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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第26章

    河间郡王所为虽令人敬佩,但其部属确然侵害了百姓权益。

    依《大唐律》”

    李二闻言大笑:“好小子,这是要杀鸡儆猴?胆量不小。

    孝恭在新贵重臣中堪称翘楚,若能定他的罪,其他官员必生忌惮,你御史台的威仪便可立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算计得妙。

    可你打算如何定罪?便是朕,也不敢轻易开罪这位堂兄。”

    萧锐却气定神闲,安然坐于椅中,甚至悠闲地啜了口茶。

    李二睨他一眼:“混账,还跟朕卖起关子了?”

    萧锐赶忙起身,提起茶壶殷勤地为准岳父添上新茗,脸上堆起笑容:“昨日与河间郡王达成了约定。

    他愿助我立此一威,我则答应替他解决老兵安置的后续难题。”

    李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原来你早有准备,难怪如此镇定。

    确实,论起生财之道,满朝文武无人能出你之右。

    张口便要解决数千人的生计,这般胆魄,也只有你了。”

    数千人?莫不是要我自掏腰包,替李孝恭供养那些老兵?萧锐心中暗笑,纵有家财万贯,又岂会填进这等无底深坑?

    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沉甸甸的奏章。”安置伤退士卒,非一人一家之事。

    这是臣拟定的长远之策,或许能一劳永逸。”

    李二顿时提起兴致。”永绝后患?你可知道那是多少张要吃饭的嘴?供养他们需耗费多少银钱?兵部这些年反复商议,始终拿不出稳妥法子。

    你一个未曾亲历战阵的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他已展开奏章细读。

    才看几行,余下的话语便噎在喉间,整个人全然沉浸在那字里行间。

    萧锐早有所料般安然坐着,慢条斯理地品著茶汤。

    一旁侍立的高内侍看得心惊胆战——满朝公卿,即便是最得圣心的长孙国舅,也绝不敢在御前这般随意。

    这位年轻驸马,究竟仗着怎样的底气?

    李二反复阅了三遍,方才抬起头,眼中震动难以掩饰:“按你这策论,真能安置二十万伤残老兵?”

    萧锐朗声笑道:“何止二十万?便是两百万也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他们卸甲归田后便是寻常百姓。

    若任其闲坐,全靠朝廷供养,莫说二十万,两万也难维持。

    但只要四肢尚存,仍可劳作,于我而言,不过是备下二十万、两百万个谋生的位置罢了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凭力气养活自己,事情便简单得多。

    说不定不仅无须耗费国库,反倒能为朝廷增添进项。”

    李二仍存疑虑:“我大唐子民向来亦兵亦农。

    这些老兵伤了根本,连耕田都力不从心,你说的那些工坊营生,当真能容下这么多人?”

    萧锐当即拱手:“臣愿立军令状。

    自古士农工商,工与商常被视作末流。

    可若百工兴盛,国力必能倍增。

    近日国库不是刚入账数十万两么?陛下拨我五万不,十万两,再划一片荒地。

    年前便可让您见到成效。”

    “十万?五万?”

    一听要动银钱,李二顿时警觉起来,攒下这些家底何等不易,这小子开口倒是不客气。

    见皇帝面露吝色,萧锐起身行礼:“陛下若不愿出资也无妨。

    臣自行筹措便是,几万两银子拆兑拆兑总能凑齐。

    只不过届时这二十万人所生财利,可就要全数落入臣的私囊了。

    还望陛下到时莫要反悔。”

    “慢著!”

    李二急忙站起,压低声音问道:“果真能盈利?”

    萧锐几乎要笑出声来——一国之君,竟这般讨价还价?

    “就当臣未曾提过。

    臣这便去寻河间郡王商议。”

    “站住!”

    李二喝止他,上前轻踹一脚,“混账!你是朕的驸马,朕不撑你谁撑你?不就是十万两么?给你给你五万两。

    你、你仔细着花。

    国库积攒这些银钱不易。”

    萧锐强忍笑意,此刻若有一台留影的机关,定要将这抠搜模样记录下来。

    他领了批钱的条子告辞,临行前又向皇帝讨要了五百人手协理事务。

    望着萧锐远去的背影,李二低声自语:“若此事真能办成,或许该让他去工部历练一番。”

    次日朝堂传出消息:河间郡王李孝恭因欺压百姓、强占田产遭陛下严责,革去礼部尚书实职,改任宗正卿,另罚俸一年。

    此事引得群臣震动。

    新晋权贵们暗自咋舌:萧锐这人竟是六亲不认,连宗室重臣都敢动刀?礼部尚书乃要害职位,宗正卿不过掌管宗庙祭祀的闲差。

    李孝恭竟也认罚,陛下对这女婿的宠信未免太过了。

    曾暗中算计萧锐的裴寂闻讯后,再无法安坐,惊骇之余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日不出。

    翌日,他便呈上奏疏,决意告老还乡。

    驾车的是一位脊背微驼、白发苍苍的老仆。

    “国公府邸,闲杂人等速退!”

    门卫上前驱赶。

    老仆冷笑一声:“好一群嚣张的奴才。

    裴公既已辞官归隐,尔等还仗着谁的势?”

    车帘掀起,一位锦衣华服的俊朗青年缓步而下,温声笑道:“狗仗人势久了,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。

    王老,何必与这些趋附之辈多言。”

    “驸马爷说得是。

    且容老奴前去叩门。”

    老者走上前,朗声通传:“禀报魏国公,御史台萧大人到访。”

    言语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。

    奈何这些平日作威成习的护卫并不买账,更有眼拙之辈高声嗤笑:“老东西,想见我家老爷,须提前三日递帖求见。

    什么御史台萧大人?没听说过!便是御史大夫魏征亲至,也得守我们裴府的规矩!”

    萧锐暗自摇头——这群人当真不知死活,竟敢称眼前这位“老东西”

    ?

    老者勃然怒喝:“混账!让裴寂出来见我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面金灿灿的令牌已高举在手。

    家仆们怔了一瞬,纷纷伏地跪倒。

    直到被萧锐踢了一记,方有人反应过来,踉跄著奔入府内通报。

    未过多久,魏国公府正门缓缓敞开。

    裴寂亲自迎出,望见阶下老者,脸上堆起笑容趋前:“王公公亲临,裴某有失远迎。

    下人们不长眼,您莫要计较,快请入内。”

    老王扯了扯嘴角:“裴相府上这些奴才,好大的气派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的话。”

    裴寂侧首吩咐,“将这些没眼力的带下去,各扣一月例钱。”

    随即压低声音:“王公公此来,可是太上皇有旨意?还请入内细说。”

    老王心中暗叹。

    ?也是,裴寂乃当朝首辅,自己纵是御前近侍,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不得干政的阉人。

    旁人敬的并非他这个人,而是他所持的令牌与背后的天恩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侧身让出身后青年:“今日老奴奉太上皇之命,为驸马引路。”

    转向萧锐,躬身道:“驸马爷,这位便是魏国公裴相。

    您有事尽管与他商谈,老奴在此候着。”

    态度恭敬得令裴寂暗自惊疑。

    这年轻人是何来历,竟能让太上皇贴身内侍如仆从般牵马等候?

    萧锐含笑拱手:“裴尚书,下官御史台六品主事御史萧锐。”

    “萧锐?你——”

    裴寂面色骤变,待要发作,瞥见一旁垂首的老王,骤然冷静。

    太上皇让王内侍引路前来,分明是昭示此子受其庇护。

    一念及此,裴寂胸中涌起万般委屈。

    太上皇怎能如此?这萧锐分明是他们的对头!

    “裴尚书若不欢迎,晚辈便告辞了。”

    萧锐转身欲行,“王老,我们回吧。

    只向皇爷爷复命,说晚辈已尽力便是。”

    裴寂听得糊涂——尽力?所为何事?然而太上皇的面子摆在眼前,他不敢怠慢,急忙上前挽留:“失礼了,萧御史请进,王公公请。”

    萧锐却自然地执起老王手腕:“走吧王老,听闻裴尚书府上好茶难得,岂能不尝?至于车马,裴尚书自会命人照料。”

    得萧锐抬举,老王不再推辞,谦卑地随在他身后半步之处。

    裴寂连忙挥手招来仆从,吩咐好生看顾马车,添上精细草料。

    厅中落座,裴寂看着从容饮茶的二人,心中忐忑。

    萧锐无意周旋,径自递过一叠文书:“请过目。

    都是呈给您的状子。

    您虽称病多日未朝,看这些诉状,倒似一刻未闲。”

    裴寂接过翻阅,不多时脸色发白,喉头干涩道:“这、这都是诬陷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萧锐轻笑,“封德彝当初也是这般说辞。

    要不依样办理,请刑部会同御史台也来搜一搜?”

    裴寂猛拍桌案:“萧锐!你莫要欺人太甚!逼死一个封德彝还不够,还要戕害老夫不成?便是你父亲萧瑀,也不敢如此对我说话!”

    “戕害?此言差矣。

    封德彝乃自知罪重,畏罪自尽。

    至于家父——”

    萧锐笑意更深,“那是您二位的同僚之交,与晚辈何干?我萧锐行事,从不凭家父之命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老王轻咳一声,未发一语。

    裴寂强压怒火。

    他百思不解:太上皇不是素来不喜这嚣张孙婿么?为何为其撑腰?莫非太上皇与陛下之间

    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,生出个骇人的念头。

    萧锐徐徐道:“裴尚书,这些只是诉状。

    但我萧锐从不空口白话。

    件件证据确凿,无一冤屈。

    您若想查验,我可命御史台将证据悉数送来。

    不过嘛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未尽之言清晰如钟。

    若真走到那一步,封德彝便是前车之鉴。

    裴寂指尖微颤:“老夫已然辞官,陛下准我告老还乡。

    萧锐,你何苦”

    萧锐安然落座,朝裴寂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裴寂会意,挥退左右。

    “辞官归老,不意味着旧债勾销。”

    萧锐语气平和,“但太上皇念您伴君多年,于开国有功,特为您求了情。

    故此,今日我才私下来此一趟。

    否则您大可打听,我萧锐何时与人讲过私情?”

    裴寂无力地跌坐椅中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直说吧,你要如何发落老夫?”

    他已然明白。

    萧锐是要办他,但太上皇开了恩。

    既然开恩,便不会赶尽杀绝,至少不会祸及满门。

    萧锐语调温和:“简单。

    这些状子共十余份。

    您为人还算有些分寸,令郎也比封言道强上许多,虽偶有跋扈,祸害的百姓不算太多。”

    “御史台已理出所有苦主名录。

    您需挨户照价赔偿,另付一笔抚慰银两。

    数目不多——”

    “赔!该赔多少,裴家认赔!”

    裴寂急声打断。

    “好气度!”

    萧锐抚掌赞叹,“不愧是当朝首辅,格局非常。

    不像那封德彝,鱼肉百姓至死不改,终落得身败名裂。

    您此次需出的不多,五万两足矣。”

    裴寂猛然抬头:“五万两?萧锐,你这是在勒索老夫?!”

    “此言差矣,这哪里算得上勒索?分明是明明白白的告诫!”

    萧锐话音落下,裴寂只觉得喉头一甜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

    不是说奉了太上皇的旨意,给我留几分情面么?可这字字句句,哪一句不是冲着我的命门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