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是喜事,但因为掺杂了离别。
众人便未大肆庆祝,只拉着沉桥多饮了一碗酒,便将他推入房中,笑闹着让他寻美娇娘去了。
馀人则在院中继续对饮。
席间,简雍觑准时机,盯着刘备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:
“如今子梁也有了屋里人,玄德预备何时相看一位夫人?”
若是旁人,简雍倒也不甚忧心,
可刘备毕竟是众人中最年长的,婚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。
张飞一听便来了兴致,扯着嗓子闹起来:
“对对对!大哥也该娶亲了!”
就连关羽也在一旁抚须颔首。
“呃……在下有一事……”
一旁被张飞拽着灌酒的裴元绍挠了挠头,讪讪开口打断。
众人目光一齐投来,他不由缩了缩脖子,嗫嚅道:
“……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元绍有话直说便是。”刘备笑容温和。
裴元绍挠了挠头,又挠了挠脖子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最后一咬牙:
“沉先生在月前,已经替刘君相看夫人了。”
?
院子里本来热闹推杯换盏的众人顿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数双眼睛齐刷刷的去看裴元绍。
刘备端着酒碗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子梁他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
“已经在替我相看了?”
裴元绍点头。
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,酒碗往石案上一顿:
“相看得如何?有合适的吗?”
刘备没有开口,但他目光落在裴元绍脸上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周仓和裴元绍最熟,见众人这般反应,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:
“都是先生家人,有何不能说!快讲快讲!”
裴元绍吸了口气:
“有两家的女公子,先生让我格外留意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是城东徐家长女。二是许氏嫡女。”
简雍把茶盏搁下:“家中如何?”
“徐家耕读传家,世代不曾出仕,但家中兄弟读书用功,先生见过一回,说……说都是能用的。”
裴元绍顿了顿,
“许家也差不多。”
“没有在朝中做官的长辈,但家风清正,在蓟县士林中颇有口碑。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简雍率先笑了出来。
张飞瞪着眼睛想了半天,挠挠头:“这是找夫人,还是找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被关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刘备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碗,碗中酒液微微晃动。
城东徐氏,许氏嫡女。耕读传家,不曾出仕。家中兄弟可堪重用。
他认识沉桥这么久,也算是摸清了他几分套路。
不要有权势的妻族,免得平白卷入政争;要有家学底子,将来好为孩儿启蒙;
兄弟须得能用,日后或可替自己添一份臂助。
桩桩件件,思虑得不可谓不周全,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。
刘备端起碗,唇边浮起一点笑意。
固然是子梁作风,就连娶妻这件事,也要去往长远打算。
“确实是子梁的手笔。”
刘备端起酒碗,遮住了嘴角的弧度。
张飞还在那嘟囔:“这也太不讲究了,娶媳妇又不是买铺面……”
“翼德。”刘备打断他,声音温和但笃定,“子梁挑的人,不会差。”
张飞张了张嘴,不吭声了。
简雍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盏沿看着刘备,心中有些好笑。
自己的好友自己清楚。
虽然如今成为这一群人的大哥,肩上担了不少重担。
但其本性依旧是那好华服、喜音乐之人。
所以别看他此时嘴上说得云淡风轻,心里恐怕已经在想那两位女公子的事了。
不过也好,总比之前那样什么都不想要强。
“只是,”刘备放下酒碗,
“此去洛阳归期不定,现在多想也无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,“若有缘,日后再说。”
…………
从蓟县出发,队伍并没有直奔洛阳。
沉桥在岔路口勒住了马。
“先去范阳。”他说。
张飞不解:“绕道范阳?那得多走一天的路!”
刘备也望了过来,眼中带着询问。
沉桥语气简短:“去卢氏。”
众人恍然大悟。
沉桥心里想得很清楚。
此去洛阳是为卢师奔走,但卢植在朝中有什么故旧、有哪些门路,他们一无所知。
与其到了洛阳再抓瞎,不如先绕道范阳,问清楚再说。
更何况,这是替大哥扬名的好机会。
弟子为师奔走,千里南下。这件事本身,就是最好的名声。
将来不管卢植能不能救出来,有了这桩事打底,
谁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去说自家大哥的孝廉是走刘焉关系得来的。
远远听见读书声时,沉桥便知道自己来对了。
卢氏果然没有四散避难。
他并不觉得这是消息未至的缘故,反而认定,此乃卢氏遇大事而有静气的表现。
官道尽头,卢氏庄院的轮廓渐渐清淅。
青瓦白墙,门前两棵老槐树,院墙上爬满了藤蔓。
读书声从庄子深处传来,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穿过初夏的风,落在众人耳中。
刘备下马在卢氏门前站了片刻,整了整衣襟,又整了整佩剑。
张飞想催,但被关羽眼神逼了回去。
于是三人站在刘备身后,安静地等着。
开门的仆从认出是当日观礼的刘郎君,快步进去通报。不多时,脚步声从廊下传来。
卢弘亲自迎了出来。
老人比当日观礼时清瘦了些,但腰背依旧挺直。
他看见刘备,也不客套,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引众人入内。
院内陈设简朴,案上摊着几卷竹简,墙角摞着成捆的典籍。
读书声从未停过,隔着一道院墙,时高时低。
“玄德来了。有何事?”
卢弘开口,声音中没有半分悲戚。
刘备起身,朝卢弘深深一揖:
“备此去洛阳,欲为师奔走。纵肝脑涂地,也在所不惜。”
卢弘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,又带着几分长者看后辈的审视。
片刻后,老人微微点头:
“子干有你这样的学生,纵身陷牢狱,也当欣慰。”
“敢问卢公,”沉桥上前半步,“是谁在朝中进的谗言?”
卢弘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叹了口气:“小黄门,左丰。”
宦官。
院中的空气凝住了。
张飞攥紧了拳头,关羽的丹凤眼眯了起来。
沉桥也皱起了眉头。
若是朝中清流弹劾,尚可连络卢植的故旧门生联名上书。
但宦官插手的案子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那群只有私利的太监,可不管什么国家大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