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施筠早早地离府,她瞧见谢长溪往崔明仪的院子里去。
谢凝玉为施筠供奉的平安扣已被主持取了出来,主持见施筠来取那物件,静看了她半晌,“施主,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
施筠心下犹疑,不知主持会同她说什么。环顾四下,香客如织,想来也不会出事。
主持身披百衲衣,白眉慈目。他领着施筠穿过回廊,到了寮房。
“远方来的道人,算到施主日后会去寻他,便说要提前见施主,省得日后折腾。”主持声如古井,平静无波。
他笑了笑,推开门,请她入内。
施筠心神一晃,不过片刻便猜到主持说的那人是谁。
那天坡脚道人点破她的来历,想必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,能算到他要找她,也不奇怪。
寮房空荡寂静,一座屏风隔开内室与外室。
施筠立在屏风前,正欲上前,却听里头传出稚嫩的声音,“施主不必在上前,前些日子与施主相见,极为有缘。如今再见施主,也是不忍施主在此间受苦。”
施筠顿步,眉心紧蹙。隔着屏风,看不清里头道人的模样,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盘腿坐在蒲团上,低眉垂首。
“施主是借了别人的壳子活下来的,这本是逆天之事。你在这世间待得越久,便与原本的魂魄纠缠越深,待到那线缘分耗尽,要么你彻底融进这具身子,从此忘了自己是谁;要么——”他顿了顿,思虑再三,才继续道:“要么这具身子撑不住,你魂飞魄散,连来世都没有。”
施筠的指尖微微蜷缩,攥紧袖口。她立在屏风前,一动不动,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脚前落了一道细细的光,仿佛阴阳两界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紧,却还算稳。
道人缄默不语。
施筠听见念珠在指尖一粒一粒滚过的声响,清脆而缓慢,那声音如钝刀子磨肉,一点点刮在她心上。
“回那无间之地,法子是极为凶险。施主可想好了?”他沉声问。
施筠急声追问,“是什么,只要能回去,再难我也要试一试。”
“来世今生,你尚有的选。来世是过去的,今生是现下所有的。施主若没有一颗坚定的心,会死的。”道人喟叹,“你须得握紧那枚平安扣,跳入汴河。入水之后,心里不要想这里的一切,只想着你无间里的一切,你的心会带你回去。汴河水会将你彻底吞没,再不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若能从头至尾心里不曾动摇过,便能回去。若半途想起这边的人或事,生了留恋,那便回不去了。这具身子会沉下去,那缕不属于此间的魂魄,也会散在水里。”
寮房寂静无声,窗外风吹动竹帘,光影细碎。
出了寮房,施筠从袖中取出平安扣,指尖是温凉的触感。
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法子,就摆在眼前,可为何生出些许不舍。四年来,她和青荷相依为命,和谢长溪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。
但她清楚不是这里的人,这里是谢长溪和青荷的家。
大雄宝殿前的月台香客匆匆,阶前姻缘树红绸纷飞。风过时,施筠仰头看了眼,心头思绪万千。
她始终是要回去的,她的至亲还在等她。
哐当——
清脆的声响打断施筠凌乱的思绪。
身后有什么东西坠地,她循声回头,瞧见那人。
一身松绿青衫,木簪挽发,儒雅清俊。
他立在和煦的晨光中,静静地看她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“抱歉,娘子。”他挽袖上前,眸光若有似无的扫向她。
施筠面带笑意,摇了摇头,“并没砸到我。”
“在下裴桢,唐突姑娘,亦是不好的。”裴桢拾起写好的功名牌,朝施筠赔礼道歉,“能否问姑娘芳名,乍一见,很是眼熟。”
语罢,他缓缓垂首,露出发红的耳尖。
施筠头一回见这样羞涩的郎君,且他生得好,面白如玉,举止风雅得体。
“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”施筠含笑,眉眼轻弯,“我——”
裴桢眉心微动,眼含期待,只差一字,便可听到她芳名。
又是哐当一声。
从姻缘树的另一方掉下块木牌。
裴桢蹙眉,只觉这木牌来的不巧。
两人循声望天,入目苍翠的枝叶。这姻缘树生得这样高,也不知这木牌是从何处掉下来的。
树上挂满红绸和木牌,层层叠叠,在风里中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施筠俯身去捡那木牌,翻了个面,瞧见上头的字。
——荀伯灵并谢凝玉,永结同心,生死相随。
这竟然是谢凝玉和荀伯灵的姻缘牌。
施筠摩挲木牌上深邃的刻纹,她想了想,还是决心将这个木牌挂上去。只她刚转身,便瞧见熟人。
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一般落在青石板上,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。
谢长溪着天青色便服,远远立在廊下,神情难辨喜怒,只他的一双眼睛似盯在她身上,目不转睛。
而谢长溪身侧立着的那人,她从前没见过。
“雪臣,我方才力道大了些,没曾想会掉下来。”荀伯灵面露难色,看向施筠手上那木牌。
谢长溪眉心紧拧,恍若未闻。
荀伯灵见他脸色怪异,疑道:“雪臣,你这是怎么了?”
谢长溪阔步上前,裴桢闻声回头,见是熟人,含笑作揖,“雪臣兄,伯灵兄。”
荀伯灵颔首回应,谢长溪瞥他一眼,勾了勾唇,以此示意他知道了。回汴京这一年,他官威渐重,面对位卑的下属,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傲慢。
裴桢早些年的文章,谢长溪是欣赏的,只是近两年他不太喜欢看那些花团锦簇,毫无用处的东西。
说到底,裴桢只会纸上谈兵,要真论起改革税赋,还得由他和荀伯灵来。
只是,裴桢怎么会和他的筠娘认识。
纵使他这几日疏远了她,她也不能这样气他,找个这样的人来气他。
“筠娘,你过来。”谢长溪猝然顿步,停在裴桢身侧,眉眼温和,眼中荡漾起意味深长的笑。
施筠微微蹙眉,虽不知他想做什么,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边。
谢长溪挑眉一笑,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姻缘牌,随后丢给荀伯灵,“收好。”
裴桢从谢长溪的言行中觉察到微妙的恶意,可他从未得罪过他。反倒是谢长溪,时时因出身端着贵公子的傲慢轻视。
他实在厌恶谢长溪。
“筠娘,跟我回去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语罢,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,指尖轻柔描摹她的手腕。
裴桢拧眉,瞳孔大震,转头看向荀伯灵。
荀伯灵亦没好到哪儿去,瞪大双眼看谢长溪和那女子翩然离去。
“伯灵兄,那娘子是谁?好生灵秀。”裴桢状似不经意地探问。
荀伯灵摇了摇头,心下好奇,待他晚些时候去问问妻子是怎么回事。
这么多年,他可不曾见谢长溪与哪个女子亲近。
出了相国寺,街上游人行色匆匆。
施筠腕上灼热,沿着肌肤脉络烧进心肺,双颊飞霞。她一时竟忘了甩开他,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轻佻的举动。
“郎君,你”她侧过身,一双清凌凌的眼眸,不解地看着他。
这双眼睛,他从来没在梦里见过。
“筠娘,我想同你说的话,不多。”谢长溪说这话时,眸光轻柔似水,声音清润温雅,“筠娘,我心悦你,想与你结为夫妻,你应吗。”
施筠一怔,似是被什么刺到,只一瞬便甩开谢长溪的手,沉声道,“郎君你疯了,我有心悦的人了。”
她注定不是这里的人,她和谢长溪是萍水相逢。他于她有些恩情,她的心会因他的好而波动,可那就是爱么,这很难说。
爱难道就要为他留下来么,她能得到什么呢,一份易变的人心?
她才不要。
父母至亲才是她人生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。
谢长溪算什么呢,或许只是一个异世的NPC,想要留下她完成KPI。
施筠想不出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。
她不担心谢长溪日后会如何,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青荷,她还很小,与姐姐相依为命。
倘若失去姐姐,于她也是锥心之痛。
在她离开这里之前,她要为妹妹铺一条青云路,要妹妹能在这世道立足。
谢长溪眸光流转,在她身上梭巡,“是裴桢?你何时与他认识的?算着时日,你也要出府,是为了他?筠娘,他那里好了。”
施筠跟在他身边四年,那些人与她相熟,他都清楚。
“郎君,你越矩了。”施筠冷声提醒他,她不去反驳他的假设。
这样的误会,在此刻也不必解开了。
她松开了他的手。
谢长溪眼睫低垂,看她甩开他的手,看她眼中的绝情与利落,到此刻,他才惊觉她一点也不喜欢他。
“那江陵呢!算什么?筠娘你在骗我吗?”他脱口而出,目光渐渐沉重,用视线将她锁住。
他恨了。
恨她对他无半分情意,甩开他时,是那样的干脆。
梦里,她也是这样。
梦。
他起心动念了。
像梦里那样,要将她锁在身边,时时搂着她,与她亲密无间,水乳交融。
他的筠娘,是他的,怎么都是他的。
死了也是。
施筠颤颤抬眸,她窥见他眼底幽深的怨念。
谢长溪难道不清楚他们之间并无可能么,为何要将所有的怨恨移接在她身上。
她不想做妾,也不想应酬贵女官眷,也不想日后在府里同别的姑娘打擂台。这些原就不在她的人生计划里,谢长溪竟然比她还拎不清。
“郎君,江陵本就是我情愿去的,为的不过是良籍。我何时欺骗过郎君?我又何曾答应过郎君什么,我是为奴为婢,却也无心攀附。郎君早日从夫人哪儿给我身契,我也好放心。”施筠咬牙道,“还请郎君不要再说这种话,否则我一头碰死,还要劳烦郎君为我收尸,照看妹妹。”
他听见了。
收尸。
梦醒了,他实在不能那样做。要锁住施筠何其容易,人能锁住,心呢。
心也可以吗。
不可以的。
筠娘,我拿你没有办法。
谢长溪无可奈何地看她,不知怎得,他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委屈难过。他反复质问,是不是他待她还不够好,是不是还需要些时日。
敲开一个人心,需要做些什么。
他满目疑惑,目光流露出几分稚气依恋,可眸子里倒映的身影如利刃劈开他眼里的依恋不舍。
他什么都不能再说,他了解筠娘。
梦里梦外,施筠都是会为尊严去死的人。他从来不想逼死她,无能为力到了极点的时候,他便开始怨恨自己无法让筠娘爱上他。
他用眷恋痛苦的目光问她——筠娘,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,为什么要说出这些绝情的话。
透过她清凌凌的眸子,他只看见一颗坚韧如筠竹的心。
痛苦无力席卷而来,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,心陡然一沉。
施筠实在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,她什么都没做错,却成了一个罪人。
不爱就是罪吗,可她问心有愧。她有她要考量的事,不需要为他人的痛苦难过买单。
何况谢长溪的痛苦是一时的,而她留下,却要一世忏悔。
“谢长溪,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,我不欠你什么。”施筠忍无可忍,低声说,“叫旁人看去,还以为是我罪大恶极,忘恩负义。”
“筠娘,你不欠我,是我欠你。”他上前,施筠后退,被他逮住手腕,拐进相国寺的墙角。
“筠娘,你看着我,是我欠你的,我想还给你也不可以么。你自然不欠我,我欠你许多,你待我有恩,是我爱你,我欠你,你要我还你好么。”他自顾自地说,也不管施筠疑惑的目光。
谢长溪垂首,将她揽进怀里,嗅到她身上轻浅的兰香,很是醉人。熟悉温软的身体,他的心悄悄渡到了她的身体里。
“筠娘,你是爱我的呀~”他埋在她的颈窝,声音轻柔带着蛊惑的意味,“你瞧,你的身体没有拒绝我。”
施筠胸膛微微起伏,感受到肩颈上的沉重。她拧了拧眉,动了动身子,却被抱的很紧。
他的气息缠上她肌肤,隔着衣衫也抵不住。
只是静静地抱着她,他锁紧她,声音倏然哑了下来,“筠娘,从江陵回来前,我做了一个梦。很可怕的梦,我梦见你死了,死在我手里,我抱着你冷硬的尸体,你却再也醒不过来。”
“你感受不到我的心吗?”
“筠娘,你不爱我吗?”
“筠娘,你剖开我的心看看。”
“筠娘,别离开我,我害怕。”谢长溪忆起梦里的场景,冰冷的雨夜,生硬的棺材,一具爱人的尸体。
他日夜受梦魇折磨,而她却浑然不知,不知他的痛苦,不知他的爱欲。
“筠娘,你待我,不公平的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施筠心头大恸,怔在原地。
谢长溪竟对她说这些厚颜无耻的话,他这样的人,也会放下。体面,可怜兮兮的乞求她。
她不觉得痛快,只觉荒唐,荒谬。她给不出谢长溪想要的回应,也不能给。
“不。很公平,情这种事,从无公平一说。你爱我也罢,不爱我也罢,若要求公平,还请郎君去大理寺升堂,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个公平。从始至终,我对你都只有敬意,并无旁的。”她不再想挣开他,任由身心贪恋这一瞬的温暖,会转瞬即逝。
“筠娘!”谢长溪叹道。
他难道不知都是他的错,是他爱上了她,他要的公平,是对她的不公平。
施筠不想再听这些无意义的话,他们的结局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。
“放开我。”
谢长溪一怔,环抱住她的臂弯失了力道,他静静地看她。
该说的,不该说的,他都说了。他该怎么办,像梦里那样,把她锁起来,囚禁在屋子里。
她会死的,她死了,他的所求也就没了。
他僵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愈来愈远,怎么也抓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