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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61章 谢长溪的B面

    大晟二十七年,四月十六。

    雷雨暂歇,细密的雨丝如针线断断续续的落。荣善堂压抑沉闷,女使婆子皆低眉垂首,不敢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崔氏候在老太太榻前,老太太尚在昏迷中,面色不大好。她回首看了一眼,立在一旁的儿子,一时不好发作。

    “顾好老太太,待老太太一醒,即刻来正房寻我。”崔氏一面吩咐,一面往外去。

    谢长溪自然明白崔氏是何意,他回首看了一眼老太太,微微蹙眉。老太太身子骨向来硬朗,他不知老太太这病是真的还是为拦下他的手段。

    眼见这雨绵绵无期,也不知何时停。夷门山和狮子岗相去甚远,且山路泥泞,那头乱得很,常有盗墓搜尸的事。

    崔氏见谢长溪跟来,命人端来绣凳,她明白谢长溪心里想什么,便直言道:“你是为了她连老太太,整个侯府都不顾了?谢雪臣,这么些年的圣贤书你读到哪里去了?她是什么人,你是什么人,也值得你去费心思。”

    方才转过回廊时,风裹着雨丝黏在谢长溪身上,冰腻湿濡,他心下烦闷,忆起昨日和施筠宿在棺材里,她的身体也是这般,冷却不僵硬。

    崔氏唇瓣一张一合,谢长溪眼睫低垂,无心听她说什么,只一遍遍地回忆昨日的手感。昨日竟是他见施筠的最后一面,他们最后同宿在一起。

    生同寝,死同穴。

    可他还没死,他的筠娘怎么先死了。死,死了的人,尸体会腐臭,渐次变得僵冷,但筠娘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还是很软和,除了冷,与死人完全不像。

    其实,他还可以再留她一段时间的,等到他的筠娘真正像一个死人的时候,再将她下葬。

    她的墓地不该那样死板,她的棺材也不该只容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思及此,谢长溪猝然起身,点墨般的眼瞳里有一簇星亮的光在闪动,他看向崔氏,“母亲,儿子公务上的事不好耽搁,若祖母醒了,便叫人寻我。”

    崔氏听罢,怒目横眉,正欲拍案欲骂,却见谢长溪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正房。

    谢长溪出了侯府,吩咐鹤木去查崔氏今早去的地儿。他不大信崔氏的话,左右只他自个儿查出来的才放心。

    崔氏能有这么快的动作,想来是他身边有人通风报信。他前脚出了枣冢巷,后脚崔氏便跟了来,打量他是傻子,由他们拿捏。

    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,只他舍不得处置兰芳。用的趁手的,顺心的,还有几分像她的,只这么一个。

    这阴雨绵绵,实在扰人。

    从昨日到今日,不过一天的工夫,西厢房的东西便被搬空了,香案被撤下,只余些白幡悬在梁上,风雨一吹,便飘摇得像鬼魂。

    宋真已拾掇好,预备回宋宅,只刚要过垂花门,迎面遇上谢长溪。宋真执伞的手一紧,垂首问安。

    “宋姑娘,这么快便要离开?可有为筠娘上柱香。”谢长溪立在她身前,眸光从上至下的落下,“你手上拿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宋真一手执伞,一手捏了半包粉末,谢长溪来得太快,她尚未收进袖口。

    “不过是厨房那头剩下的东西,我瞧着有用便一并带走了事。”宋真轻声回话。

    这两日施筠的丧事办得紧,宋真不好收拾,只得等到下葬后才磨磨蹭蹭的收起药材,典籍。

    她从厨房里找到曼陀罗粉着实是个意外,原先施筠常用药材做糕点,宋真知道施筠会剩点,便想收了带回去,只是没想到会搜到这东西。

    谢长溪略一颔首,盯看她手上的东西,厨房那地方,向来只有施筠去的最勤。宋真要的东西,平日他都供上,又有什么是非要带走的。

    宋真不会替施筠办事,但却不代表宋真不会无意中帮她。

    “宋姑娘要带走的东西必是好东西,不妨留下,来日我着人亲自送一些给宋典御。”谢长溪似笑非笑,已伸手去问宋真要那东西。

    宋真凝眉,心知这东西势必要交出去,何况本也是谢长溪宅子里的,也不是她的。

    少顷,她将东西递给谢长溪,复又叮嘱道:“大人,此物来之不易,多为跑江湖的人所用。有致幻的效用,大人若要用此物还需慎重。”

    若非得来不易,她也不想带走。

    “致幻?”谢长溪掂了掂那东西的分量,极轻,想来里头也没多少。

    宋真解释道:“此物为曼陀罗粉,由曼陀罗花所制,本身便有致幻的功效。寻常江湖中人常用它来迷人心智,使人昏沉恍惚,甚至分不清虚实。用量轻时,不过让人神思飘忽、言语失度;用量重时,便会人事不省,形同傀儡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长溪掂着那包药粉的指尖上,又补了一句:“此物药性极烈,且因人而异。大人若要用它,须得先知晓受用者的体质与性情。”

    谢长溪了然,将那包曼陀罗粉收进袖中,随后遣人送宋真离开。

    西厢房四下空荡,阴雨连绵的天,让这灵堂越发阴森可怖。宅子里的人被发卖,现下这儿是一个空宅,死过人的空宅。

    雨中寒凉的冷意、以及潮湿、幽冷的气息席卷厢房。谢长溪阖上房门,一回身,好似又见着昨夜飘摇的烛火。

    那会,施筠的尸体尚在他眼前,他还可以触摸、亲吻、拥抱,只要他摸得到,她就在他身边,就像她从未死去一样。

    他可以带她回来。

    冷月清辉,雨幕泠泠。窗棂半支,月光洒进西厢房内的青砖上,幽暗的冷光,渐渐渡到谢长溪棱角分明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一半身子在冷月中侵泡,一半身子被长夜吞没。

    从前的西厢,总透着澄明和煦的光彩,如春日暖阳,彼时施筠会在西厢温书习字,他们也曾在西厢欢好,她说她爱他。

    爱?

    他也爱她,爱将她留在身边,锁在身边看她一颦一笑,爱让他想将施筠的身子撕开看看她的心。

    她的心是什么做的?

    铁石心肠。

    他真怕她的心是石头,她的骨头是柔韧不断的筠竹。他知道,施筠的心是血淋淋的肉做的,而她的骨头一捏就会碎。

    夷门山上,她的血一直在流,蜿蜒曲折,滔滔不绝。

    人怎么会流那么多血,如果饮下她的血,能否与她心意相通。

    谢长溪倚在门上,滑坐在地。

    冷、沁人心脾的冷,窗外的雨丝犹如寒针,刺破他的皮肉,寒冰化在他的血肉里。

    上次这样的雨夜,是得知谢凝玉死讯的那天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也觉得这样冷,父亲早逝,他早已忘记父亲是个怎样的人,而他的母亲和祖母,为侯府的前途殚精竭虑。

    他是和妹妹相依为命的长大。

    崔氏早早的将家族重担递给他,告诫他,训斥他,勉励他。他不负众望,早中探花,看似前途无量,却因党争而外放。

    为了保全侯府,崔氏算计妹妹的婚事,要她嫁给韩行。

    韩国公府,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没本事救下妹妹,连妹妹出嫁都未见到一面。是在那时,他明白,比为官清正更重要的是,虚与委蛇,不择手段的站上高位。

    这些年,他私下搜罗不少韩家的罪证,桩桩件件,搁在五品以下的小官皆是株连九族的罪,可落到韩家头上,不过皮毛之痛。

    韩家势大,皇城内有韩皇后和太子,皇城外又有韩国公,以寻常的法子,是搬不到韩家,他要从长计议。

    后半夜,风摇雨坠,窗外雨如跳珠,院里满地零落。

    谢长溪静坐半晌,眸光空洞死寂,漆黑的瞳仁里倒映飘摇的白幡。良久,他指尖微动,袖口的曼陀罗粉掉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忆起什么,将那曼陀罗粉捡回来,鼻尖微动,嗅到花粉的气味。

    这香味很熟悉,他一定在何处闻到过。

    在何时?

    轰隆——!

    天边惊雷闪过,一道白光照亮西厢,满室白幡,阴冷且空荡。

    谢长溪瞳仁骤亮,浮现起那一日的荒唐,他动了情,而施筠也异常配合的跟他欢好,那是她第一回说爱他。

    他记得很清楚,只那一回。

    那天的海棠糕里,夹杂的便是这个味道。

    施筠给他下药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骗她自己说爱他?还是为了旁的什么。

    他依稀记得施筠说了许多话,可他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他只记得她说爱他。

    爱,为何要骗?

    又一记惊雷闪过。

    疾风乍起,吹得窗棂哗哗作响,曼陀罗花粉被吹散,他一时不察,大量吸入。

    谢长溪眉头下压,支手扶额,正欲起身开门,却因身子恍惚,站不稳。他扶着门框,摇了摇头,试图清醒神智。

    疾风骤雨,漫卷西风,阴凉的风四面八方的灌进来,一阵阵呼啸的声音从他耳畔划过。

    好似还有温软的声音在说话,“大人,筠娘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他晃了晃头,推开西厢房门,扑面而来的风雨浇醒他的神智。

    门外是疾风骤雨,月夜。

    门内是幽冷空寂,筠娘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,筠娘在唤他,筠娘就是死了,也会来找他追魂索命,她一定会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良久,他心一横,索性关上西厢的门,转而在飘摇的白幡里找施筠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筠娘,你在何处。”他驻足,紧紧握住一片白幡。

    “大人,我在这里,你摸摸看。”身着素衣的筠娘,媚眼如丝,指尖点了点他剧烈起伏的胸膛,里头一颗心好似在为他跳动。

    不多时,施筠又往他下身点去,谢长溪急于握住她的手,却握住了别的。

    他凝眉,有一瞬的错愕。少顷,他又听见温言软语的声音,“大人,你动一动,筠娘好想你。”

    良久,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起她的活色生香的脸,于是不再找她的身影,他的耳边抚过风声,还有施筠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的筠娘也在想他,只是不在他眼前,他也很想她。

    想和她阴阳缠绕,想和她再度春风。

    谢长溪平躺在地,悄无声息地解下系带,掌心紧贴下身。

    就像他当初和施筠那般,他听得见风声,还听见细微急促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曾进入过她的身体,那是他离筠娘最近的地方。

    白幡随风飘动,冷雨砸在窗棂、屋檐,滴滴答答——

    一下又一下,耳边是他听见的,他的心听见:“大人,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。大人,我离不开你。”

    筠娘说,离不开他。

    谢长溪眉心深蹙,曾几何时,这些都留在筠娘的体内,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思及此,他心间颤了颤,抬手嗅了嗅。

    “筠娘,你爱我的,对么?”他落寞地自问自答,微弱低沉的嗓音被雨水湮没,这声音只有他和鬼魂听得见。

    他始终紧闭双眼,不肯看自己身处何地。

    滴滴答答的雨声,如碎石一点点敲击他的身心,凿开他的心肺。谢长溪清楚的知道,他的心肺是空洞的,飘渺无依的。

    他追寻的、信奉的人生,正在瓦解权势于他心里占的地位竟这么渺小,他想要筠娘、筠娘

    雨夜,又冷又长,耳边温软的声音正在悄然消失,一只只无形的手,偷走了他的筠娘。

    他抬手,再度轻嗅那白灼的液体,指尖反复捻动。地上的身影,白衣胜雪,裸露的肌肤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他骤然睁眼,一双瞳孔斥满无措惶恐,他不要醒来,他的筠娘不在这里。末了,他嘶哑的喊了一声,“筠娘别走!”

    筠娘的声音消失了,他听不见,筠娘被鬼差带走了,他要救她,要为她招魂,她是兰花变得仙子。

    仙子是不会死的,她是神仙。

    “筠娘,我会找到你,我为你招魂,为你找个新的躯体好不好。”谢长溪仓皇爬起来,跪伏在地,凭借稀薄的月光寻找曼陀罗粉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找到曼陀罗花粉,被风雨吹散。他袖口翻飞,扑棱着宽大的衣袖,膝行上前,鼻尖轻触青砖地,一点点地吸入熟悉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是筠娘的气息。”他喃喃自语,复又闭上眼睛,再度听见思念的声音。

    雷声轰鸣,惊雷乍现,满室白幡、白衣,像瓷一般的人躺在青砖上,仿若尸体。

    谢长溪的灵魂被禁锢在西厢房,他的又一次见到筠娘,听见筠娘温言软语地说话,一次次迎合他,他纵欲,不肯放过她。

    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,任由急促的呼吸搅乱心绪,心和身体都在痉挛。快感如潮,落寞的空虚感却总在事后侵吞他。

    他不能停下,一停下心就会空。

    疾风骤雨过后,谢长溪倏然收手,心悸不已。

    待他再睁眼,四下天光大亮,温和明媚的日光,刺得他眼皮生疼,昨夜的荒唐,如梦一般。

    那些又冷,又幽暗的梦,明明那样真实,怎么会不见了。

    白幡自然沉重的下垂,肃穆冷硬,窗棂的雨痕未干,青砖上的水渍还在。

    昨天夜里的事,都是真的,而他醒来看到的一切,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谢长溪抬手,眉心紧蹙,手心黏腻生红,他衣衫不整,浑身疲软的躺在地上,入目便是空荡荡的白幡。

    是曼陀罗粉的作用。

    他后知后觉,情知昨夜的荒唐皆是他自愿。

    静默许久,他用另一只手扶了扶额,揉了揉额角,起身整理好衣衫,慢腾腾地爬起来。

    厢房外一道身影候着,谢长溪缓缓推门,面色沉静,一只手背在身后,他轻咳一声,“下葬的事查得如何了。”

    鹤木呈上一封信,“夫人确实来了宅子,只夫人与身边人皆是去了夷门山,并未去狮子岗,属下派人去狮子岗查探了,也没见着棺材。今晨,荀大人送了封信来,还请大人过目。”

    谢长溪垂眸去看那信,正欲伸手去接,忆起什么,便拧着眉离开,“先回侯府,将这儿锁起来,没我的吩咐不得入内。”

    鹤木顿了顿,咬牙道:“郎君,属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为铃香的事,依照上回的处置,你替她领罚。”谢长溪顿步,冷声道,“别叫她再出现在我眼前,否则难保她的命。”

    施筠下葬这事,兰芳参与其中,铃香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。

    鹤木跟他多年,为了铃香三番四次的出头,如今他不妨卖鹤木个人情,更何况施筠已死,倘或她在,也必然要成全了他们二人。

    他的筠娘太心善。

    颍川侯府。

    老太太已幽幽转醒,崔氏派人去寻谢长溪回府。谢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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