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孝恭岂是轻易能动之人?萧锐已与旧臣势同水火,若再触及宗室勋贵,往后朝堂之上,恐无立锥之地。
思忖片刻,他召来亲随,命其暗察李孝恭一案动向。
风雨欲来之感,悄然漫上心头。
这位历经风云的老臣,嗅觉终究敏锐。
此刻裴寂宅邸深处,听罢心腹密报,他枯瘦的指节轻叩案沿,唇角泛起冷笑:“萧锐这小子查旧臣有陛下撑腰,查李孝恭呢?老夫倒要瞧瞧,你有没有这个胆量。”
管家悄步而入:“洪州刘都督、豫州武都督皆有信至,称年末欲返长安述职。”
裴寂摆手:“传话出去,让他们暂避风头。
如今暗流只在长安城内涌动,在外反倒安稳。
年末若非必要,不必回京。”
这些人,皆是当年太原举义时的从龙旧臣。
未满三日,仅过两日,一叠密报已呈至萧锐案头。
他凝神细阅,良久不语。
河间郡王府内,老管家匆匆踏入书房:“阿郎,御史台六处萧锐递帖,言明日登门拜会。”
“萧锐?萧瑀之子,近来搅动长安风云的那个年轻人?”
李孝恭正摩挲一方紫玉砚台,闻言抬眼,“我与素无往来,他为何突然来访?”
管家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这两日似有人暗中探查田产交易之事。
老奴原以为是宵小作祟,如今想来恐与御史台有关。”
“哦?”
李孝恭指间动作微顿,眼底掠过兴味,“他竟查到我头上了?”
“外间皆传,萧锐是奉旨清洗旧臣。
怎会牵扯王府?”
李孝恭忽而朗笑:“好!好一个萧家儿郎。
萧瑀刚直,其子竟更胜一筹。”
他轻叩砚台,“他要来便来。
我河间郡王府,可不是任人拿捏之处。”
复将砚台推向管家:“拿去市集售了。
我一介武夫,写字不过装点门面,用不上这等雅物。”
管家欲言又止,终是躬身退下。
次日,萧锐单骑赴约。
李孝恭命十五岁的长子李崇义亲迎至府门,礼数周全得让萧锐暗自一怔。
御史台六处值房内,徐御史话音未落,安主簿已焦灼地来回踱步:“你确定大人独往郡王府了?”
“千真万确。微趣暁
他说‘理直何须人多’眼线亲眼见他入门。”
安主簿顿足:“祸事了!河间郡王那是实打实的军功王爵,陛下堂兄,宗室第一将!大人若与他冲突,岂能讨得好?我这就去寻魏大夫!”
徐御史匆匆拦住安主簿,语气里透着急切:“大人独自赴险,我等岂能坐视?不如调集些人手跟去,即便帮不上大忙,总也能护得大人周全。”
安主簿停下脚步,苦笑着摇头:“护他周全?就凭你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?河间郡王府里哪个不是沙场拼杀出来的狠角色,真要动起手来,怕是连挨打的资格都没有。
如今只能盼著大人能以理服人了——虽说大人勇武,可终究是孤身一人啊。”
他长叹一声,不再多言,转身疾步往魏征处寻去。
厅堂内茶香袅袅,李孝恭引著萧锐入座,面上带着长辈的温厚笑意。”时文兄真是养了个好儿子,文武兼备,年纪轻轻便屡立奇功。”
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在侧的儿子,摇头叹道,“哪像我家这不成器的,至今还只知游猎嬉戏,没个正经模样。”
李崇义低着头不敢言语,待二人落座后仍恭敬立在父亲身侧。
李孝恭挥了挥手:“你且退下温书罢,我与你萧家兄长有正事相商。”
等厅中仆从尽数退去,他才转回目光,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这些日子长安官场被你一人搅得风声鹤唳,今日登门,总不会只是来看望我这个老叔的。”
李孝恭端起茶盏,语气平静,“说罢,有何事需要本王相助?”
萧锐喉头微动,竟一时语塞。
对方这般亲切姿态,倒让他怀中那份状纸显得格外沉重。
他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将卷宗双手呈上。
李孝恭接过细看,面上和煦的神色渐渐凝滞,最后化作一片沉肃。
厅内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。
“晚辈自知唐突。”
萧锐起身长揖,“王爷功在社稷,素来为晚辈所敬重。
蒙您厚爱允我称一声老叔,然公私有别,今日之事,还望王爷体谅。”
李孝恭指尖轻叩案几,缓缓问道:“近日暗查我王府的,便是你手下的人罢?这状纸上所陈,你可核实清楚了?”
“晚辈亲自督办,反复查证,确无虚言。”
“哦?”
李孝恭忽然轻笑一声,“既如此,何不效法查办封家父子那般,直接率兵来拿人?孤身前来,莫非是怕本王反抗不成?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,“听闻你与尉迟敬德能战成平手,本王武艺尚不及他,你又有何惧?”
萧锐一怔——这传言从何而起?他压下心头疑惑,再度躬身:“河间郡王府侵占民田、致使百姓流离之事,证据确凿。
晚辈今日孤身拜访,非为问罪,实有一事不解,想向老叔请教。”
李孝恭目光微动,重新打量眼前这年轻人。
不卑不亢,气度沉凝,确非寻常子弟可比。
他神色稍缓,指了指一旁的坐榻:“既是以私谊拜会,便坐下说话罢。”
萧锐依言落座,言辞恳切:“家父常言,王爷乃宗室柱石,一生忠勤为国。
自陛下登基改元以来,您主动交卸兵权、转任礼部,这般胸襟,朝中无人能及。”
“这些奉承话就不必说了。”
李孝恭摆手打断,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“那晚辈便直言了。”
萧锐端正神色,“多方探询之下,知您素来不重钱财,生活虽非俭朴,却也绝不奢靡。
可近年来坊间皆传河间郡王贪财敛物,甚至不择手段。
晚辈斗胆揣测——这莫非是您为避嫌而故作的姿态?”
李孝恭闻言纵声大笑,笑声里却透著几分苍凉:“兵权都已拱手,又何须再行自污之事?”
“正因如此,晚辈才更加困惑。”
萧锐环视厅堂,“您这府邸除却规模恢弘,陈设布置皆显简素,与传闻殊不相符。
唯一称得上华贵的,唯有您身上这件袍服。”
他目光沉静地望过去,“且不说此番涉案的银钱,光是这些年朝廷的赏赐,也不该让王府如此清简。
晚辈不解——您的钱财,究竟流向何处?”
四目相对,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李孝恭凝视萧锐良久,终于轻叹一声:“街巷皆传你当街格杀封言道,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。
可既能写出《侠客行》那等锦绣文章,又岂会是鲁莽之辈?今日一见,果然心细如发。”
他朝门外扬声道:“取河间封地近年的账册来。”
老管家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快步而入,经过萧锐身侧时,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怨愤。
李孝恭面色一沉:“自行去领五十鞭。”
萧锐急忙起身:“老叔,何至于此?”
李孝恭沉默不语。
那位老管家躬身领命,不问缘由亦无半分迟疑——这王府上下,皆带着军旅中令行禁止的气度。
萧锐自知不便插手他人家事,便垂首翻阅起桌案上的账册。
他目光如飞,不足半个时辰,便将十余册厚重的账簿尽数阅毕。
放下最后一册时,他怔怔坐在原处,眼中满是惊涛骇浪。
良久,他霍然起身,整肃衣冠,朝着李孝恭深深一揖:“是晚辈见识浅薄,在此向王爷赔罪。”
李孝恭朗声笑道:“河间郡三载账目,你竟能在如此短时内理清脉络。
单凭这一手,已胜过户部半数庸碌之徒。
萧家小子,这世上可还有你不会的事?”
他笑声渐敛,化作一声长叹:“天下皆知我李孝恭贪财。
可我生于天家,俸禄优厚,更有宗室供养,何曾真正短过银钱?前年偶有一次出行,却在街边遇见一群行乞的老兵——都是当年随我出生入死,后因伤残解甲归田的旧部。”
“我从未想过,昔年同袍竟会沦落至此。
原以为他们早已在故里娶妻生子,安稳度日谁料命运如此不公?”
“自那日起,我这河间郡王府便总是缺钱。
官员商贾送来的礼金,我再未推拒过。”
“有了资财,便慢慢寻访、接济那些困苦的旧部,为他们安排生计。
时日久了,人数渐增,至今已近三千之众。
好在多是年迈或伤残之人,不至引人猜忌。
但人数一多,开销便如流水:建房购地、饲养牲畜、助其成家桩桩件件皆需用度。”
“本想着安置在我的封地河间,便于照应,应当不是难事。
寻常百姓五两银子可度一年,于我而言不过微末。”
“岂料百般约束之下,仍生纰漏。
安置旧部、划拨田产之事,我交给了管家的儿子去办。
“那五十鞭是王府家法。
至于官司,你依律处置便是,该惩办则惩办,该赔偿则赔偿。
此事,本王认。”
望着眼前坦荡磊落的李孝恭,萧锐心中敬意油然而生:“王爷胸襟,晚辈钦佩!”
正此时,一名仆从疾步闯入:“王爷,不好了!御史台魏大夫领着数十名官员到了府门外,口口声声要我们交人。”
魏黑脸?向本王要什么人?李孝恭面露疑惑。
萧锐一拍前额:“是误会。
定是魏大人他们担忧我的安危,寻过来了。”
“自晋阳起兵至今,整十载了。”
皇帝的声音沉缓,“这十年里,未有片刻太平。
连年征战,百姓困苦,将士死伤无数。
如孝恭这般私下安置伤残袍泽者,并非个例。
便是朕也暗中庇护了千余旧部。”
萧锐讶然抬头:“陛下早已知晓?那我去查河间郡王之事——”
后半句他未敢出口:既知是误会,为何还让我去出这个丑?
瞧见女婿这副模样,李二不禁失笑:“不让你跌个跟头,你当查案是儿戏么?孝恭抚恤老兵之事,朕确知晓。
至于你查他这桩,另有一层缘故——是魏玄成先探出了端倪。”
“另有隐情?”
萧锐心头一紧,“莫非河间郡王所言不实?”
他暗觉自己先前过于武断,仅凭一堆账册便下了论断。
李二摆手:“那倒不是。
孝恭为人光明,你既非外人,他不必相欺。
何况在封地收容近三千老兵,绝非小事,他也不敢隐瞒。”
“小子,你就未曾起疑——为何偏在此时,有人来告孝恭的状?”
萧锐沉吟道:“初时确觉蹊跷,但未深究。
御史台所察,本就不限于那些尸位素餐的旧臣,而是大唐所有官员勋贵。
只要证据确凿,我们便接。
纵是有人算计我,或算计河间郡王,亦无妨。
御史台不偏不倚,所求无非还百姓一个公道。”
李二指着他笑骂:“你这莽撞性子,活像头不知转弯的倔驴。”
“据魏玄成所查,那状告孝恭之人,是裴寂暗中安排的。
不过此老手段高明,所备一切皆属真实:告状者的冤情、证据、对孝恭的怨愤无一作假。
裴寂这是在给你出题,试你敢不敢接。”
萧锐恍然:“难怪!当初接案时我便觉异样,一介平民竟对御史台办案流程如此熟稔,所需文书证据样样齐备——原来背后有老狐狸操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