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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 范阳卢氏

    虽是喜事,但因为掺杂了离别。

    众人便未大肆庆祝,只拉着沉桥多饮了一碗酒,便将他推入房中,笑闹着让他寻美娇娘去了。

    馀人则在院中继续对饮。

    席间,简雍觑准时机,盯着刘备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:

    “如今子梁也有了屋里人,玄德预备何时相看一位夫人?”

    若是旁人,简雍倒也不甚忧心,

    可刘备毕竟是众人中最年长的,婚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。

    张飞一听便来了兴致,扯着嗓子闹起来:

    “对对对!大哥也该娶亲了!”

    就连关羽也在一旁抚须颔首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在下有一事……”

    一旁被张飞拽着灌酒的裴元绍挠了挠头,讪讪开口打断。

    众人目光一齐投来,他不由缩了缩脖子,嗫嚅道:

    “……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
    “元绍有话直说便是。”刘备笑容温和。

    裴元绍挠了挠头,又挠了挠脖子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最后一咬牙:

    “沉先生在月前,已经替刘君相看夫人了。”

    ?

    院子里本来热闹推杯换盏的众人顿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
   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去看裴元绍。

    刘备端着酒碗,手指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“子梁他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

    “已经在替我相看了?”

    裴元绍点头。

    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,酒碗往石案上一顿:

    “相看得如何?有合适的吗?”

    刘备没有开口,但他目光落在裴元绍脸上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    周仓和裴元绍最熟,见众人这般反应,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:

    “都是先生家人,有何不能说!快讲快讲!”

    裴元绍吸了口气:

    “有两家的女公子,先生让我格外留意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是城东徐家长女。二是许氏嫡女。”

    简雍把茶盏搁下:“家中如何?”

    “徐家耕读传家,世代不曾出仕,但家中兄弟读书用功,先生见过一回,说……说都是能用的。”

    裴元绍顿了顿,

    “许家也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在朝中做官的长辈,但家风清正,在蓟县士林中颇有口碑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简雍率先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张飞瞪着眼睛想了半天,挠挠头:“这是找夫人,还是找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没说完,被关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刘备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碗,碗中酒液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城东徐氏,许氏嫡女。耕读传家,不曾出仕。家中兄弟可堪重用。

    他认识沉桥这么久,也算是摸清了他几分套路。

    不要有权势的妻族,免得平白卷入政争;要有家学底子,将来好为孩儿启蒙;

    兄弟须得能用,日后或可替自己添一份臂助。

    桩桩件件,思虑得不可谓不周全,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。

    刘备端起碗,唇边浮起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固然是子梁作风,就连娶妻这件事,也要去往长远打算。

    “确实是子梁的手笔。”

    刘备端起酒碗,遮住了嘴角的弧度。

    张飞还在那嘟囔:“这也太不讲究了,娶媳妇又不是买铺面……”

    “翼德。”刘备打断他,声音温和但笃定,“子梁挑的人,不会差。”

    张飞张了张嘴,不吭声了。

    简雍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盏沿看着刘备,心中有些好笑。

    自己的好友自己清楚。

    虽然如今成为这一群人的大哥,肩上担了不少重担。

    但其本性依旧是那好华服、喜音乐之人。

    所以别看他此时嘴上说得云淡风轻,心里恐怕已经在想那两位女公子的事了。

    不过也好,总比之前那样什么都不想要强。

    “只是,”刘备放下酒碗,

    “此去洛阳归期不定,现在多想也无用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,“若有缘,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从蓟县出发,队伍并没有直奔洛阳。

    沉桥在岔路口勒住了马。

    “先去范阳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张飞不解:“绕道范阳?那得多走一天的路!”

    刘备也望了过来,眼中带着询问。

    沉桥语气简短:“去卢氏。”

    众人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沉桥心里想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此去洛阳是为卢师奔走,但卢植在朝中有什么故旧、有哪些门路,他们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与其到了洛阳再抓瞎,不如先绕道范阳,问清楚再说。

    更何况,这是替大哥扬名的好机会。

    弟子为师奔走,千里南下。这件事本身,就是最好的名声。

    将来不管卢植能不能救出来,有了这桩事打底,

    谁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去说自家大哥的孝廉是走刘焉关系得来的。

    远远听见读书声时,沉桥便知道自己来对了。

    卢氏果然没有四散避难。

    他并不觉得这是消息未至的缘故,反而认定,此乃卢氏遇大事而有静气的表现。

    官道尽头,卢氏庄院的轮廓渐渐清淅。

    青瓦白墙,门前两棵老槐树,院墙上爬满了藤蔓。

    读书声从庄子深处传来,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穿过初夏的风,落在众人耳中。

    刘备下马在卢氏门前站了片刻,整了整衣襟,又整了整佩剑。

    张飞想催,但被关羽眼神逼了回去。

    于是三人站在刘备身后,安静地等着。

    开门的仆从认出是当日观礼的刘郎君,快步进去通报。不多时,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
    卢弘亲自迎了出来。

    老人比当日观礼时清瘦了些,但腰背依旧挺直。

    他看见刘备,也不客套,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引众人入内。

    院内陈设简朴,案上摊着几卷竹简,墙角摞着成捆的典籍。

    读书声从未停过,隔着一道院墙,时高时低。

    “玄德来了。有何事?”

    卢弘开口,声音中没有半分悲戚。

    刘备起身,朝卢弘深深一揖:

    “备此去洛阳,欲为师奔走。纵肝脑涂地,也在所不惜。”

    卢弘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,又带着几分长者看后辈的审视。

    片刻后,老人微微点头:

    “子干有你这样的学生,纵身陷牢狱,也当欣慰。”

    “敢问卢公,”沉桥上前半步,“是谁在朝中进的谗言?”

    卢弘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叹了口气:“小黄门,左丰。”

    宦官。

    院中的空气凝住了。

    张飞攥紧了拳头,关羽的丹凤眼眯了起来。

    沉桥也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若是朝中清流弹劾,尚可连络卢植的故旧门生联名上书。

    但宦官插手的案子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
    那群只有私利的太监,可不管什么国家大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