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筠恨毒了他,他说的桩桩件件,皆是她委曲求全,不得不做的事,若不是他逼得她无路可去,她又怎会如此。
两次出逃落空,被毁了心血,被折辱,被囚禁,怎么折腾都只能在原地打转。
“你懂什么?谢长溪,你懂什么?你高高在上,生杀大权在握,你不如意,就可以要别人去死,你不如意就可以把我当作笼中鸟,金丝雀。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,我就是恨你!恨到你睡在我身边,我只想杀了你,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。”言及此处,施筠泪珠滚滚,脑中浮现起许多事来。
她想起当初被挑了手脚筋的绿萝,想起被拔了舌头的唐志生,还想起茶博士、卖花女、卖油郎
连世上最轻松的死法都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,人命不是人自己的。
谢长溪恨声道:“施筠,你一个奴籍身份,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不知足吗。自由是在权势之上,你是什么身份妄想有自由。”
施筠胃里一阵恶心,喉咙干呕出声。她垂眸,抬手摸了摸小腹,勾唇冷笑:“你是不是以为,我真的有过一个孩子?”
“你对那个孩子愧疚对吗,谢长溪,我从来没有怀过孩子,从来没有那个孩子是假的!”她抬眸看谢长溪怔在原地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谢长溪凝视着她,目光一寸寸冷下去。倏忽间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当初,她为何会落胎,原本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事。
从一开始,她就想好了,利用他的松懈,利用他对那个孩子的期盼。
偶有几次,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切都在施筠的算计里。施筠那样心细克己的人,怎么会为了他冲动坠河。
他是信她的,凡她愿意骗他,宁肯自欺欺人的信一信。她既想在他身边活得畅快些,何必要把这些事都挑明扯破。
她存心戏弄他,存心要他恨她,厌恶她。
“筠娘,你是觉着你那三脚猫的医术能与宋真相比?”谢长溪眸光森寒,冷笑一声,“宋真,宋典御的养女,尤善女科,她断不会诊错。你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或事都在你的掌握中,你太蠢了!杀了那个孩子,人人皆知,唯你自个儿不知!”
“你胡说!”施筠下意识地嘶喊,唇瓣哆嗦,眼泪翻涌。
怎么会,当初她明明用了芫花根,怎么会真的有孩子。不可能的,可是宋真又怎么会为她撒谎。
一个在她腹中只待了一两个月的孩子,那个孩子是无辜的,她亲手落下了。她杀人了,她身上已经背了一条命。
施筠胃里翻江倒海,汴河水里的血腥气似乎又涌进鼻腔,几欲作呕,似要将心肝都呕出来。
末了,她声泪俱下地喊,“不可能!绝不可能!!”
“啊!”施筠仰面痛哭,心肺颤动。
那日在汴河里,她觉着失去了什么,原来是那个孩子。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,害了那个孩子。
过往种种浮现,她恍然,不知是那一步走错。她费心筹谋出逃,到头来,什么都失去了,尊严、孩子、自由、心血。
这一声嘶喊,破开她昏沉的脑子。半晌,施筠捂着心口,呕出一口鲜血。
“筠娘!”谢长溪箭步上前,将她捞进怀里,扬声朝外喊,“找宋真来!”
宋真来时施筠已昏过去,面白如纸,眉头紧蹙,唇角残余血痕,浸染素白衣襟。
见此,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榻前,搭上她的脉。指下的脉象急促而虚浮,时有时无,如那风中的残烛。
“夫人这是肝气郁结,日久化火,火气上逆,灼伤血络,这才呕血。再加上她素来气血两亏,底子太薄,这一下伤及心脉,恐怕”宋真顿了顿,后半句话,不知该怎么说
“恐怕什么?”谢长溪沉声问。
宋真为难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,“恐怕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。若再受刺激,只怕”
谢长溪立在塌前,纷杂凌乱的目光落在施筠苍白的脸上。他伸出手,又倏然停住,“好好治她,自今日起,将东厢锁起来,除你和兰芳外,不许任何人进来。这房里的尖锐之物,尽数撤下,在我回来前,一律如此。”
闻言,兰芳瞥了一眼施筠,颔首应是。
七月流火,汴京夏长,庭中松柏枝叶阔大,蛐蛐闹不停。东厢房门紧闭,上了漆金铜锁。
窗棂外糊着碧纱,透得过光,透不过风。屋内冰化的差不多,施筠却不觉得热,身上仍旧是冷,周身透着寒气。
有了苏州那回被锁,施筠这回看着房内陈设,心下并无波澜。谢长溪没有别的法子来约束她,至多也就如此把她锁起来。
不会有比这更差的境遇了。
午间,宋真进来为她把脉,身后跟着兰芳,端着一只红漆托盘。托盘上搁着一碗粥、一碟糕、一盏汤。
宋真在施筠对面坐下,取了丝帕搭在她腕上。
施筠神色恹恹,任由她诊。
宋真凝神诊了半晌,收回手,神色间略见缓和,轻声道:“比前几日好些了,脉象沉中略起,算是有了些根基。”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,“昨夜的方子没换,再吃三剂,待脉象更稳些再调。”
语罢,她示意铃香将红漆托盘端过来:“这几日暑气重,夫人又体虚,太补反倒上火,便换了些温和的。”
接过托盘,轻言细语地道,“这碗是茯苓百合粥,茯苓健脾,百合清心,养阴安神的。”又指那一碟,“山药枣泥糕,熟山药健脾,枣泥养血,最宜病后恢复。”
最后是一盏汤,“莲藕雪梨羹,藕汁凉血,雪梨润肺,清热生津的。都不是大补的东西,但胜在平和。”
施筠随便用了些,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,她对兰芳道:“去厨房里拿些酸梅汤来。”
见兰芳出去,施筠才寻着这个空,淡声问宋真,“你早就知道了对吗。”
“夫人说的是什么。”宋真疑问。
她知道的太多,不明白施筠问的是哪一件。
施筠看着她,“什么都知道,对吗。”
宋真知道她用芫花根,也知道她怀了孩子,知道她故意落了胎。可她并未将所有事,告诉谢长溪。
无形之中,宋真帮了她。
宋真微怔,微微蹙眉,缓缓道:“夫人,偶有几回我也想劝你,只夫人心性与旁人不同,想来劝也无用。且我只是个医者,不过尽医者的本分,旁的事,我亦不该做主。”
为此,她没将此事告诉谢长溪,亦没告诉同施筠将话说透。
施筠强撑起笑,其实落胎那件事,她怪不了任何人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宋真的独身其身,在那时确实帮了她。
“那也多谢你照顾我的身子。”语罢,施筠眼角湿润,止不住地想哭。她垂首,抬手拭泪。
宋真心头一酸,声音放得极轻极缓,“夫人,你是聪明人,可聪明人最怕的,是想得太明白,反倒把自己绕进去。有些事,是命,也是情。夫人怨自己走错了一步,可那一步,兴许是你当时唯一能走的路罢了。”
施筠肩颈轻颤,并未哭出声。
宋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,泪痕清透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不由自主地伸手,将施筠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:“夫人若信我,就把那些事都放下。身子养好了,才有力气想清楚。”
不多时,兰芳取了酸梅汤回来,见施筠在哭,只轻轻地搁在案上。宋真见罢,便退了出去。
施筠坐在东厢榻上,看着窗棂,窗棂上的光影飞逝,枝叶一晃便晃了一月。
再见谢长溪时,已是八月。暑气浓重,蝉鸣一声长似一声。
是夜。
施筠听见门上铜锁响动,这一月来,晚间不会有人开锁。她睡眠浅,听见动静便坐起身,静静等着。
她猜到兴许是谢长溪回来了。
月光清亮,晚风入室,一袭青衣踏入室内,酒香灌了进来。
施筠凝眉,见谢长溪正倚在门上看她,他不言,她不语,仍有明月清风夹杂在中间。
足有一月未见,施筠心绪平静许多,只是再见谢长溪,心头恨意翻涌,只她不想被他看穿,便忍着,蹙紧眉心。
谢长溪轻舒口气,胸膛前新伤旧伤叠加,随着呼吸被牵动,隐隐作痛。他看着她,尽管她在忍,可滔天的恨意亦会从眼底泄出。
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,他从她的眼中只窥见恨。
不知怎得,他忽然忆起许多年前。
那时,谢凝玉尚未出阁,少女怀春,她眉眼盈盈地打趣他:“阿兄,我瞧你整日守着这兰花,来日变个兰花仙子出来给你做妻子!”
此刻,他望着施筠,又想起两年前的春日。她在他书房前,于兰花前垂泪,便好似兰花所化的仙子。
施筠配得上兰花的高洁,亦有松竹的坚韧。
想到此处,谢长溪阔步上前,想也不想地抱住她。尽管伤口因用力渗出血,他浑然不顾,直想将她按进骨子里。
他俯身吻她,逼着她回吻。
施筠后颈被托起,她仰头看他,眸光平静,“谢长溪,我不会再逃了,别关着我。让我试着,试着爱上你。”
第47章 赠宝刀【加更】
直到这回,谢长溪看着她,捧起她的脸,一遍遍反复观摩。他和施筠之间,从没有过信任。
只有他愿不愿被她骗。
要磨一个人的心气、骨气,必先磨她的身子,吃够了身体上的苦,才会变得听话乖巧。
他不怕施筠不听话,只怕施筠假意顺从,后又给他一记闷锤。这样的事,她也做了不下几回。
“筠娘,情知你在骗我,我也次次信你。还不明白吗,除了跟着我,你别无去处。纵是天涯海角,我也能将你找回。”谢长溪轻轻地抚摸她的脸,“我的婚事已定下,你也莫闹了,左右不过明年五月。”
施筠仰头,淡声道:“我不会再闹了,没有必要了。从我在苏州见到你的那日起,我就知道逃不掉了。”
天高海阔,纵有她的去处,只她活着一日,谢长溪便会找她。她终日惶惶不安,亦活得不痛快。
“筠娘,你骗我太多次,我凭何要相信你。”他冷哼一声,语气亦有些无奈。
施筠似是猜到,只不紧不慢地说,“郎君,这只在于你信与不信。我如今说什么,做什么,恐怕都无法向你证明真心,不是吗?”
是啊,如今她说什么,做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。她是什么柔情蜜意、横眉冷对的招都对他使过了。
他对她没辙,她亦是如此,两人之间可谓是毫无信任可言。
“你笃定我舍不得动你,对吗。”谢长溪咬牙问她,看她眼中无一丝畏惧害怕。
施筠迎上他审慎的目光,她确实笃定他,不会弃了她。若是他肯弃了她,她必放三天三夜的爆竹。
“对!”她笑得讽刺。
“好。”谢长溪将她搂起,抵着他的额头,轻闭双眸,“筠娘,我信你最后一次,别再逼我。我若驯不了你,亦不会让你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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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长溪婚事落定那日,请了戏班子上枣冢巷唱戏。他陪着施筠看,施筠却觉得无趣。
这回施筠极少出宅子,甚至提也不提。日子如流水般的淌过,谢长溪时常来枣冢巷,施筠淡然处之,不厌恶,亦不欣喜。
他见她成日里只看些医书,练字,旁的事一概不闻不问。只这大半年,施筠的身子养回来些,腮上涨了肉。
又是一年深秋,宅子里落叶纷纷,独松柏常青。秋光正好,施筠在西厢里温书,这日正值谢长溪休沐。
书房与后院相隔不远,施筠听见剑声,没了看书的心思,索性起身去后院。
谢长溪一袭月白长袍,玉剑风流,他听见脚步声,遂挽了个剑花,而后回身看施筠,将剑负在身后。
兰芳见谢长溪停下,上前递了盏茶。他饮过便叫兰芳退下,兰芳瞥了一眼施筠,捧着茶盘退下。
施筠记得谢长溪有晨起练剑的习惯,可这会是日暮。施筠无心深想,愣了会,似想到什么,朝他轻笑。
“郎君,可否教我。”她上前,垂眸看那柄长剑。
夕阳下剑光闪过,锋利非常。
“你一个女子,学这个作甚?刀剑无眼,也不怕伤着自个儿。”谢长溪垂眸看她,见她对剑有些痴迷。
难得见她对除了书卷之外的东西好奇,便也不好狠心肠的回绝她。
末了,他将剑放至她手心,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掌心,不急于松开。
“握稳了。”他绕到她身后,握住她的手腕,调整她握剑的姿势。
这柄剑比施筠想得要重许多,不多时,施筠拧着眉松手,闷声道:“太重了。”
谢长溪松开她,负手提剑,眉心轻拧,“才一会便没了耐心,还当你是认真的。”
“郎君,赠我一把宝刀防身吧。”施筠眸光一转,“比剑轻,也趁手的。”
施筠极少问他求些什么,只听她为着自身安危着想,便笑着应下,“也好,省得日后我不在,你连防身的东西都没。”
是夜。
谢长溪着人寻来一把匕首,乌木鞘的小刃,长约一拃,通体漆黑,触手冰凉。
鞘口镶一圈素银,银面磨得光润,没有纹饰,只在鞘尾处浅浅地錾了一枝兰草,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可喜欢?”他拔出匕首,刃身映着烛火,薄得像一片柳叶,寒光如秋水一泓。
施筠盯看那匕首,问:“这是新刃?”
谢长溪颔首,箭步上前将匕首抵在施筠颈间,施筠亦不惧,反上前,唬得谢长溪连连后退,收了匕首。
“你倒是有魄力,死也不惧。”他冷哼一声,将匕首丢到榻上。
施筠拾起匕首细细观摩,淡声道:“死有何可惧,活着才叫人心死。”
抹脖子是一瞬的事,死了一了百了,活着却要承万钧重。不到万不得已,死永远是下策。
“筠娘,这匕首是给你防身的。”谢长溪提醒她,“你尽管死,外头的,这宅子里的给你陪葬就是。”
他听她话里的意思,恐她性子拧,想不开。只他明白,施筠心善大过自己,断不会求死,她不会自私到那个地步。
施筠岂能不知谢长溪所想,她捧着匕首,轻言细语地说:“郎君放心,在你死之前,我不会轻易死。”
谢长溪上前夺过她手上的匕首,放至枕下,旋即碰着她的脸,促狭一笑,“既如此,我为你找来宝刀,你赏我些什么?”
施筠眉花眼笑,歪头看他,“郎君,自来取就好,何须说这些?”
话毕,她迎上谢长溪的唇,温软湿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