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内兄言重了,若有吩咐,遣人传话便是,何须亲自奔波?”
萧瑀略感讶异,心中暗忖:莫不是牵涉到什么棘手的公事?
只见独孤开明长叹一声:“唉,是件难以启齿的私事。
对了,锐儿可在府中?”
“他刚出门,襄城公主在醉仙楼相候,想来是年轻人私下相约。”
萧瑀顿了顿,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中深意,“内兄专程来寻锐儿莫非是求医问药?府上出了何事?”
既是私事,又指名要找萧锐,除了那手出众的医术,萧瑀想不出还有其他缘由能让这位大舅哥亲自跑一趟。
此时,得到消息的萧夫人也从后宅匆匆赶来,正巧听见后半句,忧心忡忡地踏进厅门:“兄长可是身体不适?快,去将大公子寻回来!”
独孤开明连忙制止:“不必不必,并非我的事。
锐儿既有约在先,便不必急着唤他,此事倒也并非急务。”
萧夫人松了口气,仍是关切:“那是嫂夫人?还是侄儿们?”
独孤开明面露难色,萧瑀看出端倪,出声解围:“夫人,兄长刚到,我先陪他喝盏茶。
你去吩咐厨房备几样精致小菜,稍后我与内兄小酌几杯。”
萧夫人会意,嘱咐两句便退下了。
萧瑀引著独孤开明步入书房,屏退左右。
回身打量著这位大舅哥,他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笑意,打趣道:“内兄,没料到你年过半百,倒仍是雄心不减。
什么难言之隐,莫非是男子常有的那点隐疾?放心,我这儿有锐儿留的方子,确实有些效用。”
“咳”
独孤开明险些被呛著,老脸微红,“妹夫想到何处去了!为兄已是知天命之年,纵有那份心,也早没了那份力。
你误会了,不是我,是你那侄儿独孤行。”
“独孤行?”
萧瑀一怔,随即自己也觉尴尬,“这行儿方才而立之年,正当盛时莫非是你管教不严,他在外头放纵太过,损了根基?”
独孤开明重重叹息,声音压低几分:“妹夫,你是孩子姑父,也不怕你见笑。
实话说罢,并非行儿身子有问题,是他的性子。
唉成亲十余载,竟似房相一般,在家中振不起夫纲,连带着小孙儿都沾上些绵软气。
咱们独孤家,何时出过这般风气?”
萧瑀愕然。
他从未听闻独孤行的妻子有何跋扈之名,转念一想,家丑自然不可外扬,若非至亲,这等事谁会轻易吐露?
“平日不曾教导过他么?”
“怎会不教?今日说完,明日便忘,也不知这性子随了谁!”
萧瑀强忍笑意,心想:还能随谁?事出必有因,哪有儿子不肖父亲的道理?
独孤开明继续道:“我与你嫂子身为公婆,总不好去说儿媳的不是。
再说孙儿都十岁了,行儿早已分府别居,我们总不能日日插手人家内宅的事。”
萧瑀不解:“那内兄今日前来是”
锐儿医术虽精,可人的性情脾性,岂是药石能医的?
独孤开明将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:“妹夫,听闻前几日锐儿收拾了几个造谣生事的小子?”
萧瑀点头:“确有此事。
我刚还训斥他手段过于狠厉,教训一顿也就罢了,偏用了那般不入流的路数”
“哼!”
独孤开明却替外甥说起话来,“几个混账为著一个风尘女子的戏言,险些给锐儿惹下大祸,留他们性命已是宽厚。
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,锐儿办得漂亮!往后看谁还敢不长眼?”
到底是亲舅如父,若萧锐在此,怕是要给这位三舅喝彩。
“妹夫,你可知锐儿用的那药可有毒性?服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?”
“药?”
萧瑀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什么药?”
“哎呀,就是喂给那几个小子,让他们整宿不得安生的药。”
萧瑀着实怔住了。
他万万没想到,大舅哥专程跑来,竟是为了打听那种药?五十岁的人了,怎的也这般不庄重?
“内兄放心,那药并无毒性,也不会留下后患。
锐儿行事自有分寸,小惩大诫罢了。
若真损了几人根本,那便是结下死仇了。”
独孤开明捋著胡须,长长舒了口气:“好,好得很!”
萧瑀却面露困惑:“兄长,那药分明是刑讯所用,与行儿有何干系?总不会是叫他拿去用在”
他心头莫名掠过些不合时宜的念头,竟暗自猜想:莫不是要让行儿给他房中之人服下?
“咳——”
独孤开明一口茶水险些呛住,“妹夫想到何处去了?我是琢磨著,给行儿用些。
男子性情温软些无妨,但在妻室面前须得挺直腰杆。
枕席间若能占得上风,还愁治不住家?外头自然也就听话了。”
萧瑀先是一怔,随即恍然,不由得朝这位内兄投去佩服的眼神。
一味寻常药物竟能被琢磨出这般深意,着实令人叹服。
这哪里还是什么药?分明是家宅和睦的妙方、夫妻恩和的灵剂。
“兄长所言在理,我这就遣心腹去锐儿那儿取些送来。
走,去后园饮几杯。
内子近来常念叨想回娘家探望,总不得空”
“此事切莫声张。”
“放心,去的都是妥当人,绝不会走漏风声。”
两日后,萧瑀携夫人、长子萧锐与次子萧钺,载了满满一车礼物,前往独孤府上探亲。
独孤开明之妻杨氏听闻妹妹一家来访,连忙张罗著出门相迎。
可等了半晌,却只有杨夫人领着次子独孤达、幼子独孤运,以及年仅十岁的长孙独孤同出现在门前。
“三嫂,兄长何在?”
萧夫人不见兄长身影,不由问道。
独孤夫人神色间掠过一丝窘迫:“你兄长身子偶有不适,失礼之处还望妹妹体谅。
二郎、三郎,快向姑母、姑父见礼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
三嫂,自家人何须客套?三哥究竟怎么了?快带我们去瞧瞧。
若早知抱恙,该让锐儿过来看看,他如今可是太医署的人。”
萧夫人心切,拉着嫂嫂便要往里走。
独孤夫人却脚步微滞,面露难色:“妹妹莫急,并无大碍。
二郎、三郎,先领姑父与两位表兄去厅上用茶。
我与你姑母说几句话。”
萧瑀察言观色,适时开口:“夫人,便听嫂嫂安排吧。
既已到家,何必急于一时?”
入府后,男女眷属各自分开。
萧锐边走边问身旁的表弟:“达表弟,大表兄怎不见回来?虽已另立门户,年节总该团聚才是。”
独孤达摇头:“锐表兄,我也不清楚。
前两日大哥还携家眷回来过,前日却忽然带着大嫂回去了。
父亲似乎交代了差事让他去办,只将同儿留下过年。”
萧瑀垂眸饮茶,嘴角隐有一丝笑意——什么差事?这等事岂是你们少年人能知晓的。
不多时,独孤开明由侍女搀扶著步入厅中。
只见他面色泛白,眼窝微红,哪里像是小恙,分明是大病初愈的模样。
众人连忙起身。
萧锐上前扶住:“三舅,这是怎么了?”
独孤开明勉强笑了笑:“不碍事,歇两日便好。
唉,年纪大了,不中用了。”
正拈著胡须的萧瑀手上一颤,竟扯下了几根。
他心头一动,隐约猜到了几分。
萧锐是何等眼力?长安城中有名的神医,望色辨气已成本能。
他目光在舅父脸上停了片刻,转而疑惑地望向父亲:“父亲,您不是说那药是给大表兄备的么?怎么如今”
独孤开明一把捂住外甥的嘴,连连使眼色:“咳咳,二郎、三郎,你们带钺儿和同儿去园子里玩耍罢,年轻人陪我们坐着反倒拘束。
钺儿,在舅父家不必客气,自在些便是。”
萧钺行礼告退,几个少年如蒙大赦,嬉笑着出了厅门。
待仆役皆退,独孤开明老脸微红,低声道出实情:“前日一时好奇给行儿药时,自己留了一颗。”
萧锐愕然:“三舅,您这年纪当真可谓老当益壮。
即便您受得住,舅母她”
“锐儿,休得胡言!”
萧瑀出声打断,又压低声音提醒,“你舅母又非止一位,慎言。
兄长,这药终究是助兴的虎狼之剂,您这般年纪,还须珍重才是。”
萧锐实在没忍住,“噗嗤”
笑出声来。
独孤开明面色愈发窘迫,心想这父子二人没一个厚道的——萧瑀表面劝诫,话里话外却满是戏谑,倒不如外甥来得直白。
萧锐扶著舅父坐下,敛了笑意正色道:“三舅,此事可一不可再。
您这般年岁,实在不宜用这等猛药。
也怪我疏忽,只当是大表兄要用,未提醒年长者忌服哎哟,疼疼疼,三舅松手!”
“松手?你个混小子,大过年的专程来取笑舅父?白疼你这些年了!”
独孤开明熟练地拧住了萧锐的耳朵。
萧瑀悠然品茶,笑看这对舅甥闹作一团。
闹罢,萧锐认真道:“我去给您配一剂八珍汤补补元气。
再留个温养的药膳方子,您平日用着。
那药——可万万不能再碰了。”
“去去去,全给了你大表兄,我想用也没处用!”
独孤开明笑骂道,眼角皱纹里却透出些暖意。
萧锐几乎是落荒而逃,跨上马背便朝着府邸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上,他回想起方才情景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谁能想到,平日里端方持重的三舅,竟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癖好?莫非真是年岁越长,心思反倒愈发活络了
正厅之内,独孤开明望着外甥匆匆离去的背影,眼中满是欣慰,转头对身旁的萧瑀感叹道:“岁月不居,锐儿转眼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。
这孩子,昔日沉默寡言,如今却似潜龙出渊,一展翅便惊动四方。
当年我还忧心他执意远游是虚耗光阴,如今看来,那三年风霜,竟是脱胎换骨的淬炼。”
萧瑀面上带着自豪,却也不免摇头苦笑:“锐儿才具是有的,只是这闯祸的能耐也不小。
早年曾有云游方士为他卜过一卦,说他必是少年扬名,却也命带桃花这性子,也不知是随了谁?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独孤开明身上扫了几回。
外甥似舅,这未竟之言,眼神里已是昭然若揭。
独孤开明没好气地啐道:“胡说什么!你的儿子,不随你还能随了谁去?再说了,我那外甥文武双全,自有倜傥风度,得女子青睐再寻常不过。
依我看,当初就不该应下那驸马之位。
一旦尚主,往后婚娶之事,岂不处处受人掣肘?”
萧瑀长叹一声:“内兄,以你我这般门第,纵使不做驸马,难道就能随心所欲地联姻娶妻了么?幸而襄城公主温婉明理,将来应是锐儿的良配。”
独孤开明忽又想起一事,关切问道:“听闻你还应下了兵部李尚书家的亲事?这一下两份聘礼,府上可还周转得开?我是孩子舅舅,多少能帮衬一些。”
“内兄多虑了。”
萧瑀摆手推辞,“区区聘礼,还不成负担。
更要紧的是,锐儿自己颇有生财之道,竟未动用家中分毫。
这一点,倒是让我省心不少。”
“既如此,我便不多事了。
待到他大婚之日,我再补上一份厚礼便是。”
本以为这桩插曲就此揭过,谁料年关尚未过去,登门拜访萧府的人竟一日多过一日。
来者往往东拉西扯,最终却总会将话头引到同一件事上——求药。
甚至有人不惜许以重金,只求购得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