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朕看,十足一个巧言令色的小骗子,一张嘴全用在哄骗小姑娘家心思上了。
皇后以袖掩口,轻笑出声:“陛下言重了。
这孩子虽说偶有跳脱不羁,却从不沾染恶习,行事自有分寸。”
正说话间,内侍总管高公公面色略显紧张地近前,似有要事禀报,欲附耳低语,又顾忌皇后在场,一时踌躇。
“陛下既有政务,妾身先行回避。”
皇帝瞥了内侍一眼:“但说无妨,皇后无须避忌。”
高公公这才躬身禀道:“启禀陛下、娘娘,驸马近日于城外庄园每日开讲,吸引了许多达官贵人家的公子聚集聆听。”
皇帝轻哼一声:“这也不足为奇。
一群年少子弟平日闲散,最爱这等消遣趣事。”
闻言,皇后也停下了离去的脚步。
老高凑到近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只是近来有些古怪,去茶楼听书的,多是女子。
底下人回禀,好些姑娘嚷着要嫁要嫁驸马爷。”
“哐当”
一声,李二手里的书册被掷在地上。
这混账东西,才夸几句就得意忘形了?他瞥见身侧皇后也蹙起眉头,便改口道:“观音婢,你不是正要出宫么?去吧。
这小子交给朕来收拾,保准叫他老老实实,再不敢生事。”
皇后轻叹一声:“我去瞧瞧襄城,此事最好莫让她知晓。”
老低忙接话:“两位公主还在萧家庄住着,未曾回宫。”
“襄城如何看待此事?”
李二忍不住问。
“似乎似乎已习以为常。
襄城公主说,越是有人倾慕,越能显驸马爷的才情,倒是桩好事。”
帝后二人同时抬手扶额,心中暗叹这痴女儿——哪有这般夸人的?莺莺燕燕围得多了,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?
沉吟片刻,李二让皇后亲自去一趟萧家庄,名义上是探望老爷子,顺道接回两位公主,再暗中敲打萧锐一番。
而他自已,则开始盘算对策——萧锐这祸害,走到哪儿都得掀起风浪。
朕给你一月休沐,你倒好,是打算从此歇著不成了?
皇后的驾临立竿见影。
萧锐当即停了公开说书,并宣告此后不再开讲,书迷们虽失望,却无人敢出声反对——萧驸马的脾气可不算好。
只得悻悻散去。
一众女书迷更是对襄城公主与李胜男艳羡不已,暗自怨叹:为何站在萧御史身旁的不是我?
两日后,裴寂带着几册粗纸装订的话本寻到萧锐。”出事了。
自您停讲,市面上便冒出这等册子,每册要价十两银子。
分明是有人作祟。”
萧锐接过翻看,嗤笑一声:“哟,大唐也有盗版?”
裴寂面色凝重:“不止如此。
他们出书极快,连您前两日新讲的章节都有。
您瞧,就是这最后一册。”
怎会如此?最后那几章,我们自家的书册尚在抄录装订,并未流入市面,他们从何盗版?
翻开手中粗劣的话本,萧锐挑眉——这哪是盗版,分明是仿作!有人现场听他讲完,凭记忆重述了个大概,文辞虽糙,故事的趣味却未减分毫。
裴寂怒道:“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。
已派人去查了,定要揪出幕后之人。”
萧锐却摇头:“大唐又无律法保这个,查到了又如何?以势压人么?罢了,懒得与这般跳梁小丑纠缠。
没有后续故事,他们这生意长不了。
咱们暂缓更新,等备好对策再发书不迟。”
裴寂细想,确是这个理。
只要驸马爷不再讲述后续,盗版至多只能卖既有的章节。
时日一长,没了新内容,众人自然盼起正版,谁还记得这些仿作?
虽说萧锐无心与宵小周旋,太上皇却发话了:这钱得赚,闲着也是闲着,就当图个乐子。
你不对外讲书,家里人等得心急,萧锐被迫每日在家讲得更多。
裴寂专程安排了人手记录誊抄,以备出书。
襄城与长乐等人来信抱怨,说看抄录的文字总不及现场听讲精彩,可惜皇后管束得严,不能再出宫长住。
萧锐灵光一闪——对啊,看书哪比得上听书?看书须得识字,可如今遍地文盲,不识字的居多。
这钱若能赚,岂不比出书来得快?
于是找来裴寂,与太上皇三人一番合计,决意在长安东西两市各开一间宽敞的说书茶楼,售票设座,专讲西游故事。
不出几日,整座长安城再度刮起西游风。
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平民百姓,街头巷尾皆在热烈议论那段奇幻旅程。
“今日又有几位告假不上朝的?那西游话本就这般勾人?买了成书回去看不行,偏要放下公务去听书?”
李二很是不悦。
老高低声解释:“驸马爷的书出得慢,数量有限,许多人有钱也买不著。
听闻有些王公府上,书册传阅的队列已排到下月去了。”
下个月???
李二沉着脸问:“你去过萧锐新开的那茶楼么?”
内侍老高摇头:“奴婢始终侍奉陛下左右,未曾去过。
但听人说,驸马爷教出的那两位说书先生,口才了得,听他们讲故事与看书截然不同,仿佛身临其境,更有趣味。”
是么?
“今日休沐半日,安排一下,朕去那茶楼品品茶。”
“遵命。
奴婢这便去安排。
可要知会驸马爷?听闻那茶楼日日爆满,需得预约才有座。”
李二眉头一拧。
他本不想惊动那小子,可不通知便无座
“不必告诉他。
想法子弄个寻常座位便好。”
老高没办法,只好差人出去张罗,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弄来两张票。
进了茶楼,没过多久李二就后悔了——这也太挤了!花了那么多银钱,居然连个座位都没有?不光没座,人挤得脚都快离了地。
抬头往上一瞧,竟还有人扒在二楼的栏杆上,身子悬在半空听书。
唯一值得称道的是,无论大伙儿是什么姿势挤在这儿,人人都尽力保持着安静,哪怕脚不沾地也忍着不出声,整个茶楼里只有说书人清亮的声音回荡。
“呼总算挤出来了!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?连个座儿都弄不来?”
“奴才该死,咱们下手迟了,那些有座位的都不缺银子,底下人也从没来过这儿,不知道还有‘站票’一说,还当是”
“罢了,回宫!”
尽管对这场面不甚满意,但李二毕竟是头一回不带侍卫这么近地混在百姓堆里,加上现场听书确实精彩热闹,嘴上虽责备,心里倒没真动气。
反倒是老高一直提心吊胆,这般人挨人的光景,万一混进个心怀叵测的歹人,那可就麻烦了。
回到宫中,李二暗自琢磨:“萧锐这小子真是个祸头子,就不能让他闲下来,一闲准惹事。
开个茶楼赚点钱也就罢了,竟把朕的文武百官勾得连朝都不愿上了。
不行,得想法子治治他。
要不把他扔出去?让他去别处折腾?留在长安,指不定哪天又招惹上谁家姑娘。
一个驸马真要三妻四妾的,朕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“来人,传长安县令。”
不多时,长安县令刘仁轨应召而来。
“刘县令,去年朱雀大街那桩命案,可曾破了?”
啊?去年的命案?哪一桩?刘仁轨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他小心地抬眼看了看,试探著问:“陛下问的可是李孝常之子那桩?”
“除了这桩,难道还有别人敢在朱雀大街上公然行凶不成?”
李二反问。
刘仁轨不解:“陛下,那李孝常一家因谋反已伏诛,原告都没了,再追查凶手似乎也无甚意义。
况且从更夫那儿问出的缘由,是李孝常之子横行霸道,欲纵马车伤人,结果踢到了铁板,得罪了高人反遭不测。
从这点看,下手之人颇有分寸,不像会危害长安治安。
所以微臣便做了内部结案处理。”
砰!
“糊涂!,目无王法,这是在打朝廷的脸!你身为长安县令,岂能敷衍了事?”
李二拍案怒喝。
“微臣糊涂,请陛下恕罪。”
刘仁轨吓得一哆嗦,心里暗想:当初不正是您暗示要大事化小的吗?
“回去好好查!朕这儿有些线索,你仔细盘问。”
李二让老高送刘仁轨出去。
路上,老高低声点明了皇帝的真实意图,刘仁轨这才恍然大悟。
于是第二天上午,萧锐便被一纸传唤带到了长安县衙。
望着堂下那道孤傲的身影,刘仁轨心里暗暗叫苦——这可是他一直仰慕的萧御史啊,谁想第一次正式相见竟是这般场面?
尽管萧锐早已高升为司农寺少卿,官居四品,可民间仍记着他那响当当的名号,人人都热情地称他一声“萧御史”
。
“是刘县令吧?找我来何事?”
萧锐并未动怒,只平静发问。
刘仁轨亲自拿着证词文书走下公案,恭敬说道:“萧大人,下官得罪了。
请您过目这些证据,似乎都指向当初在朱雀大街当街了结李孝常之子与车夫的,正是您。”
萧锐略感意外:“朱雀大街那件事?李孝常一家不是早因谋反被诛尽了吗,现在还查这案子有何意义?”
刘仁轨面色为难,陪着笑低声道:“唉,下官也是迫不得已,为了长安县的安稳,能查出真凶总归是好的。”
萧锐明白了。
从对方的神情就能看出来,是有人施了压。
这长安城里,还有谁这么不长眼,敢来找我的麻烦?
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证据,萧锐笑了——连朱雀门当值的守将都出来作证了,这分明是皇帝在背后使坏啊!有意见直接冲我来呗,让一个小县令来寻我是什么意思?
“行吧,实话说了,我认。
人确实是我杀的。
刘县令准备如何处置?”
啊?似乎没料到萧锐如此干脆地认下,刘仁轨不禁一愣。
回过神来,他由衷佩服道:“萧大人敢作敢当,下官钦佩。
虽说杀了那李义安算是为民除害,可国有国法,您这毕竟是私自动手”
萧锐直接伸出双手:“别多说了,来吧,上枷!”
太极殿小书房里,襄城公主正急切地恳求:“?您开开恩,饶过他这一回好不好?”
李二只觉得额角发胀。
用萧锐的时候,他是自己的女婿,怎么使唤拿捏都方便;现在倒好,要整治他了,所有的麻烦全都找上门来。
“襄城,你不明白,朕自有安排,先回去吧。”
“父皇”
内侍老高上前将襄城公主劝了出去,路上小声宽慰道:“公主放心,陛下并非真要惩办驸马,这里头另有布置。
您可别再出面了,免得打乱了陛下的安排。”
襄城一听,连忙追问:“高内侍,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安排?锐哥他会不会受刑?”
用刑?老高笑了。
在这长安城,没有陛下的默许,谁敢对驸马动刑?
襄城刚走,李二还没清净片刻,小长乐就跑了进来。
人还没到,声音先脆生生地飘了进来:
“父皇,你不要杀姐夫好不好?”
丽质?谁说朕要取他性命?望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,几乎喘不过气,李世民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。
宫中到处传言,说驸马已犯了死罪女儿抽噎著,我不信!
“莫慌,他性命无碍。
朕不过训斥几句,便会放人。”
“当真?父皇不可骗我。”
“自然当真,朕何时骗过你?”
“那、那我们拉钩”
“来人,送公主回宫。”
小女儿被搀走后,皇帝的面色更沉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