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在一旁急得连连使眼色。
萧锐只作不见,自顾自收拾起桌案:“日头落了,外边渐凉,咱们进屋里讲去。
往后若是谁再闹脾气误了饭点,可就不止没饭吃——连故事也没得听了。”
李渊再也按捺不住,赤着脚便从躺椅上跳起来,直扑萧锐:“混账小子,老夫今日非跟你拼了不可”
“哟,说不过便要动手?打算碰瓷不成?诸位可都瞧见了,我并未先动手啊”
“休逃!”
一老一少在园中追逐嬉闹起来,引得周围仆从掩口轻笑。
此刻园中并无太上皇与朝臣,只有一对嬉笑怒骂、寻常人家般的祖孙。
“《西游释厄传》?从未听闻,是某本人物传记么?”
“这都不晓得?倒也难怪,瞧您衣衫陈旧,怕是家道中落的贵族,自然无缘得见此等“此话何意?不过是一册书罢了,只要市面有售,纵使家贫,我也还买得起。”
“得了,少胡吹大气。
这不过是萧御史新近写出的鬼怪故事,眼下只到第十回罢了。
坊间流传的都是寻人细细抄来的手录本,印版的一页未见,就这薄薄一册竟要十金?”
十金一册?这简直是明抢!
莫说旁听的众人咋舌,连写这故事的萧锐自己也没料到,仅仅前十回的一册抄本,便能卖出十金的天价。
裴寂这老儿心也太黑了!早些年做那谋士、帮着筹划起兵实在是埋没了,合该去经营商路,建一番通贯四海的产业才是。
这主意确是裴寂所出。
当萧家庄众人还沉浸在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段落里时,裴寂却已瞧出这话本里的商机。
他原提议开间书铺,雕版印制成册发卖。
可一听这故事共有八十一回,近九十万字,裴寂便打消了刊印的念头。
难处不在刻版——只要卖得好,本钱总能收回,反复刷印也不愁赚不到银钱。
真正的难处是纸。
唐初沿袭前朝技艺,虽说纸张已比早先普及,却仍非寻常人家随意用得起的。
自东汉蔡伦改良造纸,至今五百年间虽有进展,束缚却仍不少。
时下文士所用的多是质粗色沉的硬黄纸,按萧锐的话说:“擦腚都嫌掉渣,实在坑人。”
就这般品质,朝廷还下过诏令,道是“文字传承攸关,毁损纸张有罪”
。
当世没有好纸么?倒也不是。
宫中所用、官府文书间确有佳品,可惜产量稀微,因此许多公文、朝廷诏令仍得写在绢帛之上。
后世闻名的宣纸便是上品。
然而如今是贞观二年,“宣纸”
之名尚未流传,虽泾县已产良纸,却只算得雏形,未成一方招牌。
史载:宣纸始于唐,产于泾县,因属宣州治下,故得此名。
宣纸以青檀树皮为主料,掺以稻草等物,历经多道繁复工序方成,耗时费力。
而野生的青檀数目有限,因此产量也一直提不上去。
这一来,从原料上便卡死了。
莫说萧锐想用这等纸印书,便是号称“五姓七望”
的千年世族——够显赫了吧?族中所藏的古籍孤本,想刊行也不能,依旧用竹简收著。
寻常族中子弟用纸,也不过是价昂而质劣的草纸。
若要达到印书的标准,九十万字需费多少纸?一本书的纸本就得多少银钱?定价几何?几人买得起?又能卖出几册?
盘算过这些,裴寂摇头作罢,萧锐也只好熄了念头,拨给裴寂一笔银钱并一间铺面,让他张罗著雇人抄录、经营发售。
但萧锐没料到,这老儿心肠如此狠辣。
十金一册?就这还抢手得很,根本不够卖。
长安人竟是钱多痴傻不成?早知这般有利可图,当初何必关了那间文房铺子?
萧锐连连拍腿,恍如错失了一座金山。
转念却又想起——对呀,造纸!如今大唐纸张这般金贵,我手里握著上佳的造纸工艺,合该涉足此业才是。
啧啧宣纸受限于原料?不怕。
后世用木材、竹料、棉秆皆可造纸,还愁没有材料?
略一沉吟,萧锐提笔疾书,不出两个时辰,一份开办竹纸工坊的谋划便已写就。
这事他没瞒着裴寂,倒把对方惊得不轻。
听闻萧锐打算将造纸之法交给朝廷工部,仿照灞河边那座老兵工坊的例,也让退伍老兵来操持此事,裴寂一时怔住。
一石三鸟:既能充实国库,又可缓解朝廷用纸之缺,还能给退役老兵一条活路。
他不由得心服,暗叹萧锐竟有这般无私的胸怀。
任谁得了这方子,都必会私设一家纸坊,将来那可是泼天的富贵,足以保家族百代衣食无忧!萧锐就这么献出去了?
莫说裴寂,连皇帝闻讯也为之震动。
?不,李世民从萧锐眼中读出了三个字:看不上。
这小子,官爵看不上,金银看不上,世上还有什么能入他的眼?该不会是朕身下这张龙椅吧?皇帝心里暗暗嘀咕。
萧锐却不在意旁人如何想。
造纸费时费力,更需大量人力物力,虽能挣钱,却势必卷入与世家大族的纠葛撕扯,他不想沦为争斗的卒子。
银子嘛,自有别的路子可赚,不仅要赚,还得赚得轻松干净才行。
倘若李世民知晓萧锐这番真实念头,不知会不会气得发笑——搞了半天你小子是嫌麻烦?合著朕是捡了你的剩落?
闲话休提,再说回萧锐出书这事。
从萧家庄讲出最新而那些已读过故事的人,早被钩住了心神,别说等上几天,便是多候一个时辰,也觉得漫长难熬。
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生出念头:索性追到原作者庄上去,听第一手的鲜热故事。
哪怕清早动身、顾不上用饭、驾车赶几十里路,也在所不惜。
从开始卖书的第三日起,萧家庄便出现了忠实的书迷。
他们打听清楚萧锐每日开讲的时辰,特意在村中赁屋住下,提前一个时辰就来占座等候
萧锐推门一瞧,顿时愕然——这是什么阵仗?我在大唐的头一拨死忠看客么?
萧锐发觉聚集在府邸外的人群渐多,可其中却难觅真正的追捧者。
那些人或许是长安城里的寻常百姓,或是朝中年轻的御史官员,又或是因他早先所作《侠客行》而心生好奇的过客——总归算不得他期望中的知音。
“萧御史,能否再添一段?日都来守着听您说书。”
“是啊,一日只讲两回,实在不够解渴”
“萧御史,那掌管天河的天蓬元帅最后可曾得手,真与月宫仙子结缘了么?”
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?
人一多,心思便杂,场面也愈发嘈杂起来。
七嘴八舌间,各式要求层出不穷。
萧锐半眯起眼。
这是要拿所谓的“道义”
来裹挟他?还是想用胁迫的手段催他多讲?他在这儿费尽口舌,容众人堵在门前白听,反倒听出诸多是非来了?一句话:都是平日太纵着他们了!
他当即竖起一根手指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不解其意。
萧锐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弧度:“一两银子。”
嗯?这话是何意?
“我给!只要您肯多讲一回,莫说十两,就是百两我也出!现在便给!”
一名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当即解下腰间钱囊,摸出一锭金子,看也不看便朝萧锐掷了过来。
萧锐脸色一沉。
这算什么?把他当什么人了?这做派,倒像是勾栏院里争抢花魁的恩客掷出的缠头!
他并未去捡那落在地上的金子,只冷冷一哼,带着明显的不悦扬声道:“每日只讲两回。
若要听,便交钱入座。
原只想收一两银子,当作润喉的茶水钱罢了。
现在?”
他嗤笑一声,“心情不佳,涨价了——十两金子一位,恕不还价。
爱听便听,不听自便。”
说罢,他转身大步走回屋内,留下一众听客目瞪口呆。
十两?还是金子?这简直与明抢无异!
回过神来,不知是谁嚷了一句:“都怪那多事的卢坎!若不是你冒犯了驸马,我们一两银子便能听得,如今倒好,十两金子!听这一回,都够买上一册十回的话本了!”
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怒冲冲地刺向那掷金之人,吓得对方仓皇逃离。
于是,这位名叫卢坎的公子,便成了萧锐第一位“脱籍”
的听客。
“难怪长安城中皆传萧锐是个煞星!讲一回书竟索要十金?一册话本也卖十金,态度还如此倨傲,活脱脱一个山匪路霸!果然是煞星!”
回府的马车里,卢坎骂不绝口,对萧锐的怨气久久难平。
身旁的书童眼珠转了转,带着羡慕的语气道:“公子,十金啊那他岂不是能赚上许多许多银钱?”
卢坎抬手便给了书童后脑一记:“没出息!你家公子我难道缺这点金银?也就是他这等人物,才需抛头露面挣这份辛苦钱。
我范阳卢氏子弟,自出生起便有用不完的财帛。”
书童缩了缩脖子,眼珠又是一转,忽生一计:“少爷,他那话本卖十金一册,根本就没几人买得起,对不?咱们何不也找人抄录了来卖?只要价钱低于十金,必定比他的好卖呀!”
卢坎反手又是一巴掌:“混账!我堂堂卢氏少爷,岂能做这等商贾贱业?”
书童忙赔笑道:“少爷误会了,咱们不为赚钱。
您想啊,今日那萧锐半点颜面也不给您留,咱们便砸了他的生意。
只要让他的话本再也卖不出去,他便赚不著钱嘿嘿,赚不到钱,他还能痛快么?”
嗯?砸了萧锐的买卖?
卢坎眉头微蹙,随即嘴角缓缓扬起:“不错,你这小子倒有几分奸猾。
好,此事便交由你去办。”
“谢少爷信任!不过得借您手中那册话本一用,才好寻人照着誊抄。
此外,还需些银钱作本钱。”
卢坎大手一挥:“给你一百两银子。
此事若办得漂亮,少爷我重重有赏!”
书童一脸忠心耿耿:“小人不敢求赏,能为少爷出了这口恶气便心满意足。”
不久,一场“西游”
风潮悄然席卷长安,卷入其中的多是家境殷实的贵族子弟。
寻常百姓对此几乎一无所知——毕竟即便卢坎私下仿制贩卖的册子,一册也要十两白银。
这十两银子,足以支撑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。
同一时刻,皇宫立政殿内,皇帝正手持一册原版话本,读得津津有味,口中不时低语:“这小子怎会知晓如此多神怪轶事?他师承究竟是何方高人?还有那门上张贴武将画像以镇邪驱鬼的法子当真有效么?要不要试上一试?”
不错,这《西游》原稿第十回,讲的正是“唐王地府还魂,二将宫门镇鬼”
之事。
故事里,君王被勾魂入地府游历一番,还阳后夜夜梦魇,只得命秦琼与尉迟恭二位大将把守宫门,方才安寝。
由此方才引出派遣使者西行求取真经、兴办佛事以积功德等诸多后续。
只是萧锐自然不能这般照本宣科,只得将背景假托于渺远的古朝
一旁的长孙皇后同样沉浸在这册故事中。”一只石猴,竟被他讲述得如此波澜壮阔。
这孩子若非极其擅长编造故事哄人,便该是仙神转世、亲眼见过这般光景。
否则,一个凡人如何能通晓这许多?”
皇帝瞥了她一眼,不以为然:“他若是仙神转世,便不会是萧瑀的儿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