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的北门,名为神武门。
相较其馀三门,往来权贵、朝臣最少,值守差事素来清闲,是御林军众人眼中不折不扣的闲差。
清晨破晓之际,一道挺拔身影披甲而来。
只见王子腾一身御林千户制式铠甲,腰挎佩刀,比往日更早一步抵达神武门值守岗。
往日里他素来掐点到岗,从不早到半刻,今日却是破例提前了近两柱香的时辰。
“哟,这不是王千户吗?”
值守的另一名千户李锐,正倚着宫墙抬手打趣道:“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今儿怎来得这般早?”
王子腾闻言,轻声应道:“李千户说笑了,值守皇城乃是分内差事,岂可日日懈迨?”
他嘴上笑语随和,但却明白。
眼前这位李锐虽然性情爽朗、待人热络,但实则是纳兰家一系的人,而纳兰家则是忠烈亲王的铁杆支持者。
于是他又想起昨日贾赦托付之事,恰是要借旁人之口,传些流言出去。
而他与李锐二人本就是同值同僚,关系不远不近、不生不熟,但时常闲聊搭话还是在正常不过。
王子腾随即刻意放缓交接节奏,主动上前搭话。
从天南地北开始随口闲谈,再军中琐事聊到朝堂风物,气氛松弛自然,毫无刻意痕迹。
闲聊片刻,王子腾忽然敛去笑意,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写满了惋惜之色。
这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,自然被时刻留意他的李锐看到。
李锐当即收敛调侃神色,正色问道:“王千户何故叹气?瞧你神色郁郁,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?”
王子腾故作迟疑,似是欲言又止,沉吟片刻后。
才压低声音,轻声感慨道:“无事,只是方才忽然有感,勋贵世家终究是抵不过岁月浮沉、世事变迁,曾经风光无限的贾家.......怕是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“恩?”
此言一出,李锐双目骤然一亮,神色瞬间郑重起来:“王千户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!”
“宁荣二府乃是我大恒朝老派勋贵,一门双国公,荣国公虽已致仕辞官,可宁国公依旧是京营节度使。”
“更何况两代国公征战半生,提拔的旧部、心腹遍布朝野、军伍,个个身居要职,树大根深,怎会说倒就倒?”
王子腾馀光悄然扫过李锐,他心中冷笑一声。
这世上从来不乏落井下石之人。
李锐看似关心得很,但实则心底巴不得宁荣二府倒下。
王子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反倒愈发唏嘘的摇头轻叹起来:“李千户只知世家表面风光,不知内里早已腐朽虚空。”
“昨日休沐,我随家父亲赴荣国府赴宴,亲眼所见其中窘迫。”
“如今的荣府,看似朱门广厦、雕梁画栋,依旧是顶级勋贵气派,实则早已外强中干、内里亏空。”
“府中用度一日紧过一日,早已暗中裁减下人、缩减全员月例,甚至开始悄悄变卖近郊田庄填补亏空。”
“昨日宴席更是简陋寒酸,全然没有半分昔日国公府的恢弘气派,落魄之态,肉眼可见。”
至于昨日敲定的王贾联姻之事,他则半句未提。
此事属于两家顶层密议,至少要等到明年方才会公示于人,短时间内绝无外泄可能,
正好借着消息差,演足这一场戏码。
“原来竟是这般光景......”
李锐闻言,神色复杂,不由惋惜道:“勋贵落魄,当真是可惜可叹啊。”
两人又随意闲谈几句,便各自归岗值守。
可那句“贾家大势已去、外强中干”的话语。
却如同落地的种子,悄然在御林军中生根发芽。
接下来几日,这则流言以神武门为起点,悄无声息地在御林军内部流转蔓延。
传者无心、听者有意,流言越传越广、越传越真,细节不断被增补喧染。
从“裁减下人、缩减月例、变卖田产”慢慢演变成“亏空巨万、岌岌可危、即将败落”。
最终顺着各种人脉渠道,一路飘进了各大王府、权贵府邸之中。
........
........
忠烈亲王府,正厅肃穆。
而立之年的忠烈亲王端坐主位,蟒袍玉带,面容沉敛。
下手客位,坐着年仅二十馀岁的胞弟忠顺亲王。
神色张扬轻快,青年意气未脱,是忠烈亲王最忠实的追随者与助力。
此刻忠顺亲王眉眼带笑,欣喜得意的说道:“七哥,咱们先前布下的计划,成效可谓远超预期啊!”
“前后不过两月馀光景,昔日稳如泰山的贾家,竟就传出败落流言,如今朝野上下人人皆知。”
“如今宁荣二府,只剩贾代化一人苦苦支撑,等这老匹夫一退,义忠亲王便彻底独木难支了。”
“眼下太子已废,储位悬空,将来这宝座注定是七哥你的囊中之物!”
然而忠烈亲王的脸上,却没有任何喜色。
只见他眉头紧锁,沉声问道:“流言源头查到了吗?”
忠顺亲王笑意一滞,连忙收敛神色应道:“这源头已然模糊不清,只知最早出自与贾家交好的人脉口中。”
“想来是贾府内部窘迫,藏不住落魄光景,才被外人窥见传开,必然属实无误!”
“属实无误?”
忠烈亲王陡然抬眸,厉声道:“你是亲自核实过?还是亲自去贾府探查过实情?”
在这一连串气势迫人的反问之下,忠顺亲王瞬间被问得语塞。
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,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消散无踪。
“不对劲.......这不太对劲!”
忠烈亲王若有所思的沉声述说道:“此事来得太过蹊跷。”
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贾家两代国公浴血沙场、军功滔天,旧部遍布朝野军伍,根基盘根错节。”
“不过是一个贾代善辞官致仕,仅此一事,绝不可能让贾家瞬间摇摇欲坠。”
他话音一顿,脑中电光一闪,神色骤然剧变。
下意识喝道:“不好!”
“七哥怎么了?”
忠顺亲王见状心头一紧,连忙追问。
忠烈亲王语气凝重道:“十三弟,你可想过,这等动摇老派勋贵根基的流言,一旦传入父皇耳中,传遍朝堂百官耳中,会引发何等风波?”
忠顺亲王愣了愣,细细思索片刻,依旧茫然不解。
挠头道:“无非是世人知晓贾家落魄罢了,还能有什么变故?”
“蠢货!”
忠烈亲王忍不住厉声呵斥道:“贾家是开国勋贵,是追随先帝打天下的从龙旧臣,世代有功于社稷。”
“别说我如今储位未定、根基未稳,就算我日后顺利登基坐了天下,也绝不能放任有功勋贵无端倒下。”
“父皇最重恩情,更重名声,最怕的就是‘鸟尽弓藏、兔死狗烹’的流言。”
“一旦朝野皆知开国勋贵落魄衰败,人心必然浮动,老臣寒心、勋贵自危。”
“为了稳住朝堂人心、安抚诸多勋贵,父皇极有可能下旨安抚,甚至不惜将辞官归隐的贾代善重新召回朝堂复用!”
忠顺亲王闻言,脸色苍白,瞬间慌了神。
止不住颤斗的问道:“这......这可如何是好?”
“若是贾代善复起,咱们先前的布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?咱们往后可再也找不到像贾赦那样的蠢货来设计陷害了。”
忠烈亲王站起身来,在厅堂中缓缓踱步,神色深沉如水。
“此事绝非偶然。”
他缓缓剖析道:“我甚至怀疑,这则流言根本就是贾家自己刻意放出的!”
“若真是如此.......这宁荣二府中,定然藏着一位高人。”
很显然,此人的格局城府与谋算手段,必定非凡。
“殿下!”
正当气氛凝重压抑之际,一名管家快步走入正厅。
垂首躬身躬敬禀报:“吏部清吏司送来了本次秋闱荫监生备案名单,按例抄送殿下查阅。”
大恒朝规制特殊,诸王并非虚爵闲职,大多身负朝堂实差。
忠烈亲王便是身负监察吏部的重权,虽无最终任免决定权,却手握全盘知情权与驳回建议权。
吏部但凡有重大人事、科考备案,必然第一时间抄送忠烈王府。
“呈上来,让我看看又是一帮什么样的勋贵子弟要荫监生资格.......”
忠烈亲王的神色瞬时恢复平静。
抬手接过卷宗名册随手翻开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排排姓名。
“永平侯之人、安定伯之子.......”
他低声随口念叨,大多都是靠着祖荫混资格的庸碌后辈,不值一提,多半考也是白考。
可当目光扫至名册最后一行时,他的视线骤然一顿。
忠顺亲王见状,连忙上前半步,探头追问:“七哥,可是名单有问题?”
忠烈亲王沉默不语,直接将手中名册随手递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