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殿门,襄城公主便如幼时那般,轻灵地朝李渊小跑过去。
李渊无奈地摇摇头,伸指虚点了一下襄城的额头,笑斥道:“你这丫头,朕不过想瞧瞧那小子配不配当朕的孙女婿,你就急着来护人了?是你父亲让你来的吧?”
襄城拽著李渊的衣袖轻轻摇动,声音软糯:“皇爷爷,孙女是真的想念您了。”
她侧过脸,朝身后催促道:“锐哥哥,快过来,给皇爷爷见礼。”
萧锐微微一怔,随即撩起袍角,便要伏身拜下:“臣萧锐拜见”
“且慢。”
“皇爷爷?”
襄城神色一慌,“锐哥哥与我已有婚约,他”
“丫头,你先退到一边去。”
见太上皇神色肃然,襄城不敢违拗,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开几步。
萧锐抬眼望去,索性直起身,拱手长揖:“御史台侍御史萧锐,拜见太上皇。”
襄城心头一紧——他竟只行臣子之礼?方才明明教他唤“皇爷爷”
的
李渊亦是眸光微动。
好个傲气的少年,倒是胆魄不小。
“砰!”
太上皇一掌拍在案上,声音陡然转冷:“萧锐,你区区六品御史,竟敢假公济私,将封德彝一家逼至绝境,该当何罪?”
“臣不知罪。”
萧锐抬头,语气平静,“封德彝结党营私,倚仗权位横征暴敛。
其子封言道仗势欺人,逼良为娼,戕害百姓多年,恶行累累,民怨沸腾。
臣所为,乃是铲除国蠹、为民伸冤,一片公心,何来私仇?”
“好一张利口!”
李渊喝道,“来人,将他拿下!”
“皇爷爷息怒!”
襄城扑通跪地,泪光盈盈,“锐哥哥初入朝堂,不懂规矩,求您看在孙女份上,饶他这回”
萧锐却上前将她扶起,转身朗声道:“太上皇若认定臣有罪,臣愿领罚,稍后便自赴刑部。
此事与襄城公主无关,还请让她先行歇息。”
李渊凝视着眼前这双眼睛——那里没有丝毫惧色,亦无半分卑顺,只有一片坦荡的桀骜。
这天下,竟有人不惧皇权?
他忽然挥了挥手:“王内侍,带襄城去偏殿歇著,好生照看。”
襄城那丫头一心救你,你倒偏要支开她?说吧,想与我这个闲散老头子聊什么?”
萧锐心下一凛——此前在殿外的话,果然已被耳目传了进来。
他定了定神,从容开口:“如今大唐初立,百废待兴。
外患虽渐平,内忧却深。
朝中旧臣把持权柄,新贵急于进取,新旧相争,恐伤国本。”
“放肆!”
李渊佯怒,“你敢在朕面前妄议朝局?”
萧锐却忽然近前,压低声音:“封德彝不过开端。
接下来,裴寂、傅奕、王圭该打的打,该拉的拉。
不归心者,终将被汰除。
最后留下的,必须全是自己人。”
“就凭你?”
李渊语气骤寒。
那一瞬,萧锐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汹涌的暗潮。
他索性再近半步,在李渊耳畔轻声道:“攘外必先安内。
朝堂若不拧成一股绳,何日能北灭颉利,雪洗渭水之耻?——您说呢,皇爷爷?”
李渊骤然抬眼。
少年眸光清亮,唇角噙著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那声“皇爷爷”
叫得轻巧,却分明是在表立场:我是您的孙婿,是自己人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李渊忽然放声大笑,声震殿宇。
多久未曾这般畅快过了?大唐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。
“初生牛犊不畏虎?”
他笑罢,神色复杂,“纵使我与你父萧瑀有旧,你母又是我表妹,但你今日之狂,也足够掉脑袋了。”
萧锐一愣:“从家母那儿论,我该唤您表舅?那与襄城岂非差了辈分”
“啪!”
李渊笑骂着拍了他一记,“混账话!”
这一打岔,方才紧绷的气氛荡然无存。
李渊指了指一旁的坐席,萧锐从容落座。
“臣自幼习武,能辨杀气。”
萧锐坦然道,“方才您虽怒,却无杀心。
何况军国大事,岂会因儿女情长左右?襄城天真,但臣相信,您召我来绝非问罪,不过是要做场戏,给裴寂他们一颗定心丸。”
李渊凝视他良久,终是缓缓点头:“好一颗七巧玲珑心。
你当真只有十七岁?”
萧锐微微一笑,未再言语。
李渊目光深远,心中暗叹:二郎得此良才,实乃大唐之幸。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
李渊长叹一声:“旧臣也好,新贵也罢,自我退位那日,他们就该明白——这天下终究姓李。”
玄武门那场变故,他心底对次子确存芥蒂。
但那恨意更多落在骨肉相残的惨烈上,连建成、元吉两房的妇孺都未能幸免,这才是为人父者最难释怀的痛处。
至于江山易主,初时固然锥心,岁月流转间却也渐渐看淡了。
尤其去岁渭水河畔,颉利铁骑直逼长安城下,堂堂大唐竟不得不签下盟约。
那等屈辱,身为一国之主体会得远比臣民更深切,堪称刻骨之痛。
略略追忆往事,李渊无意与这年轻后辈多作闲谈,话锋一转:“二郎夸你文武兼修。
你那首诗朕看过,确有才情。
不过今日倒让朕另眼相看——小小年纪,竟也将渭水之耻放在心上?依你之见,大唐何时能雪此恨?”
萧锐略作沉吟:“眼下贞观元年已过半。
今年整肃内政,明年平定梁师都,再厉兵秣马两载。
大唐立国未久,善战将士并不缺少,唯欠支撑大战的国库积蓄。
若无变故,贞观四年当可一雪前耻。”
“贞观四年?”
李渊眉梢微动,“连具体年份都敢断言?你这小子果然不懂为官之道。
军国大事,谁敢说得这般确切?旁人都是含糊其辞。”
“若无变故?”
老人追问道,“你所指变故是何?”
萧锐眼中掠过狡黠:“譬如旱蝗洪涝之灾,又或者您对某些老臣多有回护之类。”
“呵,最后这句才是真心话吧。”
李渊望向太极殿方向,“回去告诉二郎,这江山既已交到他手中,便放手去做。
若不能为大唐洗刷耻辱,朕死不瞑目。”
静默片刻,他又道:“裴寂随朕多年,于开国有功。
若有可能,留他一个善终吧。
总不能教天下人说李氏屠戮功臣。
人老了,能说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。”
萧锐微微颔首。
李渊忽然笑道:“听闻你医术通神,能断人寿数?那你瞧瞧,朕这老头子还有几年光景?”
萧锐一怔,面露难色。
“连砍头都不怕,诊个病却吞吞吐吐?”
青年仔细端详老人面容,又小心环视四周。
李渊失笑:“放心,周遭无人。
朕六十岁了,什么风浪没见过?但说无妨,绝不怪罪。”
“当真?”
萧锐压低声音,“您戎马半生,本身体魄强健。
但历经大悲大喜,伤了根本。
尤其近一年来纵情酒色过甚,元气耗损。
长此以往,只怕”
“噗——”
李渊老脸涨红,“什么叫纵情酒色?混账小子胡言乱语!”
气得拧住青年耳朵。
萧锐吃痛,心下委屈——方才不是您亲口说不忌不怪?
被揭穿底细,李渊耳根发热。
没料到这小子眼光如此毒辣,连这等私密事都看得分明。
这一年来,丧子之痛与幽居抑郁交织,他确将满腔愁绪尽付放纵之中。
也正因此,宫中又添了好几位皇子帝姬。
这等事,谁敢公然议论?
“疼疼疼!松手吧!”
萧锐告饶,“这大明宫采光不佳,于养生不利。
您若不嫌,不妨去臣的庄院小住。
美酒佳肴俱全,邀三五故旧垂钓对弈,修身养性,必能延年益寿。”
他是真心敬重这位胸襟开阔的老人,才作此提议。
李渊松了手,似笑非笑:“哦?换个地方囚禁朕?”
“囚禁?”
萧锐正色道,“大唐是您所创,四海皆属李氏。
您走到何处不是光芒万丈,谁敢囚您?太上皇,臣虽年少无知,也知陛下孝心。
您避居大明宫,非是被囚,乃是心结未解——自囚而已。”
“自囚?”
李渊放声大笑,以笑声掩去眼
随即扬声唤道:“来人,请襄城过来,将这狂妄小子领走。”
“哎?怎么说著就恼了?臣那儿当真不错”
“小子。”
李渊笑着摆手,“想让朕走出这宫门,你说了不算。
回去吧,自己编个受罚的由头,省得旁人议论朕不体恤老臣。”
当日,宫中传出消息:太上皇不满萧锐言行狂放,将其与襄城公主的婚期延后,暂不作议。
以裴寂为首的一干老臣闻讯,纷纷举杯相庆——总算有人为他们撑腰了。
他们却不知,此刻萧锐已在太极殿小书房内,与皇帝对坐,商议著下一个该轮到谁了。
整个朝堂风声鹤唳,许多人见到萧锐便绕道而行。
御史台内,萧锐正与魏征品茶。
下属徐御史捧著一份诉状进来,面色极其为难。
“看你神色,又碰上难啃的骨头了?”
萧锐伸手,“拿来瞧瞧。”
魏征身为御史台主官,不便过问六处内部事务,只垂眸啜茶,恍若未闻。
萧锐的眉梢轻轻挑起:“河间郡王?如今执掌礼部的李孝恭?”
一旁的魏征端茶的手顿了顿,杯盏边缘荡开一圈微澜,他未言语,目光却沉了沉。
徐御史压低声音趋前一步:“大人,郡王乃宗室贵胄,况且他并非”
话到此处却戛然而止,他瞥见魏征垂眸不语,终究没敢将后半句说尽。
萧锐并未理会,只将手中诉状逐字读完,抬眼看向徐御史时眼底带着一丝冷意:“你以为御史台兴师动众,只为铲除旧臣、搅弄风云?御史台何时成了党争之刃?”
堂中一片寂静。
徐御史垂首不敢应声。
“既有诉状递来,便该依律彻查。
无论宗亲贵胄,唐律之下皆属平等。
诉状所列诸事,可已核实?”
“尚未郡王身份尊贵,下官不敢贸然行事。”
萧锐骤然拂袖起身:“糊涂!御史台立身之本,便在无畏权贵、护佑黎民。
你这般看人下菜,有何面目立于公堂之上?”
他不再多言,将诉状掷回案上:“三日之内查明原委。
若办不妥,便不必留在六处了。”
待徐御史退下,魏征方缓缓开口:“萧锐,此事还须斟酌。
李孝恭非比寻常,既是宗室栋梁,更是辅佐陛下定鼎江山的功臣。”
萧锐默然饮尽半盏残茶,叹息声几不可闻:“郡王功勋,我素来敬重。
然功过不可相抵,任谁欺压百姓,都是在蚀损大唐根基。”
“何必动气?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”
魏征劝道。
“我气的不是郡王,是六处那群不成器的!”
萧锐摇头,“外人视我为党争棋子便罢,他们竟也这般作想?御史台该如你这般,做朝廷明镜、天下铁尺。
如今却自堕志气——莫非功勋在身,便可逍遥法外?”
他起身披上外袍:“今日茶且至此,我得回去敲打敲打那群愚钝之人。”
萧锐步履生风地离去。
魏征独坐堂中,眉间渐凝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