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心忧成疾,身子每况愈下,这日她见着崔氏,泪眼婆娑,“雪臣,与我们到底是生分了,明仪啊,这么多年,苦了你了。”
崔氏,闺名明仪,多年来老太太也极少这样叫她。
崔明仪拉过老太太的手,挤出生涩的笑,“老太太说这些作甚?不过是为了侯府罢了,何谈苦不苦。”
她出身名门,只是运道不佳。崔氏落寞,丈夫早逝,侯府门庭冷落,这些年,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。
她的女儿貌美聪慧,儿子年少及第,眼见着就要熬出头,却因新旧两党的争斗,而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。
侯府终究是要靠谢长溪,那时留给她走的路,只有那么一条。崔明仪垂泪,女儿的样貌她快忘了,“老太太,别说这些了,都过去了。”
都过去了,人始终要往前看,心不能留在过去。她的心若要留在过去,丈夫死的那天,她就该跟着去。
老太太心疼地拍拍崔明仪的手,轻声说了句,“好孩子。”
—
谢长溪清楚施筠的坟茔在夷门山上,青荷的旁边,只他心下不愿信施筠就这么死了,虽已下葬,可他心里施筠还活着。
倘若去见她的坟茔,将她挖出来,岂不是承认她死过一回,难道他要再一次看施筠冰凉冷腻的尸体。
他不能,他无法接受,情愿此刻多骗一骗自己。
越想她,越害怕,越害怕,越想见她。
他的筠娘为何这样倔?
她在挣扎抗拒什么,于旁人来说,这样天大的恩赐,早已欢喜不尽,于她而言,怎么便像是枷锁囚笼。
骨气、自由、尊重她想要的每一样都建立在权势之上,她不过是个婢女,肖想这些东西,看得比命还重。
心比天高。
再过些时日便要入秋,按着荀老给他的建议,他要离京了,但他还得再等等,等太子来找他。
北境的精兵,若能为他所用,便不是一座城、一支军的轻重,而是整盘棋局的重新落子。
谢长溪垂眸看案上的舆图,指尖拂过那道蜿蜒北上的驿道。
朝堂上的风云变幻,君心难测,于他日后都无甚关系。太子势大,二大王手上兵多,日后皇位落到谁头上,还说不定。
当然,他希望二大王赵源能压赵澜一头。
“郎君,昨夜二大王去了永福公主的别苑。”鹤木见谢长溪不语,便接着道,“虽说二大王与永福公主是兄妹,常相见倒也无妨,只是二大王前脚刚走,后脚太子便来了。”
自去岁宫宴,谢长溪便叫他盯住永福公主,二大王和太子,这三人中,太子和二大王的行踪不定,且又有暗卫,实难捉到什么把柄。
唯独永福公主,长居宫外别苑,看守不严,盯得最为顺心。
永福公主常与二大王相见倒无甚要紧,可这太子是韩皇后所出,且又与永福公主极少见面,怎么会常去看望。
宫墙内有些不堪的传闻,谢长溪偶有几次也听见内侍交谈,觉得有几分道理,毕竟那太子也是流着韩家那样肮脏的血。
这事于他而言是有利的,或许在将来永福公主会帮他一个大忙。
八月十五,中秋夜。
谢长溪陪着老太太在荣善堂用过饭后便离开侯府,径直去了枣冢巷。他记得施筠怀他的第一个孩子时,也是在八月。
如果那个孩子没死,如今已经三岁。
鹤木候在房外,自那回过后,谢长溪极少再来枣冢巷,偶有几次也只是在门前看看,这回不知怎么又将自己锁在里头。
兰芳一路跟过来,心知谢长溪是在思念姐姐,心念一动,便折身去了正房,挑了件素色衣衫,平日里姐姐最爱穿的一件。
她如今身量与姐姐差不多,正合她身。
正房里兰芳换上素色衫裙,卸去钗环,发髻简单的梳起。铜镜里,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从前腮上的肉消了不少,也变成瘦削的脸了。
她等着长大的这日,而这日,已经来了。
兰芳心头欢喜,整理好衣裙,快步到西厢去。
鹤木远远瞧见她,微微凝眉,“兰芳姑娘,郎君在西厢向来不见人,还是莫进去了。”
兰芳蹙眉,心觉鹤木故意拦着她,从前鹤木便多向着铃香,而铃香一心一意的跟着姐姐,想来这两人都成了她姐姐的人。
“鹤木,我如今是郎君的贴身女使,郎君一个人在里头岂能放心,何况郎君衣食住行皆有我照料,又有何可担心的呢?”语罢,兰芳压低声音,刻意学着施筠的语调朝里头唤了一声,“郎君。”
鹤木皱眉,略有些无语,心觉兰芳疯魔了。
不多时,西厢的门被推开。听见动静,鹤木退至一旁,腾出空间来。
谢长溪甫一开门,便见兰芳于月光中站定,她低眉垂首,他自上而下的看去,轮廓衣裳,与施筠有七分像。
他指节叩紧门框,饶有趣味地开口,“头再垂得低些,身子再侧一侧。”
兰芳听罢,便照做,最终侧身垂首立在阶前。晚风拂面,吹得她心慌意乱,她心下有几分欢喜,可又觉得奇怪,为何要她这样做呢。
是在透过她看姐姐么,可是姐姐已经死了,死了的人,不会有活着的人重要。
“跪下。”谢长溪轻呵一声。
兰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不轻,双膝一软,便栽跪在地。一时无措,她惶恐发问:“郎君,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”
谢长溪阔步上前,过兰芳身侧时,冷声道:“我只是喝了些酒,不是醉了,离开侯府罢,往后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侍奉了。”
他从前竟觉得兰芳最像她,如今才知,兰芳最不像她。
事到如今,他方才知晓,为何会留着兰芳。
不过是因兰芳骨子里有他想要的,他想要施筠像她一样伏低做小的取悦他、侍奉他、仰慕他。
可惜了,施筠不会如此待他。
兰芳心灰意冷,跌跪在地,声泪俱下道:“郎君,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,郎君!”
她看着宝蓝色的身影越走越远,没入黑夜,她再也看不清人。
鹤木跟上谢长溪,谢长溪翻身上马,仰头看了眼圆月,中秋佳节,合该一家团聚。
他看不见化作鬼魂的施筠,可却晓得她的尸体在何处。
这样好的月夜,佳人同赏才是。
“鹤木,不必跟来,若有要事,便来夷门山上寻我。”语罢,谢长溪扬鞭,驾马而去。
鹤木立在原地,不必想也知自家郎君去了何处。
月上中天,马蹄声踏碎枯枝败叶,林间松风扑面而来,裹挟着泥草腥气,其间还有说不出的腐臭气息。
这是他第一回来见死后的施筠,只一看见那坟茔,心脏顿疼,绵密的阵痛由心脏蔓延开。
第62章 永福公主x太子【不吃,慎入】
前些日子落过雨,坟土湿润。风声疏狂,似在一遍遍警醒他,他曾在这儿失去过身体的一部分。
谢长溪眸光微沉,鼻尖微动,湿润且裹着土腥气的味钻进鼻腔。
雨水、泥土、入夜,夷门山的棺材。
幽冷凄清的圆月高挂,坟堆就在他眼前,他亦步亦趋,只一靠近浑身气力便被抽走。
少顷,他跌跪在坟前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土堆。
泥土糊在他的衣袖上,不觉得脏,反生出些许安心。自施筠死后,他少有的安心,很少再有离她这么近的时刻。
他膝行上前,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,正是施筠当初自刎的那柄匕首。
刀光闪过,他丢开剑鞘,发了疯似地开始挖泥土,不知疲倦地往下挖,飞溅的泥渍,如同他翻腾的血液。
只要往下挖,他离筠娘便越近,尸体在地下不会即刻腐烂。即使是烂了臭了,也还是她的筠娘,身体在他身边,魂魄又能逃出多远?
谢长溪颤抖着手,心头一阵颤似一阵。
“筠娘,我还是舍不得你,我日后为你招魂可好,为你重塑肉身。你不是想要自由和尊严?我捧上来给你,你想要么?”他语气低沉幽深,还带着浓烈的诱惑。
这世上除他之外,不会有人更了解他的筠娘。
从身到心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施筠是个怎样的人。
一个心比天高,渴求平等尊严的人。可这世道的尊严自由是建立在权势之上,权势养人,他想要的,他可以给,将她捧上那至高的位置,谁人不尊她敬她。
可是他的筠娘没给他这个机会啊。
思及此,谢长溪腕上使力,匕首尖端磕到硬物,他眸光微沉,迸出星亮的光彩,是棺材。
他已经挖到棺材。
“很快了筠娘”他顿了顿,正欲起身往另一侧去挖。
林间的死寂被打破,疾驰而来的马蹄声,让谢长溪警觉,他循声回首,瞧见鹤木迎风而来。
鹤木一见谢长溪便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也顾不上看脸色,“郎君,太子急诏,是为北境的事。”
谢长溪凝眉,眸光盯向露出一角的棺材。
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,不过是想让他去北境为他笼络北境的精兵,这事原也是他计划之内的。
只是不巧,他这会不大想去。
鹤木看出谢长溪的心思,他眸光一转,看向坟茔,心觉此事到底是损人阴德,还是劝一劝的好,“郎君,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尚有些紧急,是唤了暗卫来寻,郎君还是不要耽搁的好。”
踌躇间,谢长溪深吸口气,将心肺间的浊气排出,一面觉得自己在发疯,一面又想看一看棺材里活色生香的人。
活色生香?
已经死了快几个月了,想来也不是活色生香了。
“罢了,先去东宫。”他双眼微眯,擦了擦匕首上的泥渍。
—
深夜。
待谢长溪与太子商讨完北境的事,他连夜出了东宫,此时东宫殿门大开,好似不止为一人而开。
谢长溪眸光微动,回身吩咐鹤木,“盯住东宫,今夜怕有人来寻。”
鹤木明白,索性也不回去,就在东宫偏僻处等着。
按说他们之前盯永福公主的别苑其实得了不少消息,太子和二大王,与永福公主的关系亲密,总是前后脚去别苑。
永福公主病弱,极少出别苑,至少鹤木从未瞧见她出去。
一直等到子时,鹤木眸光大颤,竟瞧见一道粉衣,戴着帷帽无所顾忌的出入东宫。
东宫。
赵泠来的次数并不多,但她记得东宫的路怎么走。幼时,赵澜常带她来东宫,如今又常同她说起东宫。
为此,她不敢忘了东宫的路。
宫道明亮,一盏盏宫灯在夜里飘摇。赵泠拢了拢衣袖,轻咳一声,今日本该是赵澜来别苑见她。
只是赵源一直在别苑不肯走,只能她传信出来。
这两人,从小便不对付,连带着她也成了两人的棋子。
如今大局未定,太子极有可能荣登大位,她是不愿去得罪这个太子哥哥。至少名义上,他们都是她的哥哥。
寝殿内,赵澜扶额,思索谢长溪去往北境的事。
他对谢长溪并不十分放心,说到底是有条人命横在中间,可他将来是天子,他能不为天子效力?
再说,他一个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,不过是给韩家使绊子。韩家那些荒唐事,他也不是不清楚,谢长溪治一治韩家,其实也无伤大雅,只要不伤其根本,由着他去就是了。
他如今还要用他,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少顷,内侍小心翼翼进殿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永福公主来了。”
赵澜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声“永福公主”拢回,他着玄衣龙纹长袍,缓缓起身,面带笑意,“都退下罢,我去迎她。”
内侍略微一顿,永福公主来东宫的时日不多,只她每回来,都由太子亲自迎。旁的人,是没有这样的福气。
永福公主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,只可惜自幼体弱多病,连宫中的人都极少见到她的真容。
内侍心底啧了一声,转过念头,心下暗道:这太子殿下对永福公主也颇好了些。
永福公主是慧贵妃的女儿,而慧贵妃膝下又养着二大王,二大王亦有夺嫡之意,他家太子竟对这个妹妹很是宠爱。
赵泠踏月而来,远远便瞧见赵澜。
皇子中,唯太子郎艳独绝,身上威仪浑然天成。赵澜出身高贵,血脉正统,生得好些好似也没什么奇怪。
夜风清幽,拂动轻纱,透过缝隙,赵泠眸光渐渐沉了下来。
这会来见太子做什么呢,他又想做什么呢。
她来见他,好似是一种习惯。
比起赵源是个名义上的亲哥哥,赵澜待她要更好,如何好?那是宫里人极少知道的。
她并非从小养在别苑,幼年她长居宫中,与赵澜时常见面。那时,赵源并不喜欢她,赵源比谁都清楚,这个妹妹不是她的亲妹妹,是利用他的人的女儿。
赵源从前是恨她的,但赵澜从来没有。
赵澜爱护她,关心她,只出于本能,从何时变了,赵泠不清楚。
或许是她向官家提出要去别苑的时候,那时候赵源已经不恨她了,因为他知道赵澜对她有不一样的情愫。
她们争夺她,就像争夺皇位一样。
只她是个活人,并非死物。
人只有一颗心,故而偏心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今日赵源来看她,她无所顾忌的迷倒他,来见赵澜。
赵泠立在殿前的花树下,见到赵澜的那瞬,心下对赵源又有几分愧疚。赵源只是小时候恨她,却从来没有刁难过她,可她已经偏心了呀。
赵澜屏退众人,诺大的东宫,倏然间静了下来。
“阿泠。”他阔步上前,将心心念念的人揽进怀里。
赵泠心神一晃,宽慰自己,做了就做了,她此刻很安心,她在做什么,赵澜在做什么,她们心里都很清楚。
她很想他。
“阿兄,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,我很害怕。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阿兄身边了怎么办?”赵泠声音轻细,在夜风中犹如丝线,仿佛一触即断。
她有些害怕,如果有一天,她要嫁给别人了,他们怎么办。
害怕的事还有很多,她和阿兄的事,她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,他们如何自处。
赵澜听出她的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