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泠摘下帷帽,眉花眼笑,眼底氤氲起水雾,她扑进温暖宽厚的胸膛,柔柔道:“我知道的呀,阿泠一直都很相信阿兄。”
这一切的信任都必须建立在赵澜稳坐皇位,否则她的命运仍是未知。
赵源对她的心思,赵泠是拿不准的,是嫉妒她先把心给了赵澜,还是想恶心赵澜故意亲近她,还是因为她怎么说也是他的妹妹?
他的心思太复杂,她不想去猜。
她喜欢赵澜,赵澜对她的爱,很纯净,很温和。
唉,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。
还是惶恐、害怕。
“阿兄,你不怕吗?”赵泠挽住赵澜的脖颈,被他抱在怀里,她太害怕,所以要问一问他怕不怕。
两个人一起怕,会不会好一些。
赵澜垂眸,神情温和轻柔,眼底涌起万千柔情,将她紧紧包裹。他的阿泠,面色病白,唯一的红润还是因方才忽然被抱起的无措。
“阿泠,没什么好怕的。兄妹之间,互敬互爱,生出爱怜之意又有什么不对呢?”他比任何人都懂阿泠的心思。
阿泠怕了,他便不能怕。
寝殿内灯烛明亮,赵澜轻轻将她放在榻上,他垂首,指尖抚过她温凉的面皮,勾勒她的眼角眉梢,末了,在她琼鼻上轻轻一刮,如同他幼时那般。
他居高临下地说,“阿泠,你可以怕,但不可以退缩。我明白你,来日我登不上皇位,你便会转头去找他。阿泠,你还小,你不懂的,我可以教你。”
赵泠眸光躲闪,最终看向飘摇的烛火,淡声道:“阿兄,你误会阿泠了。”
赵澜揽过她的身子,将人轻轻搂在怀里,他下颚抵住她的肩,气息沉闷,“阿泠,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。”
阿泠的依靠、仰慕,从来都是有条件的。
他的阿泠真的爱他,便不会让赵源时刻亲近她。大局未定,他无法真正拥有阿泠,而赵源亦不敢轻易动手。
但他很幸运,他是太子,母家势大,皇位于他而言,就好似探囊取物。
只要老皇帝死了,他就可以独占阿泠。
赵泠一时怔忡,静静地看他,“阿兄,你不能这样想我,你终究不是我,也看不见我的心。”
猜忌,是皇室里最寻常的玩意。赵泠明白,但她对赵澜的真心,不想被猜忌。
她悄然回首,落下一吻,在他的脸颊、耳畔、唇边
和从前一样,阿兄的一切都没有变,她很思念那些感觉。
—
谢长溪前往北境的圣旨已下,九月初便要启程去往北境。
近半月来,老太太的病愈发严重,寝食难安,得知谢长溪欲往北境,老太太唤他到榻边说了些话。
老太太气若游丝,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谢长溪年轻的面孔,她淡声道:“你一直恨明仪,又是何必呢?我同你说一说当年的事。”
当年谢长溪高中探花,韩家因荀自唯的缘故,将颍川侯府视作旧党,自然不愿谢长溪登科入仕,为此在背后使了不少绊子。
崔氏和她不是傻子,自然明白其中缘由。
这事其实不难,说到底只是因谢长溪老师的缘故,他们和旧党实在没有什么关系。当年荀自唯愿意教导谢长溪,也不过是看他天资聪颖,爱惜人才罢了。
“当年,凝玉嫁到韩家,凝玉是点了头的。你不该只怨怪明仪,她也很辛苦,你不知道她。”老太太咳了一声。
谢凝玉也是从崔明仪肚子里出来的,她岂能不心疼,不过是藏得好,不提罢了。
谢凝玉是为了谢家点头嫁进韩家,那时她还小,并不知道韩家是个虎狼窝,她们瞒着谢凝玉,不知最后是谁走漏了风声,让谢凝玉知道那韩行并非良人。
婚事已落定,哪有回头的到底,何况对方还是国公,岂不是扫皇家的颜面。
“那也不该用妹妹的命去换,倘若当初我知晓,必不会那妹妹的婚嫁去换仕途。凝玉那么小,她和伯灵两情相悦啊!”谢长溪眸中隐隐有泪,声音却出奇的平静。
说出这话时,他脑海中闪过施筠的脸。他将妹妹视作不可触碰的底线,却无视施筠所有的请求。
他忽地忆起施筠的话,她说他与韩家那些人并无分别。
到底是不一样的,他爱她,必不会叫她受磋磨而死。
又有什么不一样呢,谢长溪勾唇冷笑,他清楚,并无分别。可那又如何,他想要的,拿到手便是。
可惜,施筠已死。
老太太轻闭双眸,叹道:“雪臣,你不明白你母亲,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。”
他们母子,积怨已深,恐怕是不会有和解的那一日。从前他们还愿意为了她这个老婆子说上几句话,可她时日不久,她若死了,他们母子又该如何。
好在,颍川侯府的家业守住了。
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便累了,吩咐人退下。
—
北境一去五年,带回的消息让远在别苑的赵泠大惊失色。北境竟指名要她去和亲,北境山高路远,蛮夷之地,她自来体弱多病,怎能去那种地方。
当夜,微雨寒凉,赵泠什么也顾不上,下榻一路狂奔去东宫。内侍撑着油纸伞,正欲落锁,见远处一道白影飞快地跑来。
他揉了揉眼,确信自个儿没看错,是永福公主。
“停下,打开门。”内侍使了个眼色,厉声道,“今夜的事,若不想掉脑袋,便管好自己的嘴,把眼睛都闭上!”
守门的小厮连连点头,旋即闭上眼睛。
内侍迎上前,正欲开口说话,却见永福公主只是扫了他一眼,什么也不说地往里奔走。
他看着鬼魅一样的背影,微微凝眉。
宫廷的消息传得比外头快,这会宫里人人都知道永福公主将要去北境和亲。可永福公主自来体弱多病,怎能去那等地方。
内侍看永福公主的鞋履都跑掉了,想来也是怕极了。
“阿兄,救我。”赵泠浑身湿透,轻薄的衣衫贴着肌肤,丝丝寒意直往心肺灌。
可她顾不上,顾不上冷。
和亲,这两个字如针一般刺在她心头。她去和亲,不如死在东宫。
赵泠清冽的声音传进赵澜的寝殿,他箭步而出,顺手拿了件披风。和亲的事,他不是没有为她想办法,只是人人都清楚,用一个公主换北境的和平,很值当。
不值的,对他而言,要舍弃妹妹和亲,是不值的。
他还年轻,而他的父亲,年老昏聩,要舍弃妹妹换一时的安宁。
“阿泠,别哭,阿兄在呢,阿兄会保护你的,不要怕。”赵澜眉心轻拧,见她鞋履尽失,哭得梨花带雨,心口一窒。
他抱起赵泠,替她换了他的衣裳,宽大的袍子将她罩住。
“阿兄,我们逃吧,我不想做公主了。”赵泠声音轻颤,身子止不住地战栗,今夜的雨丝寒凉,浇得她惶恐不安。
她自小因病不和慧贵妃亲近,她名义上的兄长也不会为了她做什么,她只有他了。
赵澜踌躇,眉心拧成川字,他继位不过时日长短的事,可他等不了了。他太了解老皇帝的心思,恨不能将他的阿泠现在送出去换北境太平。
阿泠是他看着长大的,她是他的人。
“阿泠,你看着我,你不想和亲对吗?”他抬手,捏住她的下颚,审视妹妹眼底的神情。
在来求他之前,他的阿泠是否去求过那个人?
“阿泠,别撒谎。”他顿了顿,逼赵泠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赵泠抿唇,眸光微微颤动,轻声唤了他,“阿兄,别为难我。”
闻言,赵澜下颚紧绷,咬了咬牙,勾起一抹冷沉的笑,“你求过他了,才来求我,阿泠!”
赵泠不是傻子,这么大的事,她定然是要为自己争一争的。她不想去和亲,一点也不想,倘若这时候有人带她离开,她会毫不犹豫的离开。
赵源不愿意,与她朝夕相伴的阿兄呢。
“阿兄,我只是想活着,我有什么错呢?”赵泠心口密密麻麻地疼,她隐约觉得,赵澜也不想为她做什么。
不会的,赵澜会为她做的,阿兄是她最容易蛊惑的人。
他们的血脉相连,心意相通,又有什么能够横在他们中间。
北境,是个荒凉的地方。
蛮人,是不讲理的外族。
“阿兄,你怜一怜阿泠。”她眉心轻蹙,一双轻灵的双眸痴痴地看他。
她抬手抚过赵澜骨节分明的手,猫儿似地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乖顺、可怜、又无依。
这幕触动赵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他轻叹一声,自嘲地笑笑。
为了阿泠,他什么都可以做。
第63章 爱恨同悲
元咸二年,初春。
延福宫常年寂静,落花也无声。
内侍平日不进殿内,那位太后娘娘极少使唤她们。她们私底下觉得新奇,太后娘娘得太上皇宠爱,打她们服侍太上皇以来,就连个侍婢都没瞧见。
这会天色尚早,延福宫里头安宁如常。这些天太后娘娘的梦魇越发的重了,夜半是睡不着的,天色稍霁方才睡熟。
梦魇这事断断续续已有两年,恰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。
延福宫内侍对此事缄口不言,私底下也不敢议论,更不敢跟这位太后娘娘多说话。
长此以来,延福宫便诡异的静,落针可闻。
施筠揉了揉酸乏的肌肉,并不知多久醒来的,天光大亮,想来又是快午时了。
她半夜又梦到韩令仪的脸,梦里韩令仪静静地坐在她面前,忽地撞在仁明殿的宫墙上,随后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漫进鼻腔,搅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这是第几回了?
施筠记不清了,这梦就一直做,怎么也忘不掉。
内侍算着时辰进殿,怕打扰延福宫的宁静,她压低声音,“娘娘,可要梳洗。”
“进来罢。”施筠沉吟片刻,抬了抬手,总躺着也不是个事,人要动一动才有人味。
春天,晒一晒身上的霉气,兴许就不再做那个梦了。
思及此,她起身,只刚坐起来,心却沉了。
内侍扶起施筠,搭在内侍手上的手臂是轻盈的,太后娘娘太瘦了,一眼望过去,倒像是衣裳挂在架子上。
唉,是个温和的娘娘,就是总有拂不开的忧愁。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娘娘,还有什么烦恼呢。
内侍年纪轻,不免在心里感慨。
施筠梳洗过后便去延福宫外的亭子里坐了一阵,只静静地坐着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说,便好似泥人。
内侍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说话。没人知道太后娘娘会在这里坐多久,但她们习惯了这份安静。
不多时,施筠便觉疲倦,她只睡了两个时辰,这会有了困意,她起身吩咐熟悉的内侍,“扶我回去罢,这会累得慌。”
内侍心下如释重负,在殿内伺候比在外边松快得多。
先前梳好的发髻,这会又全拆了,青丝散落,内侍为她梳发,看着镜中的施筠,由衷感叹,“娘娘,真像菩萨观音,平和温柔。”
闻言,施筠便抿唇轻笑,“啊,为什么呢?”
内侍极少搭话,听见施筠温和的声音,起了兴头,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起来,“娘娘平日不说话,静静地,很美,从不为难我们,可不就是菩萨观音么。”
她暗想,难道这就是太上皇钟爱太后娘娘的原因?
“哦,这样啊。”施筠眉眼间带了一丝倦意,不欲再说什么。
她的话,会被记下来,说什么做什么,都要思量再三。
深宫寂静,她除了这里哪里也去不了,内侍们也都捧着她,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何况她成日被梦魇困住,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。
施筠起身吩咐内侍退下,她要睡会。只刚出声,便听外头稳健的步伐,内侍纷纷行礼,“太上皇。”
晴光入室,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,来人意气风发,肃穆的面容再看延福宫里的人时变得温和柔情。
内侍们识趣地退下,留他二人在殿内。
殿门阖上,光尘飞舞。
施筠微微蹙眉,立在山水屏风前,声音懒怠,“你怎么这会来了?”
按理说,谢长溪这会应当在福宁殿和兰轩一道批折子。
谢长溪大步上前,拦腰将人抱起,他嗅到施筠身上春日的气息,便知她出去过。
“累吗?”他轻声问她。
施筠近来梦魇的事,他是知道的,偶有几次,他陪在她身边一点点安抚,尽管他听不明白她的呓语。
她的心太重。谢长溪眉心轻蹙,心疼地看她。
日夜难免的滋味他尝过,谢长溪明白她神思疲倦,也不欲打搅她,只将她放在榻上,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睡罢,我守着你。”谢长溪弯唇轻笑,温柔地吻她面颊。
施筠不动声色地别过头,淡淡道:“劳烦你了。”
她是很累的,殿内安神香袅袅升起,光线柔和,很快便沉入梦乡。
谢长溪坐在一旁,眸光描摹她安睡的侧脸。自进宫后,他将她养得很好,可怎么也养不胖,到如今还是这么瘦。
她眉头紧锁,看起来睡得不安稳。
他抬手将她抱紧怀里,轻柔地拍她的肩。
只这动作,叫施筠想起阔别已久的东西——妈妈的怀抱和摇篮。可她记得,她已经离开妈妈很久了,多久了呢?
施筠记不得了,这个怀抱不是妈妈的。
想到这里,施筠眉头拧的更深,梦里她一直在跑,四周一片漆黑,跑不出去的黑笼子。
“都是你害死了我——!”一张美艳至极的脸,恶狠狠地盯着她,恨不能吃了她。
施筠连连摇头,惊恐不安,“不是我,我没有害人。”
身后又有别的声音想起,是在韩国公府的花厅,一张清秀绝尘的脸,戚戚然地说,“你!见死不救!你为什么不救我!”
“为什么不救我!你明明可以救我。”又有凄冷的哭声,伴随着花香。
各种纷杂的声音环绕在耳边,灌入她的脑子里,融进温热的血液,血在翻腾发烧。
施筠被灼烧得很疼,旋即又想起汴河冰凉的池水,这才稍微冷静下来。
幽深、荡着水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