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义军重拾旧制,操练如故。
新兵多半被打散编入张飞步卒营中,如今正每日随着他绕庄疾行。
张翼德叱喝如雷,脚下不停,新兵们叫苦不迭,却肉眼可见地筋骨渐壮,步履渐稳。
庄子另一头,关羽自领骑兵操演。
他从新卒中挑了胆大敢跨鞍的,又从缴获的驮马里拣出几匹稍堪驱驰的。
硬是凑出二百骑来。
如今正每日在山谷中往复驰突,练习冲锋。
刘备则坐镇中军。
每日亲临演武场,来回踱步,目注士卒,食则同釜,寝则共帐。
他行则恩威并施,待下宽厚不纵,训诫严厉不苛。
不过数日工夫,上下归心,老兵新卒无不钦服,
连那帮刚收编的黄巾降卒,也渐渐改了口,恭躬敬敬唤一声“刘君”。
简雍依旧埋首文书堆里。
义军从两千人扩张到四千人,他的案牍之劳翻倍不止,整日陷在竹简的丘壑间,一边披阅一边骂人。
骂张飞练兵不计伤亡,骂关羽领马料不打条子,骂沉桥把一堆烂帐全甩到他头上。
但骂得最凶的,永远是刘玄德。
从“自幼便瞧出他不是个好东西”,到“天底下的累活全教本人一人扛”,再到“外头装的是礼义廉耻,骨子里尽是压榨乃公……”
沉桥有幸旁听过一回,骂的可真脏。
于是为免受无妄之灾,他这几日果断远离了军营,自己回沉家老宅呆着。
但说是远离了军营,但事却一样也没落下。
好在手中尚有沉福可用,让他免于被帐房堆积如山的竹简淹没。
但沉家这位老管家却忙的脚不沾地。
“郎君!东街那家铺子也终于收到手里了!”
沉福抱着一摞竹简冲进书房,脸上的喜色隔着老远都能看清:
“还有这几日收上来的田产,你看看。”
沉桥接过最上那卷竹简,展而阅之,上面密密麻麻的尽是近日的交割记录。
自他那日放出黄巾北上的消息后,
城中豪强多有连夜裹挟细软,奔逃蓟县者,抛下田产宅院无数。
沉桥之前以极低价挂出去的铺面,他们不敢接;
而这些人抛售的产业,沉桥却趁着价格跌到谷底时让沉福悄悄收了。
如今黄巾被击溃的消息传开,
那些北逃的豪强还没来得及回来,但涿郡的地价已经开始回涨了。
“城西那两家米铺,以市价四成收的,如今已涨回七成。东门外那片地,三成拿的,眼下至少值六成。”
沉福掰着手指头,越算越激动:
“还有故安那边两处田庄,何家走时急,整座庄子连地皮带佃户一块儿甩了,咱们只花了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沉桥抬手打断他,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。
他提起笔在帐目上简单勾了几笔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光是田产铺面这一块,若黄巾彻底退去,市价恢复正常,他这一趟的利润就能翻上不止一倍。
再加之自己利用黄巾俘虏买断的壮丁与粮草……
简直双赢!
沉桥美美的饮了一口青萝送上的茶水,将自己这波操作夸了个底朝天。
然而这茶还没喝完,
当他低头瞥见案上那摞帐本最上头的一卷,顺手翻开后。
笑容便僵在了嘴角。
因为那一卷是沉福前日送来的军需总帐。
沉桥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去。
粮草、饷银、兵器、马料、衣物、帐篷、药材。
每一笔都不算大,但加起来,就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数目。
他提起笔,在旁边的空白竹简上草草算了几笔。
得出一个他不想承认的结论。
如今四千义军,一个月至少要消耗数百万钱!
而义军每月的入帐……
接近于零!
所以即便他坐拥三千万钱,养活这四千义军也只会坐吃山空!
更别说他此刚刚从各家豪强手中收来的店铺尚未出手,田产也要雇人耕种。
没个一年半载压根不能有产出。
再加之周仓那边。
沉桥刚刚给他调过去十几个庄丁用于筹建密探,
这些人的吃住用度、打探消息的盘缠、传递军报的马匹,样样都得从他私帐上支。
亏他方才还觉得自己赢麻了。
他把笔往笔山上一搁,整个人往椅背里一倒,顿时觉得人生没什么意义了。
正这时,门帘轻响,一缕淡淡的茶香飘了进来。
青萝端着新沏的茶盏,轻手轻脚地换走了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旧茶。
她见自家郎君愁眉不展,也不敢吱声,放下茶盏便要退出去。
“青萝。”沉桥忽然开口。
青萝脚步一顿。
沉桥睁开眼,盯着房梁,语气幽幽的:“你说,怎样才能来钱快?”
青萝愣了一息,回想了自家郎君以往种种,小心翼翼地试探:
“坑蒙拐骗?”
?
沉桥也是无语,合著你家郎君在你眼中就是这个形象?
刚想板起脸来训她两句,可转念一想、
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坑蒙拐骗?
前几日那场鸿门宴,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如今连自己身边的小丫鬟都这般看他,难怪涿郡那帮豪强背地里叫他“笑面狐狸“。
他忽然就泄了气,有气无力道:“算了,你不懂。出去吧。“
青萝见他这副模样,反倒不走了。
她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放,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开口:
“郎君没想到什么办法,何不问问几位义兄?“
义兄?
沉桥瘫在椅子上,挥了挥手,准备将小丫鬟赶走。
自己那三位兄弟但凡有半点经商天赋,也不会混到在城门口卖鞋,在庄子上杀猪以及推着小车卖绿豆。
你瞅瞅嘛,这些人都是什么命格!
【大汉魅魔】、【计出必中】、【武财神】……
等等!
沉桥忽然坐直了身子,“腾”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【武财神】!
他缺的就是这个!
沉桥喜不自胜,拉过青萝冲她脸上就吧唧亲了一口,兴冲冲的道:
“青萝,你可帮了大忙了!”
沉桥这突如其来的一口,把青萝亲得愣在当场。
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眼睛瞪得溜圆,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抬手捂住被亲过的半边脸颊,那张鹅蛋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了脖根。
“郎、郎君你……你、你……”
她“你”了半天也没“你”出个所以然来,最终一跺脚,捂着脸,“嗖”的一声消失在廊下。
沉桥根本没空在意这些。
他此刻满脑子都是【武财神】三个大字,恨不得拍自己两巴掌!
他沉桥向来自诩精明,怎么就把眼皮子底下的财神爷给忘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