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瑀怒斥:“逆子!为国谋事,安能如此要挟君上?”

    萧锐指尖轻点自己额角:“父亲,秘方就在这儿。

    您若强取,取走这颗头颅便是。”

    说罢转身便走,活脱脱一副纨绔作态。

    “孽障气煞我也!我萧瑀怎会养出这般混账!”

    老高心中发苦,拱手告退:“国公息怒。

    今日是老奴心急办坏了事,自会向陛下请罪。

    公子之言,定当转达。

    只是为国事计,您私下劝导公子确有益处,关乎他日后前程。”

    归途轿辇中,老高已在思量该领何种责罚。

    他侍君多年,竟被一个少年拿捏得束手无策?萧锐此人当真了得!

    李世民搁下朱笔,听罢老高禀报后蹙眉:“那小子真这般说?”

    “奴婢知罪!不该自作聪明坏了事,求主子责罚!”

    老高连连叩首。

    “罢了,让你长个记性,莫要小觑天下人。

    自去领二十鞭。”

    屏退内侍后,李世民忆起萧锐那双狡黠的眼睛,不禁失笑。

    那小子瞧着年少,心眼却比筛子还密,连自己都曾吃过暗亏,何况一个宫人?

    不过——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——萧家小子竟敢坐地起价,讨要三道护身承诺?将朕的金口玉言当作市井买卖么?

    侍立在侧的长孙皇后掩唇轻笑:“陛下该庆幸他要的是承诺而非财物。

    想想上次冲儿的事,他开口便是一万两白银。

    这回的物件该值多少?若真索要钱财,国库未必支应得起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朗声大笑:“他这是瞅准朕囊中羞涩,故意避实就虚,吃定朕了?好,好得很!萧瑀养了个妙人。

    三个承诺给他便是——他不是给襄城送了信物么?待成了朕的驸马,看他还有脸开口!”

    “那人的田庄在永丰县境内,便封他一个永丰县子。

    再赐他一门婚事,看他还能找什么托辞。

    传旨的事就让程知节去办,听闻他近来颇受点拨,都快成了兵部里摇羽毛扇的人物了。”

    程将军?摇羽毛扇?皇后险些失笑。

    第二日,程知节领了旨意出城。

    他却存了私心,邀了同被戏称为“长安双煞”

    的尉迟恭一道前往。

    “程胖子,你昨日明明说带我去寻佳肴美酒,怎么接了传旨的差事还要拖上我?”

    尉迟恭在马车里不住地嘟囔。

    程知节被他烦得直皱眉头:“去是不去?再啰嗦现在就掉头送你回去,将来可别眼馋!翻来覆去多少遍了,絮叨得像街口扯闲篇的妇人!”

    “你说谁是妇人!”

    尉迟恭顿时瞪圆了眼,“来来来,咱们这就比划比划,输了的才是婆娘!”

    程知节索性闭了眼,任马车颠簸前行。

    尉迟恭讨了个没趣,气鼓鼓地缩回车厢后头,一路再不吭声,只暗自赌咒:今日若让老子白跑一趟,回去定不与你干休。

    此时,萧家庄院内,萧锐望着仍在慢悠悠比划着五禽戏的父亲,疑惑道:“父亲不是接了朝廷诏令,官复原职为尚书左仆射了么?这般迟迟不赴任,不怕御史台参奏?”

    萧瑀手上动作未停,气息平稳:“眼下最紧要的差事,便是劝你将那制盐的法子献于朝廷。

    天下百姓都能吃上盐,还有比这更大的公务么?”

    萧锐哭笑不得:“您这胳膊肘尽往外拐,帮着陛下来算计儿子,我莫非是捡来的不成?”

    “混账话!”

    萧瑀一口气岔在胸口,手上招式一乱,竟闪了腰。

    萧锐赶忙上前搀扶:“瞧瞧,紧要关头,还得是亲儿子靠得住吧?我向陛下提那些条件,又非伤天害理之事,更不损百姓分毫。

    他若连这都不允,便算不得仁君。

    那样的君王,父亲不如早日辞官归隐。”

    “你你这逆子!”

    “父亲每日都要骂上八百遍逆子,索性给我取个表字就叫‘逆之’算了。

    不知情的,还以为我多么不孝呢。”

    萧锐一边替父亲揉着腰,一边嬉笑。

    屋内传来萧夫人的轻笑声:“大郎这张嘴呀,早晚要将你父亲气得够呛。

    同旁人家里懂事的孩子比,你确是不太一样。”

    萧锐却不以为然:“儿最瞧不上的,便是对父母唯唯诺诺、毫无主见之人。

    要我说,这人世间的进益,恰是从下一辈不再全然听话开始的。

    倘若世代只知遵从父命、固守祖业,如今哪还有什么大唐?怕是还活在夏商周呢。”

    “歪理满口歪理!早知不该放你外出游历,学回这些古怪念头。

    明日,明日我便回长安,替你寻访名师,好好收一收你这性子。”

    萧瑀揉着腰,似是打定了主意。

    萧锐笑道:“长安城里哪位夫子敢来教我?不怕被我气着么?最好寻个年轻些的。

    对了,才学若不及我,我可不要。

    二弟,去书房取一张我平日练字的纸来。”

    “大哥,取哪一张?”

    薛礼在旁问道。

    “随意便是。”

    薛礼转身进了书房,仔细挑了一张自己最珍爱的。

    萧锐犹自得意道:“父亲,我这儿有一首诗,您拿去贴在咱们府门前。

    长安城中若有谁能作出一首更好的,我便心甘情愿拜他为师。

    若是没有呵呵,那便无人配教我。”

    “狂妄!长安城中饱学之士何其多,国子监的孔颖达、颜师古”

    “大哥,这首《侠客行》可好?我最爱这一首,字也好,诗更妙!”

    薛礼捧著一张墨迹淋漓的宣纸快步走来。

    目光触及纸面的一瞬,萧瑀怔住了。

    这是何种字体?笔锋锐利如刃,四面张扬,仿佛有一股铮铮金铁之气扑面而来,竟令人目眩。

    “义父,大哥这字体是专为配这首诗而创的。

    更难得的还是诗本身。

    听说大哥能将武学意境化入诗句之中,可惜我悟性不够,只能读出其中的侠气,参不透武学门道。”

    薛礼语带崇敬地解释。

    “什么?二哥,你说这诗里还藏着武学?那定然极高深,我能学么?”

    年纪最小的萧钺满脸好奇地凑过来。

    萧锐一把按住小弟的脑袋:“一边玩儿去,早给你摸过骨了,你不是练武的料,好生读书吧。”

    他略带不舍地看了看那幅长卷,轻叹道:“这是酒酣耳热时偶得的,精气神难得凝在一处,再写也难有这般气象了。

    你这小子倒是大方,这般张贴出去,不怕被人顺手牵羊么?”

    “啊?那我换一张!”

    薛礼急忙要收起。

    “不必,既然拿了来,便是缘分。

    再说了,谁敢来宋国公府上偷东西?”

    萧锐转头笑问,“父亲,您品品,这诗如何?”

    “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”

    萧瑀低声吟诵起来。

    念著念著,他不由自主地从躺椅上起身,声音渐朗,回荡在庭院之中。

    一股豪迈之气,竟自这位文臣口中沛然涌出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行至大门外的“长安双煞”

    闻声止步。

    两个向来不谙诗文的粗豪武将,竟也呆立原地,有些出神地聆听着。

    萧家大门猛地被撞开,两道魁梧身影如同滚地石碾般跌进院中,尘土沾了一身。

    “好诗!好字!这幅墨宝归我了,谁也别抢!”

    程知节人还趴在地上,便已扯著嗓子喊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该归我,分明是我先瞧见的,你也敢来争?”

    尉迟恭寸步不让。

    转眼间,两人便扑倒在地扭打起来。

    萧家众人看得目瞪口呆,这算怎么回事?

    听见他们竟为了一幅字帖争执,萧瑀猛然回神,连忙将那卷轴小心翼翼收起,转向萧锐道:“大郎,这幅太贵重了,换一幅吧。

    你年纪轻,不知深浅,这幅爹先替你收著。”

    嗯?义父,您当真不是想私藏大哥的墨宝么?薛礼在一旁眼神微妙。

    萧锐却执意摇头:“不换了,都一样,都是我练字剩下的废纸。

    您若喜欢便拿去。

    只是若要给我请先生,条件照旧,否则可别怪我不懂尊师重道,将来把人轰出门去!”

    萧瑀气恼道:“胡说些什么?为父替你请先生,难道会害你不成?快去把那两位将军拉开,这成何体统?”

    萧锐点头,走到那扭作一团的两人身旁,一手一个拎住后领,身形如流水般一转,竟将两条壮汉凌空抛起,又轻巧地接住,稳稳放回地面。

    程咬金老脸微红,转身朝萧瑀走去。

    尉迟恭却瞪圆了眼盯着萧锐:“你这娃娃,好大的气力?来来,咱俩比划比划?”

    萧瑀适时开口:“程将军、尉迟将军,不知二位今日登门有何指教?这是犬子萧锐,若有冒犯,还望海涵,莫与晚辈计较。”

    这就罢了?萧锐却不罢休,指著程咬金道:“程叔叔,我家大门得赔,五十两银子。”

    嘿,你这小子尉迟恭刚要发作,却被程知节一把拉住。

    程咬金堆起笑脸连连应道:“赔,自然该赔!算我们的。”

    萧瑀心中诧异:这程将军向来被称作大唐第一难缠的人物,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?

    “你拉我作甚?这小子好没规矩,他爹还没开口,他倒”

    “少说两句行不行?五十两我全出,不用你掏!”

    程咬金几乎想直说“咱们打不过他”

    ,却实在丢不起这脸,只得低劝,“正事要紧,别横生枝节。

    宋国公的面子,谁敢不给?”

    尉迟恭闷闷地朝萧瑀拱了拱手:“对不住宋国公,一时失手,撞坏了贵府大门。”

    程知节连忙取出圣旨,正色道:“奉陛下之命,前来宣旨——宋国公之子萧锐接旨!今有宋国公之子萧锐,年少英才,心怀报国之志,尚未出仕便已立下大功,特赐封永丰县子爵位,望萧锐再接再厉,为国效力。”

    嗯?程将军,陛下这是?

    程知节未理会萧瑀的疑惑,亲手将圣旨交到萧锐手中,拍了拍他手背低语:“贤侄,你的条件陛下都应了。

    圣旨内附有密旨一封,乃陛下亲笔。

    我与尉迟将军今日在此为证,你可不能再为难了。”

    尉迟恭慌了神:“老程,你可没说拉我来是做见证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啊”

    “陛下的旨意,你也敢违?”

    尉迟恭顿时哑然。

    萧锐展颜一笑,竖起拇指:“好,陛下爽快!”

    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,亲手交给程咬金:“程叔叔,这是那方子,请转交陛下。

    从此这东西与我萧锐再无瓜葛,一切都是朝廷所制。

    若能说是陛下亲手调配,那便最好”

    什么?此话一出,程咬金怔住,萧瑀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竟如此大方?

    虽已说定交易,众人心中默认的是:萧锐交出秘方,利国利民便好,发明之功总该归于他。

    谁知他连这名声都不要?

    须知在这世道,名声便是威望。

    这般活人无数的功绩,足以教天下人敬重。

    萧锐却正色道:“我并非贪图虚名之人。

    若非如此,怎值得陛下以三个条件相换?”

    程咬金重重竖起拇指:“贤侄,你了不起,老程我真心佩服。

    宋国公,恭喜了!我家那不成器的,若能及贤侄三分聪慧,我老程真要烧高香谢天谢地了。”

    萧瑀捋著胡须,连声道:“哪里哪里,犬子愚钝,不过有些小聪明罢了。

    老夫正打算替他寻个先生呢。”

    萧锐转身回屋收好圣旨。

    闲谈之间,程咬金与尉迟恭同时瞥见萧瑀手中那卷字帖,对视一眼,竟齐齐出手去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