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弘见众人不甚了然,便又细细说来。
自卢植出任左中郎将,于冀州大破黄巾,将贼众尽数围困于巨鹿;
再到左丰奉诏督军,索贿不成,竟回洛阳上表,诬告卢植“养寇自重”。
最后天子听信谗言,槛车征还,押回洛阳。
直听的众人气愤不已。
“卢师素来刚直,与内侍素有不和。”
刘备的声音压低了,
“只是备没想到,他们竟敢在战事吃紧之际,对前线主将下手。”
“战事吃紧?”卢弘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,
“在他们眼里,战事算什么东西。”
厅内一时又沉默了,在座的即便加之卢弘,也没有一个进入过中枢。
对众人来说,宦官势力,尤如一座大山。
直到沉桥开口打破沉默:“卢师在朝中,可有能说上话的故旧?”
“有的。”卢弘缓缓开口。
“你们此去洛阳。若有机缘,可去寻两个人。”
“侍中杨彪,杨文先。弘农杨氏之后,与子干相交二十馀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
“太尉张温,张伯慎。南阳穰人,当年子干不过一介布衣,是他向朝廷举荐的。”
沉桥默默将两个名字记下。
杨彪是侍中,天子近臣。张温是太尉,百官之首。
这两个人若能说上话,确实比他们自己瞎撞强得多。
但沉桥心里清楚,杨彪既是卢植好友,卢植入狱至今,他岂会坐视不管?
管了却没管成,说明阻力比他预想的更大。
张温那边就更不好说了。
举荐之恩是旧事,如今卢植得罪的是宦官集团,张温肯不肯为一个旧日门生得罪整个内廷,尚在两可之间。
卢弘没有再多说。老人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墙外传来一阵读书声,稚嫩的童音拖着长腔,念的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
“子干常说,教书比做官好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听他讲一回书。”
无人答话。
当夜在卢氏庄上歇了。
次日一早,刘备向卢弘辞行。
老人送到门口,没有再说什么勉励的话,只是在刘备上马时,伸手拍了拍马鬃。
院内的读书声依旧未停。
沉桥回头看了一眼那青瓦白墙,忽然觉得,卢氏能养出卢植这样的人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…………
队伍离开范阳,一路北返。过了良乡,又过了涿县城门。
关羽的马越来越快,直到越过刘备,走到了众人最前面。
众人没有阻止,只是默默的跟上去。
周仓早在庄门口候着了。
他自告奋勇提前赶回涿郡报信,此刻站得笔直,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那妇人二十来岁,荆钗布裙,面容端庄。
手中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,虎头虎脑,正踮着脚尖往官道方向张望。
关羽翻身下马。
他大步走过去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,走到近前却猛地停住。
偃月刀搁在一旁,他伸出手,又缩回去,最后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。
“夫人。”
胡氏垂泪。
关平仰着脸,他不认识这个红脸大汉。
父亲离家时他才几个月大,但他认得那把刀。
母亲给他讲过。
于是他从母亲怀里挣出来,跌跌撞撞跑上前,一把抱住了关羽的腿。
“爹!”
张飞在后面哈哈大笑。
关羽低下头,把儿子捞起来抱在怀里。
沉桥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自己父亲。父亲走得早,没等到他成婚的那天。
他把目光移开。转身安排晚食去了。
晚食过后,褚燕来了。
他从涿郡城中快马赶来,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。
这些日子带兵守城,人晒黑了些,也壮了些。
沉桥打量了他一眼。紫色【飞燕归义】,没什么变化。
他上前向刘备行礼,又与众人一一见礼,最后站到刘备面前。
“刘君。”
“怎么过来了?”刘备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褚燕挠了挠头。“听说刘君要去洛阳。末将想跟着去。”
张飞正逗关平玩,听见这话扭过头来。
“你?你走了涿郡谁守?”
“刘府君昨日找我谈话。”
褚燕的脸色有些古怪,“说要征我当涿县县尉。”
沉桥一愣,随即为刘基这操作感觉好笑。
涿县县尉虽不过只是二百石小官,但也不是褚燕这等出生微末之人能够随意当上的。
他能想到,若不是自己一行要往洛阳而去。
被刘基知道了,害怕褚燕手中这只义军跟着一同离去。
他只怕宁愿这县尉之职空置,也不会给褚燕。
他这是……
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啊。
“县尉?”简雍从马背上探过头来,
“那跟玄德平级了。你当了大官,还要跟我们跑腿?”
褚燕连忙摆手,急得额角冒汗:
“末将不想当什么县尉!”
“那日在涿郡刘君提拔末将为屯将,末将就认定了,末将是刘君的先锋!”
他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“纵官职再大,也是刘君麾下一卒。”
刘备起身,双手将褚燕扶起来。
沉桥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一动。
他插嘴道:“褚燕,你留下吧。”
褚燕猛地转头看他,急了:“沉先生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沉桥抬手止住他,语气是难得的认真,
“你当县尉,对我们只有好处。我等去洛阳,幽州这边便无人照应。”
“桃园酿要人守着,沉福年迈,裴元绍只能管密探。”
“你若当了县尉,涿郡这边便多了一双眼睛,一对耳朵,一只能随时接应我们回家的手。”
褚燕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再说,”沉桥放缓了语气,
“县尉是正经官身。将来大哥在朝中站稳了,你在幽州,也能替他撑场面。”
褚燕看看沉桥,又看看刘备。
刘备点了点头。“子梁说得对。你在涿郡,备放心。”
褚燕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退后一步,抱拳,正色道:
“末将领命。末将替大哥与诸位,守好家业。”
张飞在旁边嘟囔了一句:“刚才还叫刘君,现在倒是改口叫大哥了?”
满屋子的人笑了出来。
褚燕脸涨得通红,但嘴角分明在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