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亲、娘亲、娘亲”婴儿尖锐讽刺地声音不停地在说话,“你是我的娘亲么,娘亲?”
“不是的,我不是的!”施筠冷静下来地血液又再次翻腾,头脑已经不清醒。
“不是我!”她嘶喊一声,“我要回家。妈妈。妈妈。妈妈你在哪里。”
谢长溪眉心紧蹙,任由施筠指尖掐进皮肉。他清楚她很痛苦,那么她梦到了什么,真想进到她的梦里。
皮肉的疼痛抵不过心间细密绵长的刺痛,他害怕失去施筠,也害怕施筠痛苦。
他只想施筠欢喜地活在她身边。
她的痛苦灼烧他的眼眶、血肉、肌肤。谢长溪轻闭双眸,感受施筠指尖的力道,切肤体会。
他能体会她的几分痛?
一分也不能。
“筠娘,醒醒。”谢长溪轻声唤她,一遍又一遍,“筠娘,快醒醒”
施筠在温热的怀抱里剧烈挣扎,良久,她才惊觉耳边有人在唤她。这声音撕裂漆黑的梦境,她骤然睁眼,瞳孔因见光而骤缩。
“你又梦魇了。”谢长溪下颚抵在她肩上,无奈中带着心疼,他恨不能替她受梦魇之苦。
施筠心脏狂跳,胸膛剧烈起伏,深深喘了口气。醒来后的身子很沉,全身使不上力,她无力地倚在谢长溪怀里,“我睡了多久?”
谢长溪轻声回她的话,“一刻钟。筠娘,告诉我,你做了什么梦。”
施筠习惯性地弯唇,笑得麻木。告诉谢长溪了又有什么用呢,她心里、梦里都对他厌恶极了啊。
如今,她连逃也不想逃了。
谢长溪见她心绪低迷,也不知是不是宫里太闷。细细想来,或许是因这地方太狭窄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筠娘,过两日我带你出宫可好?城西有一处汤泉行宫,依山而建,占地极广,光是前后庭院便有十余进,沿山势层层叠叠铺开。宫苑里的湖,能泛舟半日才到尽头。你不必拘在殿里,想去哪儿都行,我让人把整座行宫都空出来,只留我们自己人。”他顿了顿,见她不语,又道,“山后有一片枫林,秋深时红得像把整座山都烧着了,你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致,我陪你看。”
他说话声音极轻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施筠微微颔首。
兴许换个地方,便不会再梦魇了,离开也好,总比在宫里待着好。
见施筠答应,谢长溪欣喜若狂地抱住她,紧紧搂住她的肩,“筠娘,你想做什么,只消告诉我,我会答应你的。”
他轻轻地说,“别离开我筠娘。”
沉闷阴郁的气息在施筠耳边萦绕,沙哑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施筠抬眸看窗外枝影横斜,绿意盎然,是一个极好的春天。
汴京春深,枝头桃红柳绿。
华贵宽大的马车里,施筠指尖捻动车帘,春光跃进她深寂的瞳孔,焕出明亮的光彩。
谢长溪心情颇好,索性搁下书卷,斜倚车壁,借着这缕春光打量她。
“你难得有心思看这些。”他温声说,“你若喜欢,日后多出宫也是好的。”
他如今已不怕施筠再逃,在得知兰轩是他们孩子的那一瞬,他便有了永恒的把柄,何况他是天子,施筠又能逃到何处。
他的筠娘倔,却不蠢。
施筠听罢,没了兴致,放下帘子。
谢长溪知道她,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呢,说这话好没意思。
“倒也罢了,看了心里堵得慌。”语罢,施筠歪着头靠在车壁上,昨夜她闭眼后不敢睡。
而谢长溪睡在她身边,他估摸着也没睡。
施筠余光扫他,“一夜不睡,精神也好,真羡慕啊。”
半是调侃,半是自嘲的语气。
谢长溪了解她,也见过她太多模样。为此,他读懂施筠眼底的痛苦挣扎,她拼命地在抗拒什么,抗拒不得,最终变成一滩死水。
平静、死寂、不流动的潭水。
“这算什么,就是做些什么一夜不睡,也会有好精神。筠娘,你不知道吗?”谢长溪狎昵一笑。
施筠不理他,眼皮子太沉,几度阖眼。
谢长溪上前揽过她的肩,“你乏了,睡一会,有我在。”
施筠也不挣扎,静静地倚靠他,尽量让自己舒服些。
谢长溪轻柔地揽住她,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。她阖着眼,呼吸渐次平缓,难得见她睡得好。
他望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心,忆起太医的话。
那日太医跪在殿中,字字斟酌,说施筠身体并无大碍,只是精神不济,夜不能寐,梦魇缠身——“此乃心病,非药石可医。”
他听完,缄默许久。
施筠的心病,皆是因他而起。
如今这样,非他所愿,好歹是将人留在身边,也还半活着。
时间,或许只是需要些时间。
谢长溪静静想着,怀里温热的身体,熟悉的馨香,都在提醒他,他从前真的失去过筠娘。
他如今不怕她死了,却怕她哀莫大于心死。
天底下的东西,什么都有了。
他还能给她什么,而施筠还想要什么。
“筠娘啊,为何这样倔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细,只他一人听得见。
施筠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,春风里有草木清香,比沉闷的安神香更适睡。
“妈妈,阿筠好怕,阿筠好想你呀”
“爸,我今天做了药膳给奶奶吃了,爷爷也很想我,教我写了好多字,好多好多字”
“老师夸我琵琶弹得好,我今年一定可以考第一!为我高兴吧爸爸!我想去江南玩!考完就去!”
谢长溪眉心深蹙,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,很多话他从未听过。但她的语调很开心,唇角轻勾,眉眼也带着笑。
这样的她,温和又明媚,仍旧像个小姑娘,完全不似生过孩子的妇人。
他算了算施筠的年纪,元咸二年,她已经三十岁了。
光阴似箭,带走锦瑟年华,留下最真实的苦恨。
“筠娘,不要恨我”
谢长溪悄然垂眸,眼角湿润,泪眼撕裂心脏,密密麻麻地疼。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,应该放手,让她离开,那是施筠想要的。
可是他做不到,他怎么能让她离开。山川湖海,离开之后他又该如何活下去,他们的命早就连结在一起。
一种无力感将他死死包裹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其实当初筠娘死了也好,他早就当她死了的,可是她还活着,她还活着啊。
失去的她的时候,他悲痛欲绝,恨不能与她同去。再见她的时候,他欣喜若狂,誓要永生看护她。
人能经受起几次大悲大喜。谢长溪清楚的知道,他一次也不想了。
她越恨他,他就越爱她。
恨与爱又有何分别。
爱恨同悲。
他爱她,可悲。
她恨他,亦是如此。
这次的梦是温暖明亮的,施筠躺在卧室的床上,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,极为不真实。
眼球被晃得厉害,施筠撇着嘴,揉揉眼睛,大喊一声,“爸妈,我回家啦!”
空荡荡的房子,没人应她
谢长溪听她呓语不断,便叫内侍唤来兰轩。前段时间,本该让施筠见一见兰轩,只是她身子不好,他不想让兰轩扰了施筠的清净。
这事施筠没提,谢长溪便也忘了。
这回离宫,谢长溪带兰轩一道,便是为了施筠的心病。汤泉行宫是地势宽阔,群山环绕,草木幽深,有利于治疗心疾。
何况还有兰轩。这世上最爱兰轩的人,只有她了。
兰轩跟着内侍上了马车,甫一进去便瞧见娘亲歪在谢长溪身上。兰轩瘦了许多,他抬眼看谢长溪,正欲开口唤父亲,却听谢长溪压低声音,“你就在那儿,轻轻唤醒你娘亲,她魇住了。”
兰轩心下担忧,他抬眼去看娘亲,听她口中喃喃,不知说的什么。
这两年太后梦魇的事情,他是知道的,他甚至能知道娘亲梦里会有些什么。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的,不难猜。
韩令仪的死是意外。
他们都知道,这是不可控的事。可细究下来,又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兰轩愧疚万分,他盯着娘亲疲倦的容颜,心头怅惘。那天,韩令仪死在他们眼前,他甩开娘亲的手,让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。
他们是骨肉至亲,相依为命,为何会生疏起来。
从前在杭州,娘亲会温柔地哄他,亲手为他做糕点,同他不厌其烦地说爹的死法,多么的惨绝人寰。
他的娘亲离他越来越远了。意识到这一点的兰轩,眼底升起一丝怨怼,他眸光平静地滑过谢长溪。
是因为谢长溪,娘亲才那么痛苦。
谢长溪不仅毁了他娘亲,还毁了他。
六岁从宣德门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他,从未感受过父爱,年岁渐长,他逐渐明白,谢长溪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,不,确切的来说,是不在乎他的怎么活。
他是个不被父母期盼的孩子。
但他娘亲是爱他的。
兰轩眸光轻颤,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唤她,“娘亲,兰轩来见你了。娘亲娘亲你看看兰轩好不好。”
谢长溪垂眸看施筠,见她眉头轻舒,眼睫扑扇,便知她要醒了。
他本欲让兰轩离开,却又忆起他们多日不见,且又是兰轩将她叫醒,便没让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。
施筠从梦里的卧室骤然惊醒,头昏眼沉。
她一时恍惚,眼前一团身影尚未显现清楚,就听耳边亲热真挚的声音,“娘亲、娘”
娘亲?
施筠惊得连连后退,却发觉被人搂在怀里,她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旁的书卷,朝眼前模糊的身影砸过去,“我不是你娘!我是阿筠”
兰轩瞧见飞来的书卷,他没躲开,任由书卷典籍砸在肩上,微微红了眼眶。
不疼,一点也不疼。
但他心很疼,像是被勒住,一点点收紧。
他错了,他娘亲是爱过他的。
谢长溪略一施力,捏住施筠的肩,沉声道:“筠娘,你好好看他是谁!”
她不能不爱兰轩,兰轩是他唯一的把柄。
兰轩若不能为他留住施筠,他这个儿子也没什么用了。
施筠狠狠闭了闭眼,再一睁开,看清了眼前人,理清自己身处何地。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兰轩难过委屈的神情,是她的孩子。
她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
她怎么能这么说,怎么能这么做。
施筠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在逆流,痛苦又窒息,痛苦让她想要抽离这具身体。她头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,在兰轩不解可怜的目光里,她很想死。
可是她死了,兰轩就能好过了吗。
她不能死的。
谢长溪觉察到她悲怆的心绪,轻柔地抚她的肩膀,一遍又一遍。
施筠颤颤抬眸,身子向前倾,伸手想要去揉揉兰轩的头,却被兰轩侧身躲开。
兰轩窥见娘亲眼底深不见底的悲伤,可他也很难过。他的娘亲,好像也不喜欢他。
一切都变了。
谢长溪吩咐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,兰轩亦步亦趋地离开。
施筠忍下心头酸胀的情绪,侧身扑进谢长溪怀里。
她怎么会口不择言,怎么会恍惚到了这个地步。
谢长溪将两人的眉眼情绪收在眼底,而后温声宽慰施筠,“筠娘,兰轩还小,他还是个孩子。你不要同他计较,你是他的母亲,应该多为他想想。”
他们母子之间还是不要有隔阂的好。
—
兰轩住在行宫的西侧,那儿临近宫门。这回出宫他带的内侍并不多,他吩咐内侍不要跟着他。
他年岁渐长,眉眼语气隐约有了帝王沉重的威仪。
行宫的来时路他还记得,行宫内他尚不熟悉,只好沿着来时路,在山间行走。
山林苍翠,清风拂面。
兰轩漫无目的地走着,直至在半山腰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,离他有些距离,但他对她的身影很熟悉。
是裴文希。
慧灵蹲下身,与裴文希平视,哽咽道:“文希,你看看这几座坟茔,都是你的骨肉至亲。”
裴文希眸光平静,看着面前的土堆。
慧灵姑姑说,这些土堆里有她娘、舅舅、外祖。可是她分明记得,舅舅们的尸体都找不到,慧灵姑姑在骗她。
“你那时候瞧见了吗?就是那一行人,害了姑娘,害了韩家。文希,你要为姑娘,为韩家报仇,你不能忘了。”慧灵双手叩住裴文希的肩,言辞激动,“都是他们!是他们害死了姑娘啊!文希,是他们害了韩家,害了你娘,你不能忘记。”
裴文希被她吓到,一时怔忡。
午间,她们就已在这里祭拜,起初她跟慧灵一起哭,可她哭不出来了。她的泪好像流干了,而慧灵的泪,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看见了那行人,那时候慧灵就指着御驾告诉她,那是她的仇人。她隔着坟茔,远远的就瞧见兰轩。
见到兰轩,她就会想起长长的宫道,仁明殿的血腥气,想起娘的死。可除此之外,她还记得兰轩安慰她,照顾她。
裴文希垂眸,沉声说,“我都记得。”
第64章 心在无间
施筠歪在榻上,月光清幽,身子和眼皮一样沉,却是不敢睡。
谢长溪来时,施筠呷了口茶,余光瞥见他天青色圆领长袍,浑然不似帝王,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。
施筠润了润嗓,疑道:“你要出去?”
谢长溪其实很在意权势地位,如今他万人之上,何必做这个打扮。
“行宫外有一座庙,很是灵验。”谢长溪行至她身侧,腰间取出一柄折扇,挑起施筠的下颚。
施筠微微挑眉,仰头看他,扇子上浓重的沉水香,漫进鼻腔。
“这是作甚?”她身子疲乏,言语便锋利起来,“你若要挑好货,不必在此。外头,里头还不够么?”
回想这么多年,谢长溪待她倒是一心一意,旁的人一眼不看。
这是好还是不好?
施筠很清楚,她不会爱上谢长溪。她如今的痛苦、梦魇,皆是因他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