。成日在谢长溪身边伺候,且看他温文尔雅的一面,难免对他生出别的心思。
都是各人造化罢了,她不欲管这事,也没心思去管。
翌日清晨,谢长溪吩咐鹤木带护卫同施筠一道出城去。
阿荷的墓地,施筠早已熟记,她上了几炷香,略微留了一阵。临行前,环顾四下,仰头落泪。
“那上头是什么地方?”施筠往墓的西北小径看去。
这墓地原是鹤木选的地,对夷门山了如指掌,他解释道:“那方上去便是悬崖,深不见底。夫人问这个作甚?”
施筠淡声道:“原就极少出门,瞧见那上头高山密林,便有些好奇,竟没想到是山崖。”
祭拜完阿荷,赶在正午回了枣冢巷。
月上枝头,东厢烛光幽暗。施筠正欲解钿除钗,便见铃香和兰芳一道进屋,门外又有鹤木候着。
铃香笑盈盈地开口:“姐姐,快别卸妆了。郎君在外头候着呢,说要带你出去看庙会呢,姐姐回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出去逛哩。”
兰芳眉心微蹙,也劝道:“郎君难得有空,姐姐也别辜负了郎君的心意。”
施筠抬眼看了眼鹤木,叹了口气,道:“那便辛苦郎君多等会,我换身衣裳,”
她今日祭拜阿荷穿得素淡,这会要出去逛庙会,少不得要鲜艳些。
铃香问:“姐姐要换身什么?”
“姐姐若要得体些不妨穿这个,也不至于低了郎君的身份。”兰芳眸子一转,转身取了件石榴红织金褙子,杏黄边,金线勾出缠枝花纹。
见施筠颔首,铃香欲言又止,打她跟施筠那日起,就没见施筠穿过秾艳的颜色。
平素遇上节日也不过穿天青、石青、秋香色的衣裳,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施筠穿这么贵气。
施筠收拾妥当,复又照了照镜子,见铜镜里的人粉面桃腮,一点朱唇,艳丽非常。
“姐姐这样也好看,好像新娘子!”铃香掩唇轻笑。
闻言,兰芳骤然凝眉,别开眼去。
透过铜镜,施筠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。
月如钩,漫天星子闪烁,廊下灯烛明亮。施筠只刚出垂花门,抬眼便见一道宝蓝身影携月而来。
乍见施筠,谢长溪微怔。
廊下美人与月光相映照,一举一动撩人心弦,艳得摄人心魄,只她眉眼无情绪,显得薄情空洞,便也只剩一副空皮囊了。
“少见你这样穿。”他快步上前,牵着她往外走。
施筠笑说:“郎君若喜欢,那日后我可要多裁几身。否则,岂不是白费了郎君赏的好料子?”
话落,她回握起谢长溪的手,两人十指相扣。
铃香一回身,不见兰芳,便往回找,见兰芳立在廊下一动不动,疑道:“怎么了?”
兰芳冷声道:“身子不适,我不出去了,你跟姐姐出去罢。”
铃香也不知她是哪根筋搭错了,还不等她开口,兰芳转身便走。
马行街一带向来热闹,每逢庙会人山人海。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另一条街去,为防有人挤着她,他将人搂在身边,“你回了汴京成日里也是闷着,今儿出来逛一逛,你可欢喜?”
施筠掩唇轻笑,踮起脚,在他耳边大声道:“欢喜!谢郎君恩待。”
话落,她趁着他俯身之际,轻吻他脸颊。
“筠娘,你”谢长溪垂眸看她,他与她十指紧扣,她踮起脚主动吻他。
这一切在嘈杂的市井声里如此的不真切,如梦似幻。那句,筠娘你是真的吗,锁在喉中怎么也问不出。
施筠仰头看他,眉眼盈盈,似一汪春水动人心扉。那眼中的情意是他往日从未瞧见过的,她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“筠娘,说,你爱我。”谢长溪抬手捏她的薄薄的腮肉,挑眉逗她。
灯火阑珊,行人你推我搡,她被人护在怀里,心如擂鼓,恰好爆竹声炸开,夜空五彩斑斓。
她紧了紧手心,在他耳边说,“我!爱!你!”
第44章 不如求我
一路往大相国寺去,沿街而行,汴桥边行人围聚,纷纷拍手叫好。施筠好奇上前,她牵着他一步步挤进人群,瞧见里头着短褐裹喷火的汉子。
谢长溪立在施筠身侧,见她眉花眼笑,便也不自觉地弯唇,“他嘴里含的是蓖麻油,混了松香末,喷出来便成火。看着唬人,只要不往自己身上引便不碍事。”
他侧目看她,见她欢喜,“你要想学,我回头教你。”
施筠眸光一滞,疑道:“郎君还会这个?”
还不待他回答,又听一阵哄闹掌声,施筠转头看那方,抡锤的壮汉吆喝一声,锤落石裂,碎石飞溅。
“那石头是提前敲出裂纹的,外头瞧着齐整,里头早松了。真要是实心的青石,一锤下去,那人胸骨怕是要碎。”他淡淡道。
施筠挑眉嗔怪,“郎君何必戳破,看个乐呵,也太不解风情。”
谢长溪凝眉:“见你看得入迷,恐你被骗罢了。”
逛了好一阵,施筠本欲回去,却被谢长溪带着去了相国寺,他问:“可是累了?今儿莫犯懒,好容易同你出来一回,带你去拜一拜。”
施筠讶然,问:“郎君有什么想求的?”
谢长溪敲她眉心,笑言:“说出来便不灵了。”
施筠不言,无奈笑笑。
大相国寺来往香客众多,兼之万姓交易,山门前围了不少人,亦有杂耍班子夺人眼球。
施筠只略看了一眼,便听行人说道:“这人已在这儿躺了三天了!拉来的时候面色煞白,这人说七天后此人比醒,我摸过了根本没气息!”
闻声,她转头看那方,地上躺着这个直挺挺的尸体,一看便是死了好几天,极度僵硬。
谢长溪牵着她往大雄宝殿去,施筠也只扫了眼,不作他想。待到了大殿,主持已不是她上回见过的。
二人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,一同跪下。
大殿外香火旺盛,香灰缭绕,殿内烛光通明,佛像悲悯巨大。施筠闭着眼,心无旁骛,亦无所求。
她不太信神佛,命从来都在自己手上。
谢长溪恭敬持香,眉梢轻挑,微微睁眼,侧目看施筠,心下有了所求,于是他虔诚叩拜。
他求了三件事,一是盼着再有个孩子,二是身边人常伴,三是权势永盛。
甫一想到这三件事,他便神清气爽,眉眼含笑。
施筠被扶他扶着起身,将香交由主持后,谢长溪问:“你求的是什么?”
“郎君不是说,说出来就不灵了么?”施筠面带疑惑,反问他。
谢长溪:“你何必求神佛,不如求我。”
施筠抿唇,正欲启唇,迎面一个小沙弥捧着茶水撞了上来,打湿裙摆。小沙弥初来乍到,见冲撞贵人,连忙跪下,稚声稚气地讨饶。
“冲撞娘子,还请娘子责罚。”小沙弥急得眼眶发红,泪珠子打转。
谢长溪眉头下压,隐有怒意,本欲上前,却被施筠捏了捏手腕,她低声道:“本也不是什么大事,他年纪又小,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