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夫人摇头叹息,“都怪你兄长粗心,差点酿成大祸。歆捖??榊栈 追罪薪璋結”
她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,说到萧锐时眼角漾开笑意:“幸而你父亲稳重,请来了长安医术第一的萧先生。
果真是名不虚传,人家随手几针便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”
魏夫人轻声叹道:“这孩子性子是烈了些,对我这长辈也敢直言顶撞。
可自古才俊难免孤高,倒也寻常。”
她话锋一转,声音里透出惋惜:“若非他与公主早有婚约,倒真算得上良配。
难得的是他与你父亲投缘——你也知晓你爹那副倔脾气,朝中多少人被他得罪透了。
能有个年轻人合他眼缘、对他脾性的,这些年可太少见了唉。”
魏嫣然听得茫然,眨了眨眼问道:“母亲在说谁?究竟是谁救了我?”
“哟,提起萧锐怎还脸红起来了?莫非你真对他”
魏夫人略显诧异地端详女儿。
魏嫣然急得眼眶发红:“娘怎么也和兄长一样,净听信街头巷尾的胡话?那些流言蜚语岂能当真?女儿受的委屈还不够么?”
魏夫人忙取帕子替她拭泪,软声哄道:“是娘不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
坊间传闻确实信不得。
今日我亲眼瞧见,那萧锐行事章法分明,救人处置皆稳当周全,哪有半点纨绔模样?”
“人家今日可是你的救命恩人,待会儿见了面,莫再使性子了。
既然谣言是假,他便同你一样都是受冤之人,心里也苦着呢。”
“这般年纪,受了委屈能隐忍不发,还敢登门为你诊治,实在难得”
魏嫣然听着母亲低声絮语,只觉恍如隔世。
不过是昏睡一觉醒来,母亲的态度竟翻天覆地——从前提起萧锐时,母亲不也同自己一道痛斥么?怎的此刻句句皆是夸赞?
她忍不住嗔问:“母亲既知我厌恶此人,为何偏要请他来?”
魏夫人面色骤然严肃:“嫣儿,此话岂能乱说?方才那庸医险些害你丧命,若不是萧锐及时赶到,你如今何在?”
遂将之后种种细细道来。
魏嫣然怔怔听着,脸上怨气渐渐化为复杂神色,垂眸沉默良久,眼中光影摇曳,不知思绪飘往何处。
片刻后,一阵脚步声涌入卧房。
众人关切问候过后,魏夫人温声提醒:“嫣儿平安便好,你们父女稍后再叙话,她身上的银针还未取呢。看书屋 芜错内容
萧大人,劳烦您了。”
说著竟向萧锐敛衽一礼,目光悄然在他身上流转。
萧锐急忙回礼:“夫人言重了。
且不说我与魏大夫的交情,便是与魏姑娘也算旧识,救她是分内之事。”
魏夫人感激颔首,转头催促丈夫与儿子:“都先随我出去,莫扰了萧大人施治。”
不由分说便领着二人退出房门。
丫鬟们见状也悄声鱼贯离去。
萧锐心下茫然:我并未要求清场啊?方才魏夫人那眼神,怎让人觉得有些微妙?记得不久前她见我时还怒目相视,如今倒似换了个人。
“魏姑娘,此刻需为你取针,请勿随意动作。”
他走至榻边轻声嘱咐,见对方眼神空茫,只当是疲惫失神。
袖袍轻拂间,几枚银针已悄然落入他指尖。
这一手收针的功夫若让太医院那位宋老先生瞧见,怕是要惊得拊掌称奇。
正当萧锐伸手欲取她眉间印堂穴那枚银针时,魏嫣然忽然轻声开口:“你为何要救我?”
萧锐手腕微微一颤,只觉掌心似被温热气流拂过,取针的动作竟滞了半分。
魏嫣然疼得轻吸一口气,嗔道:“小心眼的男人,这般记仇,说我一句便要报复。”
萧锐这才看清原是对方吐息正暖著自己手心,不由失笑:“我何时报复你了?若不想多受痛楚,便好生静卧勿动,否则取一针便疼一回。”
话里毫无怜惜之意,反倒像在训诫孩童。
魏嫣然轻哼一声,赌气般抿唇不再言语。
银针尽数收回后,萧锐一边整理针囊,一边淡然道:“是你父亲策马疾驰寻我来救的,要谢便谢他。
如今事毕,你若因那些谣言厌我,我不碍你的眼便是。”
魏嫣然讶然:“是爹爹请你来的?”
她非但不露喜色,眸中反浮起些许委屈:“我倒宁愿你不来。”
萧锐挑眉瞥她一眼,语气凉了几分:“这是什么道理?救人倒救出罪过来了?那些谣言你也信?”
“我不曾信过。”
“那为何如此?还为上回的事?”
萧锐愈发不解,“上回我平白挨你一顿打,官袍都被撕成碎布,险些被陛下治罪。
我尚未找你讨赔偿,你倒先怨起我来了——这莫非是大唐版的东郭先生与狼?”
说罢将针囊收入怀中,转身便走,步履干脆利落。
“等等!”
见他真要离开,魏嫣然终是败下阵来,脱口唤道,“你方才同我娘说我们是朋友,此话当真?”
萧锐本想回一句“谁与你是朋友”
,可回头望见她苍白的脸颊,到底不忍与病弱之人较真。
唇角微扬,缓声道:“只要往后见面时,你别再喊打喊杀或横眉冷对,我便当从前是不打不相识——如此,可算朋友。”
“你气虚体弱,我开张方子,每日按时服药,多静卧休养,半月左右应能康复。
至于谣言之事,我自会查出散布真凶,届时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他推门而出,魏征父子在外相送。
卧房内,魏夫人匆匆折返,低声向女儿询问著什么,只余窗外疏影斜斜映入室内,在锦衾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天色将晚,萧锐收起药方策马离开魏府,只觉得浑身疲惫如散了架。
大年初一本该是闲散日子,却比过去数月加在一块儿还要劳神。
他苦笑着摇头,这一天实在是太过“精彩”
。
行至半途,忽有宫中内侍拦马递上一封密函,随即无声退去。
萧锐原以为是岳父震怒的斥责,展开一看,竟是一份追查谣言来源的密报。
扫过纸上简略数行,萧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“好真是好得很。”
他低声自语,“素未谋面,无冤无仇,也敢伸手撩拨。
若这情报不假,我倒要亲自问问,是谁在背后指使——莫非以为‘长安纨绔克星’这名字,是白叫的不成?”
“那两人我不认识,可程家那位老大,我却是认得的。”
他不再耽搁,打马回府后便遣人送信,邀几位好友今夜往醉仙楼一聚,美其名曰“双喜临门共贺新春”
。
虽是初一阖家团聚之时,可一听是这般理由,又是在醉仙楼设宴,几人顿时觉得家中饭菜失了滋味。
秦怀道、程怀默、程怀亮与尉迟兄弟纷纷向家中告了假,欣然赴约。
醉仙楼是长安城中头一家推出年夜饭的酒楼。
往年此时,城中店铺大多闭户歇业,唯有少数以店为家的铺子会做些胡人生意。
因此当初萧锐提出这主意时,众人皆不看好——难道专做胡客买卖?
果然,再好的谋划也拗不过一地风俗。
昨夜醉仙楼遭遇开业以来最冷清一晚,仅有两桌胡人光顾,且吃相粗豪,掌柜在旁看得连连叹气,只觉得珍馐美味都被糟蹋了。
初一傍晚,掌柜本建议歇业回家,萧锐却想:何必空置?不如就当是岁末犒劳。
于是大张旗鼓闭门谢客,专为楼中伙计及其亲眷设宴。
一年到头侍奉宾客,今夜便让后厨为自家人忙碌一回,所有开销皆记在柜上。
楼内顿时欢腾起来。
这些平日忙碌的帮工厨役,谁曾想能携亲带眷在此享用一席盛宴?后厨格外卖力,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尽是笑语。
外人只见醉仙楼大门紧闭内里却亮如白昼,只当是萧锐不甘昨夜生意冷清,关起门来充场面找补颜面。
他们哪里知道,这是东家予伙计的体面。
二楼雅间内,程怀默凭栏望着楼下热闹,忍不住感叹:“萧大哥真是能耐,年节里还能让酒楼座无虚席。
怪不得市井都说,他怕是长安城隐形的首富。
这般生意,我若有一桩,想不发达都难。”
“以你我交情,将这酒楼送你又有何妨?”
萧锐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。
几人忙起身相迎。
程怀默讪笑:“岂敢岂敢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
萧大哥数月便将醉仙楼做成长安第一楼,这份本事我可没有。”
萧锐笑骂:“人各有所长,你小子的本事全在嘴皮上了。
都坐吧,今夜放开了吃喝,醉了也无妨。”
众人嬉闹着落座。
酒菜上齐,推杯换盏之间,气氛愈加热烈。
酒过三巡,萧锐忽持杯叹道:“今日险些便栽了跟头。”
“栽跟头?”
秦怀道放下筷子,“萧大哥,今日不是双喜临门么?难道还出了别的事?”
其余人也停了喧哗,目光聚来。
萧锐提醒:“你们都是见证——遇上李胜男时,就只有我们几个。
我胜了她的消息,不出半日便传遍全城,还添油加醋编排我与魏大夫千金如何如何长安虽是消息灵通之地,可大年初一,总不至于人人放著年不过,全来盯着我吧?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程怀默一掌拍在案上:“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撒播谣言!萧大哥,可查出是谁了?绝不能轻饶!”
萧锐心底暗笑:这厮演得倒像。
面上却浮起为难之色:“我托人粗略查了查,只是对方身份有些特殊。”
“特殊?”
程怀默瞪眼,“这长安城还有咱们几人惹不起的?”
“是某位国公府上的公子。”
“国公之子?我们谁不是国公之子?怕过谁来!萧大哥你直说是哪个混账,不必你动手,我、大黑、怀道哥三人足矣,保准揍得他找不着北!”
程家老二怀亮与尉迟家老二宝庆也挽袖附和。
萧锐慢悠悠啜了口果酒,轻叹道:“那人好像叫程怀默,生得一张好嘴。”
“好!知道名字就成——”
程怀默霍然起身,刚迈两步猛地顿住,“等等萧大哥,您刚说谁?程怀默?那、那不就是我?!”
他急得满面涨红,指天画地连连辩解:“我哪有!我怎会背后捅刀子?我一整日都同怀亮在一处,他能作证!”
情急之下,他浑然忘了自己方才骂了半晌的正是自家姓名。
秦怀道等人也赶忙出声担保,雅间内一时喧嚷不已。
萧锐唇边掠过一丝笑意,将手中纸笺轻轻推至桌心:“诸位不妨亲眼一瞧。”
席间酒意顷刻消散。
数颗头颅不由分说地凑作一团,争抢著将那几行墨字纳入眼底。
待最后一人抬起视线,整间雅室已陷入一片沉寂。
“萧兄,我”
萧锐的目光落在程家次子脸上:“方才,似乎是你说怀亮可作人证?”
程怀亮缩了缩脖子,低声嘟囔著看向兄长:“大哥,白日里你同房二、杜荷夸口时,我便想拦你。
李姑娘虽常与我们切磋武艺,终究是女儿家,有些事岂能随口乱传?”
“我我真未曾添油加醋”
他声音越来越弱,“是李胜男先提起的,她说萧兄与魏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够了。
不必再说。
秦怀道、尉迟兄弟,连带着程怀亮自己,都不约而同地退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