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褙子,云锦料子在日光下流光烁金,富贵夺目。腰间束金丝串珠带,鬓边簪着一朵新鲜芍药,花与人面相映,娇艳欲滴。
“令仪,听说你未婚夫回京了,怎么不带来我们瞧瞧。”席间有人提到裴桢。
韩令仪嗔了那贵女一眼,粉面含春,俏声道:“怎就说起他来了,他呀,羞得很,平日也只略见见,待成婚之后,再要他做东,再办一场赏花宴。”
“这儿闷得慌,不若去花园里转转,是托哥哥的福,有了几株晚花品种,好看得紧。”韩令仪起身,余光撇向施筠,吩咐身边女使几句。
慧灵得了吩咐便朝施筠这方来,恭敬道:“娘子莫介怀,我们姑娘并非冷待娘子,这席上多是贵女,怕娘子说不上话,烦请娘子走在这后头,由我陪着,也不至于落了单。”
铃香凝眉,扯了扯施筠的袖子。施筠面带微笑,摇了摇头,转而对慧灵道,“有劳了。”
慧灵见她不恼,便有些好奇,“娘子从前没来过我们姑娘的席面,是不晓得我们姑娘的规矩,凡家世低了,我们姑娘是瞧不上的,也不知娘子家世如何,怎么得了我们姑娘青眼。”
施筠走在一众贵女后面,只觉眼前美人如画,锦绣一片。
慧灵见施筠不搭话,也不再说。
“啊!!——”前头有人大叫一声,旋即又有人惊呼出声,“令仪,这儿怎么有个男人!!”
闻言,贵女们用团扇挡脸,纷纷往后退。
施筠看不见前头,只闻其声。
“怎么回事!”韩令仪美眸一瞪,唤来小厮询问。
小厮挠了挠头,看了眼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男人,道:“这是三郎君叫来的卖油饼的,不知怎么走到这儿来了。”
韩令仪命女使先带贵女们去花厅,待人散了,韩令仪审视地上粗布麻衣的男人。
皮肤油似的亮,头上裹着布巾,头也不敢抬得的跪着。这等人进了府里的后院,简直是脏了她赏花的心情。
“二哥也是够了,什么人都往府上带。”韩令仪蹙眉,恼道,“叫他来花厅,给娘子们赔罪,别污了我的名声,烦人!”
小厮见韩令仪使了气,忙赔罪,马不停蹄地去寻韩行。
施筠又坐回角落,韩令仪忍着恼意回了花厅,她面上不显,只柔柔笑道,“我已问明了,是我二哥带来的,冲撞了姐妹们,实在对不住,我已遣了人让他来赔罪。”
闻言,坐在施筠身侧的刘三姑娘竟暗自擦泪,施筠瞧见,将手中帕子递给她。
“娘子这会哭,岂不叫人瞧见了,还以为你受了大委屈。”施筠声音低缓,恐引起注意。
好在她二人的位置偏远,并不惹人注意。
刘三姑娘接过帕子,按了按眼角,小声哽咽道:“见你眼生。恐你不晓得韩国公里头这些事。”
“约莫半年前,也是由韩四姑娘设宴,请了一众贵女。当日柳姐姐的两个女使不甚撞到韩二郎,韩二郎便向柳姐姐讨要,女使不从,柳姐姐左右为难,只好挡了回去。岂料那两女使当夜便溺毙在柳宅荷花池,这也倒罢了。韩二郎本就逼死了谢娘子,转头又打起柳姐姐的主意,他先是娶了柳姐姐两个庶妹,熬死了,又羞辱柳姐姐去做续弦。这天底下,哪有给庶妹的丈夫做续弦的道理。”
言及此处,刘三娘胸脯急喘,以绣帕遮掩,声音悲戚,“柳姐姐是我闺中好友,嫁进韩家,也不过半年就殁了。柳姐姐那样和善的一个人,是活生生的被逼死的呀。”
不多时,韩行阔步而来,他身量高挑,穿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金丝绦,玉佩轻晃,颇有有几分踏歌而行的洒脱。
且他生得不错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。
韩行进了花厅,目光散散地扫了一圈,末了,他朝韩令仪微微拱手,声音清朗:“妹妹唤我来赔罪,不知得罪了哪位佳人?”
韩令仪柳眉深蹙,娇声嗔道:“二哥也忒没规矩了,明知我今儿办花宴,还叫这么个人上门来,成心惹我。”
见韩令仪恼了,韩行不慌不忙地转过身,朝在座的贵女恭敬赔罪,只他语调轻快,浑然无歉意,“方才是在下失礼,惊扰了诸位娘子。既如此,便叫冲撞那人也来赔罪,莫污了妹妹和诸位娘子们的名声。”
话毕,卖饼郎被小厮架进花厅,只一见外男,贵女纷纷以扇掩面。独施筠一人无扇,静静地坐着,好在坐的地方不显眼,也没被注意。
“去把李娘子请来。”韩行朝小厮吩咐道。
甫一听他说话,卖饼郎膝行上前,隐有哽咽的声音,“大人,油饼已送了来,放我走吧,我是走错了路,别叫真儿李娘子来。”
韩令仪听罢,似想起什么,急声道:“二哥!你赶紧出去,在我这儿耍横作甚。”
韩行温声安抚,道:“这人得罪了诸位娘子,便是要赔罪的,且看李娘子怎么定罪才好。”
韩令仪劝不动韩行,当即冷脸,气得坐下。那李娘子是韩行前阵子纳的妾,说妾也是抬举了,不过是个乡野村妇,还是别人的妻子,进了国公府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。
这场赏花宴本是她精心备下的,如今倒好,闹了这么一出,她名声是保全了,可韩行的就不见得了。
纵使外头传得再荒唐,也是没有亲眼见过,要是真这么闹一回,她还如何替哥哥们的名声说话。
只一想到这里,韩令仪便心烦,索性闭上眼不听不看。
第46章 恨
花厅一片死寂,卖饼郎不敢抬眼看贵人们,连呼吸哽咽声都放得极轻。韩令仪本是想将韩行劝走,只看韩行这模样不会轻易罢休,倒也算了。
不多时,李娘子被请入花厅,只见满屋子锦衣华服的贵女,个个珠翠环绕,香风细细。
她心头发颤,两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身子不自觉地抖了起来。卖饼郎跪在一旁,亦不敢抬头。
贵女们眼神交接,眉眼官司不断,有人微微蹙眉,有人干脆别过脸去生怕脏了眼睛。
韩令仪端坐主位,面色沉静,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恼意。她扫了眼跪着的两人,又抬眼看韩行,恨不能将人即刻撵了出去。
韩行瞧见妹妹的目光,只略笑笑,眼中含着几分温情趣味。
“抬起头来,让诸位娘子瞧瞧这张脸。”韩行不紧不慢地踱到李娘子身边,弯腰伸手,捏起她的下巴,将她脸抬起来。
李娘子紧咬下唇,不敢反抗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目光怯怯地扫过满堂贵女,她们的目光带着轻慢与不屑,并不将她放在眼里。
“这人是你的旧相好,应是想见你闯来这后院,搅了妹妹的花宴,冲撞了诸位娘子。你说该怎么才好要,真娘。”韩行拍拍她的脸,提起她的肩,正对着卖饼郎。
“来,你不是想见她,如今怎么不敢抬头了。”他眼底笑意横生,起了兴头,“真娘,娘子们都等着你开口呢。”
贵女们不明所以,亦不知这李娘子与卖饼郎是何关系,但听这话好似不简单。
李真唇瓣发抖,眼看丈夫不停地叩头,她摇了摇头,“郎君,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!”
“郎君你放了他吧,他他不过是走错了路”李真转头朝贵女们磕头,声泪俱下,“贵人们饶了他吧,求求了,求求贵人了”
刘三娘见罢,正欲说话,却被施筠眼疾手快地按下,“你救不了他们。”
纵使今日刘三娘开口,来日李娘子也会在国公府被磋磨死。且刘三娘开口,若是入了韩行的眼,只怕没有好下场。
“罢了。既你不肯,那你便自裁向各位娘子赔罪吧。”韩行被她哭得头疼,好好的一张脸,眼睛高肿,身子抖如筛糠,亦没有当初铺子里的风采。
随后,他从袖中丢出一把匕首。
卖饼郎猝然抬头,咬紧下牙,目眦欲裂地盯看韩行。良久,他直起身,朝韩行叩首,“贵人说得是,李娘子心善,还请大人饶了她,我向各位贵人赔罪。”
话落,卖饼郎骤然起身,一头撞上廊柱,鲜血如注。
花厅内一阵惊呼,世家贵女瞧见这幕吓得脸色煞白,避之不及,纷纷告辞。刘三娘同施筠一道向韩令仪请辞,韩令仪自知理亏,亦不好强留。
好好的一场赏花宴就这么被搅乱,韩令仪着人将贵女们送回去,并赠了赔礼。
韩令仪见人都散了,气得丢了手上团扇,径直砸到韩行怀里。韩行赔笑接过,命人将李真拖回后院。
“妹妹何必生气?一场赏花宴罢了,日后赔你一场就是了。”他行至韩令仪身侧,紧挨着她坐下,拉过她的手,把那团扇还给她。
韩令仪收回团扇,美目含嗔,“这叫我日后怎么办花宴,本就没些好名声,这一来谁还敢来我这儿。”
韩行揉了揉她手心,眉尾轻挑,低声哄道:“妹妹,你这话说得。这些世家贵女都不及你,你怕甚,谁敢说你?怕也是不想活了才敢说你。”
“只面上不怕我,心里定是怕我得很。”韩令仪抽回手,轻摇团扇,眼波流转间,似忆起什么,淡声道,“先前你送我像恒远的,我瞧着没趣,左右恒远回来了,我便想将他还给你。”
韩行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,压低声音:“妹妹若是喜欢别的模样的,我再给你寻几个来。”
“我只喜欢恒远,”韩令仪蹙眉,团扇掩面。她顿了顿,指尖在扇骨上轻轻叩了叩,“且他就在我身边,又何须旁人,二哥不必说了,我还恼你呢。”
韩行挑眉,无奈道:“那裴桢也不知给你下了什么蛊,那些人那个不比裴桢懂你心思,瞧你这个痴情样。既你不要那个,买回来了,不妨给我留着,放在后院就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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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筠同刘三娘出了国公府,刘三娘再无心交谈,被唬得不轻,径直上了马车。施筠回头看了眼国公府,朱漆大门敞开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“敕造国公府”笔力遒劲。
一座血气沉沉的宅邸。
是夜。
兰芳将典卖衣裳首饰得来的银子交给施筠,兰芳疑道:“姐姐要银子作甚?”
“以备不时之需,日后总归是用得上。”施筠收下银子,当着兰芳的面放进梳妆台最底下压着。
兰芳心下生疑,一个劲地追问:“姐姐是不想留在这里对吗。”
鉴于施筠两次出逃,兰芳有预感,施筠还会再逃,只是她不清楚是什么时候。
施筠轻笑,反问兰芳,“你想我留下吗。”
兰芳抿唇道:“姐姐留下最好了,省得郎君担心,也别叫铃香姐姐跟着伤心。姐姐你总是这样,永远只顾自己,且不为旁人想想。”
但凡与施筠出逃扯上关系的,就没几个有好下场。就说铃香当初也是鹤木强行留下,再看旁的人,吃板子的吃板子,发卖的发卖。
铃香进屋时见她二人不说话,也不知又闹了什么脾气。兰芳瞥见铃香进来,眸子一转,“铃香姐姐你服侍罢,我今儿不舒服,想早些歇息。”
还不等铃香开口,兰芳便快步出去了。
施筠看着兰芳的背影,笑了笑。
铃香心下好奇,歪着头看施筠,问:“姐姐笑什么。”
施筠眉眼弯弯,卸了钗环,淡淡道:“觉得好笑,就笑了。”
朗月清风,街巷闹热。
兰芳出了枣冢巷,一路往侯府去,她回了东苑书房,尚未见着谢长溪。等了半盏茶的功夫,兰芳才见谢长溪从月洞门那头走来。
谢长溪远远瞧见兰芳,又见她快步迎上前来,疑道:“你为何这儿?”
兰芳咬了咬唇,几度欲言又止。谢长溪环顾四下,除鹤木外并无旁人,他近来公务缠身,耐心不多,声音冷了几分,“何事,别磨蹭。”
听这声音,兰芳心下委屈,吞吞吐吐地说,“郎君,是姐姐。姐姐她,她让我典卖衣裳首饰,攒了好些银子放在梳妆台下,我怕姐姐又犯了浑,到时又惹得郎君心烦意乱。”
闻言,谢长溪眉心紧拧,恼恨施筠在这节骨眼上不安分,原以为她是歇了心思安分了。没曾想又在暗中筹谋,想来是这几日他好脸色给多了,便以为又有了筹码。
思及此,他倏然转身,赶往枣冢巷。
亥时三刻,夜深人静。
施筠只刚睡下,便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,像鼓点一样越来越近。不多时,房门被踹开,施筠骤然惊醒,被唬得心如擂鼓。
只她还没缓过劲来,就见谢长溪径直走向梳妆台,从里头翻出白花花的银子。
银光映在他眼底,渐渐烧成滔天怒火,只他养气功夫好,忍了又忍。他走至施筠榻边,拿着银子,冷声问她:“这是什么。”
施筠心下觉得好笑,暗讽,你瞎吗,这是银子。只她面上不显,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,凝眉不语。
“筠娘你做戏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了。”他挥袖掷开银两,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里回荡。
月光透过窗棂,映出他沉怒不发的面容。
“不要在这紧要关头犯蠢,你以为我会信你嘴上说的甜言蜜语?你哄人的功夫倒是一绝,只可惜千算万算,算不到身边人不是你的人。”谢长溪见她一言不发,从前那清绝的骨气再度显现。
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,目光在她眼中反复梭巡。他确信,从前种种,什么话都是说出来哄他的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谢长溪怒喝一声。
施筠缄默一阵,眸光沉静冷淡,讥讽地笑笑:“我想干什么,你不是都知道么,还来问我。谢长溪,你总说我蠢,可我觉得最蠢的是你啊。你明知我在骗你不是么,你明知我不爱你,却还要我说爱你。谢大人,你多下贱啊。”
闻言,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倏地收紧,指节泛白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。
施筠眉头微蹙,冷冷看他忿然的目光,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纹丝不动。
谢长溪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她,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怒意,“你说什么?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,”施筠唇瓣轻弯,不紧不慢地掰开他的手指,“谢大人,你下贱。”
手指被掰开的那一瞬,谢长溪似是被什么烫到,猛地收回手,后退半步。他看着她,怒极反笑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一下,又一下,“好得很。”
“施筠,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下贱。你在苏州与我欢好的时唤我的名姓,在州桥旁说爱我的时候,那才是真正的下贱。你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,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。”谢长溪语气冷硬,说完这些犹不解气。
他对她昭然若揭的心思,忍无可忍。分明知道是蓄意欺骗,仍旧愿意信她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