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坐上马车的王晊,心里思绪万千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选择到底对不对,可是他不想跟他的兄长王圭一样,最后落得一个流放嶲州的结果。
准确的来说,他自始至终都是秦王的人。要是没有秦王的安排,他也是进不来东宫的。
于此同时,齐王府。
李元吉坐在上首,下面左边坐着王孝逸、张胤。
右边坐着冯立、薛万彻、谢叔方。
李元吉脸色阴沉的说道:“诸位,秦王猖獗,如兽在侧,让孤寝食难安,可有良策。”
他说着便看向了一旁的王孝逸。
王孝逸摸了摸胡须,说道:“天下皆争利弃义,见利争让,闻义争为,有不善争改。”
李元吉听到这话,顿时不乐意了。
没好气的说道:“秦王非礼行之,其争也凶,吾独若之何?”
他李元吉可是好人,主要是秦王李世民这个小人想要夺嫡,他身为大唐齐王维护朝廷法度,维护礼制传承难道还有错了?
对此,李元吉自然是不服气的。
他作为一个藩王维护太子正统,自然是不会错的。
所以,他对于王孝逸这缩头乌龟一般的建议,根本就听不进去。
直接看向了一旁的张胤,喊着他的表字问道:“嗣宗,以为如何?”
张胤年近五十,为人沉稳,隋大业末年为太原留守李渊宾客,教授李世民《左传》,推动李渊父子起兵,算是晋阳起兵的元勋了。
晋阳起兵后任大将军府典签,武德元年授齐王府文学,教导齐王李元吉。
所以,李元吉对他的态度比起对王孝逸敬重了不少。
“殿下,此事在陛下。
如今秦王党羽众多,权势滔天,自古罕见。
若是陛下能够决断,发动雷霆手段,方可解除秦王之害。”
他的话说的很明白,李元吉也是听清楚了。
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先生所言甚是。
只是,太子仁善,陛下优柔,秦王又最是擅长伪装,假仁假善的让人作呕。”
感叹之后,他对着右首的三人说道:“这几日孤要率军出征,你们三人一定要操练好府中两千精兵,不可懈迨。
五日后,将有大事交予尔等做。”
三人闻言,立马躬身行礼道:“末将谨遵大王令。”
等着三人离开后,李元吉的心也是不由得踏实了很多。
这三人都是猛将,府中又有两千精兵,让他安心了不少。
他不由得喝了一口茶,便又想起了一个让他本能就极为讨厌与反感的一个人O
“王御史,关于那个田舍子陈百一,调查的怎么样了?”
王孝逸一直有些搞不明白,这个齐王一天到晚为什么跟一个伯爵不对付,根据他的调查俩人没有丝毫的交际,更谈不上有什么矛盾。
“回禀大王,陈百一的一切,都是明明白白,没有什么好调查的。
只是此人毕竟乃是天子门生,与大王无利益相关,大王何不交好?”
李元吉听到这话,只觉得这个王孝逸简直就是一头猪!居然让自己与那田舍子交好?简直是要欺天了!
“够了,你不要再说了。”
他壑然起身,气势汹汹的呵斥道。
王孝逸也是没有想到,李元吉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。
他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李元吉,又是望向了张胤.。
张胤心中苦笑,当年在李家做宾客,对于一些旧事他了解一些。他知道这是李元吉心中的羡慕嫉妒在作崇。
一个渴望父母关心疼爱的孩子,在得不到父母回应后的嫉妒罢了。
只是,这种事他也不好插手啊。
毕竟,有时候,看着陛下嘴一张就是我的好学生忠孝。对于齐王殿下张嘴闭嘴的就是畜牲,或者孽畜。
别说是齐王了,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。
只是这种事,涉及帝王家事,帝王本身的事情,他们这些做臣子的,能怎么办?
在他看来陈百一既然享受了帝王的宠幸,那遭受一些因此而来的磨难是应当的。
所以,面对王孝逸的求助,他直接闭上了眼睛,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王孝逸见他这样,人都麻了。
暗骂道:“这老家伙演都不演了,直接装死了。
王孝逸吸了一口冷气,缓缓的说道:“大王,陈百一只是疥癣之疾。
而秦王才是病入膏肓,大王可不能分了心啊。”
李元吉听到这话,心里有些烦躁的直接一脚踢翻了一个矮凳,沉声说道:“此事,孤已知晓,不用你自多说。”
王孝逸只觉得自己心里苦啊,为了完成齐王的命令,他可是专门找机会接近陈百一。为此俩人还拍着胸脯当了好兄弟的,他这般不要节操,却还被齐王不满意,也是没地方叫屈了。
所有人离开后,齐王李元吉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一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,忽明忽暗。
隐隐约约好象还能听到:李世民、孤的好父亲、还有孤那亲爱的大哥————
他一直装着鲁莽行事,可是他也有自己的算计与渴求。
都是皇子,凭什么他就不可以。
不由得他握紧了拳头,心里暗暗想着:太子、秦王,呵呵,到时候都是笑话。
夜晚,秦王府密室里。
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。
文有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李玄道、褚亮、姚思廉、于志宁、苏世长、薛收。
武有尉迟敬德、程知节、段志玄、高士廉、侯君集、秦叔宝、张公谨、刘师立、公孙武达、独孤彦云等人。
他们面前的一张大桌子上居然是一个按比例缩小的太极宫模型。
此模型虽小,却是制作的非常逼真。
长孙无忌看着众人说道:“今日,太子府内线王晊传来了确切情报,说李建成、李元吉准备要对秦王下手。”
接着,长孙无忌说起了情报的具体内容。
“突厥联合党项人进犯廓州围困乌城,陛下令李元吉领着燕王罗艺等将领解救乌城。
李元吉准备请求抽调尉迟敬德、程知节、段志玄、秦叔宝等将领,并带着大王下属的精锐之师补充李元吉军,一同出征。
此事,陛下已经同意了。
五日后,便要诸将报道。
届时大军出征之际,大王必定到昆明池饯行,到时候李建成与李元吉就命刺客暗杀大王。
如此,便上奏言大王暴卒,到时候就算天子不信,但也已经是既成事实。
到了那时他们拥有了数万大军,是长安城的决定性军事力量,顺势奏请”天子将国事交付给李建成,那他们便可以大权独揽了。
而此间战将,原本已经在李元吉军中,如果到时候尔等不服。”
长孙无忌说着冷冷的看了一眼在此的武将,然后便淡淡的说道:“那就一一杀掉。”
众人听了,只觉得这计划天衣无缝,不由得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心中不由感叹,还是秦王英明,早早的就将太子府中率更丞王晊拉拢过来了O
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会发挥这么大的作用。
太子府中率更丞,说是官员,其实管的是计时用的漏刻,平时在殿中报告时间,除此之外,谁也不太注意,李世民当初安排他在这个岗位卧底就是这个目的。
而恰恰在李建成、李元吉密谋之时,王晊就在殿旁的漏刻边上,默默地听到了这一切。
觉得事情非同小可,这才报告了这些。
李世民听了以后,对着众人叹气道:“骨肉相残,古今大恶。吾诚知祸在朝夕,欲俟其发,然后以义讨之,不亦可乎!”
尉迟恭听到后,便直接说道:“人情谁不爱其死!今众人以死奉王,乃天授也.....大王不用敬德之言,敬德将窜身草泽,不能留居大王左右,交手受戮也!”
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李世民,见他还是一副尤豫的模样,便咬了咬牙,继续说道:“大王今日处事尤豫不定,非智也;面临劫难还不下定决心,非勇也。
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人,宫内也是早早便有布置,擐甲执兵,事势已成,大王安得已乎!”
一旁的房玄龄也是劝道:“今嫌隙已成,一旦祸机窃发,岂惟府朝涂地,乃实社稷之忧。
大王当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。
存亡之机,间不容发,正在今日!”
这时候,长孙无忌也是说道:“吾怀此久矣,不敢发口。
今二人所言,正合吾等之心,大王当决断之。”
房玄龄又跟着说道:“大王功盖天地,当承大业;今日忧危,乃天赞也,愿大王勿疑!”
杜如晦也是躬身行礼说道:“臣请大王为国诛贼,杀建成、元吉二人。”
其他人闻言,也是齐齐起身,一同躬身行礼道:“请大王为国诛贼,杀建成、元吉二人。”
李世民见状,神情默然,手指着众人说道:“尔等误我,尔等误我,太子、
齐王乃是孤的手足兄弟啊,岂可刀剑相向。
然,尔等身家皆系于孤一人,孤死事小,却是不敢牵连诸卿。
尔等自行安排便是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不由得露出了笑容。
李世民本人已经决定动手发起政变,但他不会亲口表态。
这种事必须要借属下的口提出来,然后他被迫同意,表示出自己其实是无可奈何才发动政变的。
他的属下们,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,个个都是人精,哪能不知道他的态度,他们也乐意为李世民背锅。
见李世民默认了,一群人围着沙盘开始推演了起来。
推演了半个时辰,长孙无忌开始总结起来。
说道:“尉迟敬德、侯君集、张公谨、刘师立、公孙武达、独孤彦云、郑仁泰、李孟尝,我们一同与大王从玄武门进入宫内。
张公谨负责控制玄武门,与常何、杜君绰两位将军阻挡太子与齐王的援兵。
记住了玄武门是关键,此地居高临下对外可抵挡援兵,对内一览无馀占据优势地理。
侯君集你的任务最为关键,要解决掉陛下身边那精锐的八十卫,第一时间控制陛下及朝臣。
势必直接切断了李建成势力寻求陛下支持的可能。
要确保我们诛杀叛逆过程中太极宫与玄武门形成战场隔离,为民成功诛杀季建成、李元吉创造了必要条件。
此行必是有千万凶险,尉迟将军勇武过人,一定要紧跟殿下身边,保护好殿下。刘师立你为殿下亲卫将领,万万不可松懈————
剩下的人要在第一时间诛杀李建成与李元吉二人。”
长孙无忌在布置着任务,李世民坐在上首默不作声。
仿佛如今商议的这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“此事,最为关键的是控制宫廷中枢。
此番行动一定要快、准、狠,还必须隐秘行动。
这是保障此次全局成功的幕后关键。”
杜如晦有些不放心地又对侯君集叮嘱了一句。
房玄龄看着地图,不由得又开始默默地推演了起来。
如今驻扎在玄武门外的一千五百禁军,可以说都是他们的人了。
玄武门的守将其实三人,分别是敬君弘、吕世衡、常何,他们整体倒向秦王阵营,这直接解了李渊设计的三将分权制衡机制,使玄武门守军完全效忠于秦王。
如今他们秦王府兵约800人,到时候与一千五百禁军配合形成内外夹击之势。
一番推演,胜算实在太大了。
关键还是在侯君集那里,只要他控制了中枢。
不要让李渊打扰,让秦王兄弟玄武门自由的对狙,那就一切都不是事了。
长孙无忌说着,又对高士廉道:“舅舅负责武装监狱犯人,驱赶他们制造冲突,冲破太子援兵。
叔宝之勇武非常,秦王府的安危就拜托于你了。
程知节、段志玄、屈突通你等三人,率领亲军收拢溃兵,维持长安城秩序。
特别是那些需要重点关注的人员府上,盯紧了。
这些事,虽然他们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了,可是直到这一刻每一个人都是极为认真。
毕竟,这是在拿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做赌注。
由不得他们不仔细。
李世民看了一眼秦琼,眼中闪过一丝可惜的神情。
他深知这件事要快,需要有绝对的武力镇压一切。
可惜秦琼废了不行了。
只能留着看守秦王府了。
他跟所有人一样,都是将绝对的武力,安排在了玄武门。
哪里才是夺取一切的关键。
至于秦王府,只能安排秦琼这只病虎了,至于结局如何?
那就只能听天由命。
“君集,你的任务最重,可能完成?”
良久,李世民语气不悲不喜,甚至听着有些阴沉。
其他人听到这话,都是低着头,或者看向其他地方,全程眼神都没有跟李世民和侯君集俩人接触。
他们虽然是在商量造反,可是有些事也是不想粘上。
侯君集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大王放心,末将必定竭尽全力以赴誓死完成。”
他是秦王府车骑将军,与其他人不同,他说到底是秦王家将,是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。
事发后,其他人也许被流放能活命,而他必死无疑。
所以,这脏活累活就只能他干了。
所谓的控制中枢,都是套话,这些人没有说出来的话,他都明白,那就是关键时候,要他去弑君。
“大王,此事已布置妥当,迟则生变,计划可以开始了。”
“是啊,迟则生变,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。”
听到众人的劝告,李世民脸上顿时浮现出深深的悲伤。
良久后这才说道:“好,明日孤便入宫,向陛下揭穿太子与齐王的阴谋。”
听到这话众人不由得激动了起来。
长孙无忌说道:“臣这就去通知太史令傅奕,明日按计划行事。”
武德九年,六月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