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我御史台,职司监察,纠劾不法,便要以这天下民心为砖,为大唐筑起一座牢不可破的‘民心长城’!”
“若朝廷无人为百姓伸冤做主,百姓何以信服朝廷?一旦时局有变,人心离散,谁坐这江山,于他们又有何分别?不过是谁胜便跟从谁罢了。 已发布醉薪漳结”
“但这绝非明君与良民应有之关系。
陛下曾有明训:民为水,君为舟;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!此言深得我心,萧锐钦佩不已。
得民心者得天下,此乃至理!”
“如今我等在御史台为官,食的是朝廷俸禄,受的是陛下恩典,岂能不竭心尽力,为陛下,为大唐,守好这座以民心铸就的‘信任长城’?”
“无论他是世家豪族,是盘踞朝堂的蠹虫,还是下面那些欺压良善的宵小官吏,但凡有损此长城一砖一瓦者,便是我御史台之敌!”
“旁人怕得罪人,我萧锐不怕。
别的衙门如何,我管不著。
他目光陡然锐利,扫过众人,“便请自行离去!若想去其他各司图个清静,我批条放行;若想转调别衙混迹度日,我亦可请魏征大夫代为斡旋。”
“总之一句话:我御史台六处,只留志同道合、敢为民鸣不平的硬骨头!”
一番话语,如金石坠地,铿锵作响,听得众人心潮澎湃,热血翻涌。
不知是谁率先单膝跪地,紧接着,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,声震屋瓦:“愿誓死追随大人,与天下不公之事,斗争到底!”
“好!”
萧锐颔首,眼中露出满意之色。
这时,旁边三处一位六品御史却高声嚷道:“萧大人,您这话下官可不爱听!凭什么您六处不要的懦夫,就能批条子往别处塞?难道我们三处就是收容废物的所在?我们三处也不要!”
“正是!我们五处亦非藏污纳垢之地!”
“我们四处,同样没有孬种!”
声浪此起彼伏。
一直静立旁观的魏征,此时方缓步走出。
众人目光聚焦于他。
只见这位御史台的主官面色沉静,抬起双手,缓缓鼓起掌来。
起初节奏平缓,继而越来越快,越来越响,那双惯常严肃的眼眸中,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激赏。
无需更多言语,此刻的掌声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众人感怀于心,不少人情难自禁,眼眶微湿。
顷刻间,整个御史台公廨内,掌声雷动,经久不息。
读到民心长城一段时,皇帝已经按捺不住抚掌惊叹——此乃心怀天下之大才,朕竟得此珍宝!
目光继续下移,及至“水可载舟,亦能覆舟”
一句,天子骤然拍案起身,连声赞叹:“好!说中朕心者,唯有萧锐!”
侍立在侧的老宦官虽不解其详,却已躬身贺喜:“恭贺陛下。”
“且慢——”
皇帝忽然顿住,“这文中说此话出自朕口?朕何时说过?虽心中常有此念,却似乎未曾宣之于口你来瞧瞧,朕可曾有此言?”
老宦官双手接过细看,凝神回想片刻,缓缓摇头:“老奴愚钝,并无印象。
陛下是否召起居郎查阅注记?”
“罢了。”
皇帝摆摆手,嘴角浮现笑意,“想来是那小子有意奉承,倒也算知趣。
终究是朕的好女婿。”
他转向老宦官,“去告知皇后,襄城的嫁妆增添五成。”
“陛下,若添五成,便逾越了长公主的礼制。
且如今内库”
老宦官并非作梗,实是诚恳进言。
皇帝略作沉吟:“那就加三成。
总得谢谢萧瑀为朕送来这般佳婿。”
“是陛下慧眼识珠。”
“去吧,速去速回。”
打发了老宦官,皇帝再次低头细读那份奏报,越看越是心悦,反复品读数遍。
心中对这位年轻女婿的欣赏又添几分——好个小子,区区六品御史,竟能搅动整个御史台同心协力,几乎堪比魏征执掌时的气象了。
不过终究还是太年轻。
再历练些时日吧,御史大夫的位置总归给他留着。
若真能让御史台焕然一新,破格提拔又何妨?
“陛下,魏大夫的奏折送到了。”
老宦官回程时顺路呈上一份文书。
皇帝好奇接过。
魏征肩负督导萧锐之责,自然要将今日情形详细禀报,内容与密报大致相仿。
但字里行间,这位素来冷面的谏臣竟毫不吝啬对萧锐的赞誉,更难得附上一句“陛下慧眼识才”
。
皇帝颇为受用。
魏征向来直言敢谏,几次让自己这天子下不来台,今日倒转了性子?
“升官发财请往他处,贪生怕死勿入此门——妙!”
皇帝击节赞叹,“萧锐这小子,总给朕意外之喜。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”
原来魏征在奏折末恳请,将这副原本挂在御史台六处的楹联悬于正门。
只因各处争相效仿,索性昭示整个御史台同心同德,拒斥庸懦。
“准了!”
皇帝素擅飞白书,当即命人备好笔墨纸砚,准备亲笔题字。
落笔前夕却忽然想起——萧锐的书法堪称长安一绝,犹在自己的飞白之上。
既然是他的主意,何不让他露这个脸?也算一番激励。
朱批飞快落下,这份荣耀便转到了萧锐手中。
老宦官亲自前往御史台传旨道贺。
再回到太极殿侧书房时,老宦官却面色踌躇,脚步迟疑。
“陛下,刚听得一桩关于萧御史的消息,有些有些难以启齿。”
皇帝正在兴头上提笔练字,闻言笑道:“哦?那小子又有什么新花样?”
“并非如此。
封言道曾经祸害过的那些女子被萧御史接回自己府中了。”
笔锋一颤,纸上顿时多了一处突兀的墨迹。
皇帝缓缓抬头,仿佛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萧锐如何?”
“萧御史将那些烟花女子全都安置在家中。”
“荒唐!”
皇帝几乎要呕出血来,脸色变幻不定。
这混账东西,方才还在夸赞,转眼就给自己来这么一出。
意欲何为?开设风月场?还是广纳姬妾?他已与襄城订婚,即将成为驸马,竟敢如此妄为?
难道朕看中的女婿,竟是个贪恋美色之徒?
老宦官低声劝道:“陛下息怒,保重龙体。
是否请宋国公入宫一趟?”
“哼!萧瑀教出来的好儿子,他自然该来。”
皇帝似乎忘了片刻前还在夸赞人家生了个好儿子,让自己白得了个佳婿。
老宦官转身欲去,还未到门边又被叫住:“此事勿让襄城知晓。”
“遵命。”
老宦官微微一怔。
不让公主知晓?陛下这是还在回护女婿?即便女婿私纳女眷?这老宦官思绪有些纷乱了,难道陛下不疼爱女儿?
怎么可能?皇帝疼爱女儿是出了名的。
见老宦官神色困惑,皇帝瞪了一眼:“还愣著做什么?”
待老宦官背影消失,皇帝才低声自语:“年轻人血气方刚,谁没点癖好?只是没料到这小子既贪财又好色,胆大包天到忘了自己将是驸马定要好好敲打一番。
可怜襄城,朕最懂事的女儿,许给了这么个混账。”
萧瑀不明所以地被召入宫中,莫名替儿子挨了一顿训斥,面色阴沉地提前回府。
而萧锐对这一切浑然不觉,刚踏进家门,便迎上父亲满面怒容与扬起的家法。
萧瑀手中的藤条带着风声落。”父亲!您总得让儿子死个明白!封家那案子您不是还夸我办得利落吗?母亲!母亲您快来劝劝啊!”
“封家?谁跟你提封家!我说的是咱们萧家的脸面!”
萧锐瞥见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笑的萧钺,气得七窍生烟:“二郎!你还杵在那儿看戏!父亲年纪大了,哪经得起这般追打,还不快来扶著!”
!谁劝就连谁一起打!”
萧锐见父亲脚步渐缓,故意放慢速度,嘴上却不停:“就算要打,也得有个由头。
总不能是阴雨天闲着无事,拿儿子解闷吧?”
“你、你还有脸问!有辱门风!简直有辱门风!”
萧锐满腹委屈。
这些日子他夙兴夜寐,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,哪有闲心去做那些荒唐事?就算有那心思,也没那个空闲。
“兄长,您就别躲了,给父亲赔个罪吧。”
萧钺假意劝道。
“赔什么罪!我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!”
萧锐瞪向弟弟,“你倒是说说,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萧钺缩了缩脖子,压低声音:“哥,这回您确实有些过了。
想收房中人,在外头置办别院就是了,何必全都接进府里?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亲母亲气得昨日就去了城郊庄子。”
什么收房中人?萧锐听得云里雾里。
正追打长子的萧瑀突然停下脚步,缓缓转向小儿子:“二郎,你懂得倒不少,连外宅都知道得这般清楚?”
萧钺脸色一白,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。
“父亲息怒!孩儿、孩儿也是在外头茶肆听人闲谈才知道的,真的与孩儿无关”
“又一个不省心的!过来!”
“父亲饶命!孩儿这就去庄子看望母亲,明日就回!”
萧钺话音未落,人已溜得不见踪影。
萧锐试探著问:“要不孩儿也去瞧瞧母亲?”
萧瑀手中的藤条狠狠抽在廊柱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”敢踏出府门半步,从此就别认我这个父亲。”
萧锐并非逃不掉,只是担心父亲气坏身子。
“那您总得告诉孩儿,究竟所为何事。”
萧瑀环视周围探头探脑的仆役丫鬟,冷哼一声:“都退下!你,随我来书房。”
萧锐垂著头,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。
书房门被仔细合拢,萧瑀还凑到窗边张望了片刻。
“父亲别看了,方圆百步内没人。
您发这么大火,谁敢靠近?”
萧锐凝神感知后,诚恳问道,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萧瑀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儿子的额头:“你呀平日行事张扬些,为父只当你是不拘小节,本性终究是好的。
可这次为父这张老脸,算是被你丢尽了。”
?不至于啊,魏大人已经答应封口,连陛下那边都搪塞过去了。”
撕破官袍??怎么又扯出一桩事来?萧瑀只觉得浑身无力,瘫坐在席垫上。
萧锐想扶,却被推开,只得挨着父亲并肩坐下。
萧瑀终究是心疼儿子的,长叹一声:“大郎,为父知道,让你以长子之身尚公主,委屈你了。
可你别多想,将来这宋国公的爵位,终究是你的。”
“父亲说哪里话?孩儿从未在意这些,您是知道的。”
萧锐越发困惑。
“尚公主有一桩不好,便是不能纳妾。”
萧瑀摇头,“为父也明白。
你若觉得公主不合心意,或嫌一人孤单,大可让你母亲暗中挑选两个伶俐的,以侍女名义送到你身边,公主也不会说什么。
可你这般明目张胆,让为父的脸往哪儿搁?让陛下的脸往哪儿搁?”
萧锐几乎要哭出来:“说了
“混账!还装糊涂?”
萧瑀气得发抖,“那几十个风尘女子都送到府里来了,现在装傻有什么用?陛下已经知道了,今日午后把为父叫进宫,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!咱们理亏,为父连大气都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