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午时,日头渐盛。
彼时的荣禧堂高堂满座,无一处虚席。
正厅主位局域,端坐的皆是神京顶层权贵。
宁国公贾代化、镇国公牛清、理国公柳彪、保龄侯史乐安一众勋贵分列落座。
不是半生戎马的将军,就是深耕朝堂的老臣,端坐席间,不怒自威。
内眷贵妇则尽数安置在西侧通透雅致的偏厅,由史夫人妥善组织安排,自成一方热闹。
其馀世家子弟、亲朋好友,则尽数落座于庭院临时搭建的锦绣席棚之内。
数十张红木桌案整齐排布,铺着大红锦缎桌布,瓜果珍馐、佳酿美酒次第陈列。
一眼望去,红火壮阔,极尽世家大排场。
贾代善端坐正厅首座,一身常服整洁雍容,满脸喜色压都压不住。
趁着仆役们还在穿梭上菜、等着开席的间隙,他抬手执起面前酒盏,环视席间一众贵客。
他嗓音洪亮的意气风发道:“今日犬子侥幸中举,劳烦各位叔伯、世兄好有前来赴宴庆祝,贾代善在此,敬各位一杯!”
言罢,他抬手一饮而尽。
放下酒盏后,贾代善嘱托兄长贾代化,代为照看正厅贵客。
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贾赦,抬了抬下巴示意。
于是父子二人便走出正厅,前往各席逐一致酒。
此番宴席看似低调收敛,未大肆铺张,却也足足摆下二十馀席,差不多复盖了近一半的神京勋贵圈层。
每至一桌,贾代善便会轻声为贾赦引荐在座宾客,并逐一介绍对方身份辈分。
司马懿一路或是称叔、或是唤伯,遇着辈分更高的老者,更是恭谨称爷。
经验丰富的他,应对每一位宾客都从容不迫、进退有度,各项礼数皆是周全。
抬手拱手、躬身敬酒、应声答话,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体,不见半分从前顽绔轻浮的影子。
一众宾客看在眼里,纷纷交口夸赞贾家大公子知礼守节,日后踏足仕途,定然前程似锦、不可限量。
耳边声声赞誉不绝,贾代善的胸膛挺得更直了,心底的那股自豪感几乎都快要溢出来。
往日拿不出手的逆子,今日他终于能大大方方、底气十足地向众人介绍道。
这便是他贾代善的长子,新晋举人贾赦!
他又怎能不骄傲呢?
还记得在三月之前,他还为这个既不争气、又时常闯祸的儿子而伤透了脑筋。
然而三月之后,这个儿子突然一改劣习,甚至还中举了。
人生起落、世事无常,莫过于此。
短短百日,境遇竟是天翻地复,恍如大梦一场。
此刻的贾代善,仿佛一扫数年郁结之气,心境壑然开朗,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十岁。
纵使他如今身无朝堂实职,可这份子嗣争来的荣光。
远比他自身升官晋爵,更让他激动百倍。
到了他这把年纪,毕生功名几乎已成定数。
馀生最大的期许,便是后辈争气、家族绵延兴盛。
贾赦这一次中举,便是他晚年最拿得出手、最足以慰借平生的事情了。
相较于容光焕发的贾代善,紧随一旁的司马懿,心境却是全然不同。
他面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意,周全应对每一位宾客。
但眼神中却藏着远超常人的冷静与通透,目光悄然扫过席间每一位落座之人。
默默观察、暗自归类、尽数复盘。
今日满堂宾客,皆是神京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、世家勋贵。
看似人脉广博、圈层顶尖,盘根错节、声势浩大。
可在司马懿逐个了解并层层剥离之后,实际情况也是浮出了水面。
这一众勋贵世交,十之八九皆是空有爵位虚名、手握闲散虚职。
真正身居朝堂要害、手握实权、能影响朝政走向者,可谓是寥寥无几。
当然了,司马懿也并不会而因此轻看任何人
因为他始终信奉一个道理。
天不生无用之人,地不长无用之物。
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废人,唯有不会用人、不识人心的上位者。
街边地痞、市井小贩自有用处,就更不用说这些闲散勋贵们了。
他不动声色的将每一位宾客的家世、职位、性情默默记在心底,分门别类的暗藏于心。
今日看似无用的人脉,待来日时机成熟,未必不能成为棋局上的一枚关键棋子。
待人情应酬尽数落幕,二十馀席宾客全部敬遍,贾代善带着贾赦折返正厅主位。
此时正厅气氛热烈。
贾代化、牛清、柳彪、史乐安几位老兄弟皆是并肩征战过的老友。
彼此知根知底、情谊深厚,正围坐一桌谈笑风生,追忆往昔沙场旧事,氛围格外热烈。
贾代善落座归位之后。
极有眼力的司马懿,顺势抬手执起桌上酒壶,为在座诸位长辈们逐一添酒。
就在席间笑语之际,理国公柳彪忽然收敛笑意。
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,沉声道:“你们都听说了吗,最近坊间传闻,说忠烈亲王是大恒未来的千古明君。”
一语落地,方才轻松热闹的宴席氛围瞬间凝滞。
在座众人皆是老牌勋贵、前东宫老臣,妥妥的废太子旧部。
近年以来,忠烈亲王势大崛起,大肆培植心腹、清洗旧臣。
他们这批老勋贵首当其冲,被处处打压、被步步掣肘。
若是忠烈亲王真的如愿入主东宫、登基继位,那他们这些旧臣的下场,可想而知。
啪!
下一刻,性格最是火爆刚烈的镇国公牛清,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!
他当即愤懑道:“真是可恶,要不是马魁和石莱那两个狗娘养的家伙突然倒戈,我们局面又怎会如此艰难。”
刚刚倒完酒站在一旁的司马懿闻言,心中当知。
治国公马魁、缮国公石莱身为老牌国公,却转头靠向了忠烈亲王。
四王八公看似同气连枝、铁板一块,实则早已内部分裂、各怀心思。
忠烈亲王能在短时间内势压朝堂、掌控局势,绝非偶然。
这说明此人深谙帝王权术,精通制衡之道,很明白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这个浅显却又深刻的道理。
“好了,牛兄慎言。”
只见史乐安在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贾赦后,当即看向牛清劝说道:“今日是赦儿中举的大喜之日,莫要提这些糟心朝堂纷争,败了众人兴致。”
话音落下,柳彪转头看向身侧的贾赦。
语重心长的叮嘱道:“赦小子,你如今身中举人,前途大好,切不可因此心生傲气、浮躁自满。”
“自从年前太子被废,朝堂局势彻底大乱,我等一众老臣常年遭受打压,麾下旧部要么被迫辞官归乡,要么被远调边疆苦寒之地。”
“甚至就连我们悉心栽培的后辈,也处处受限、难以提拔。”
话音落下,席间再度陷入死寂。
就连素来豪迈刚烈的贾代化、牛清,此刻也只能沉默不语。
这就是他们此刻所面临的真实现状,这朝堂上的斗争,本质上就是人与人斗。
唯一的宗旨内核就是将对手的人越搞越少,而将自己这方的人越搞越多
但现在的情况就是,他们的人手越来越少,而打压他们那方的人手则是越来越多。
长此以往下去,他们一个个就真成光杆将军了。
而这一幕,自然也都清淅的落在了司马懿的眼中。
眼前这四位国公,或许打仗有一手,
可论起朝堂权谋、制衡博弈,终究是差了些火候。
但他依旧垂手而立、神色恭谨,不露半点声色。
时机未到,言多必失。
开口容易,闭嘴才不容易。
朝堂棋局深邃复杂,贸然开口只会引火烧身。
守拙藏锋、静观其变,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。
故而在面对柳彪的谆谆说教时,司马懿只微微躬身,恭声答道:“多谢柳叔教悔,小侄定当铭记在心。”
至少目前看来,这柳彪已是这四公爵之中最为沉稳、最有谋略的人了。
但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,不足以解决眼下困局。
可见老勋贵阵营的衰败,早已是定数。
就在众人沉默之际,史乐安忽然抬眼看向贾赦,心中想到贾赦近期的变化。
继而开口问道:“赦儿,你如今已是文举出身,想来眼界格局早已是不同往日了。”
“眼下朝堂风波不断,你且说说,你如何看待如今的局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