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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第64章

    这两处没有广袤草原,不以畜牧为生,主要依靠山野所出的毛皮、药材等物过活。

    据沈老板所言,安乐商会的会长与一众管事,尽数出自五姓七望那样的高门大族,整个商会几乎被这些世家门阀牢牢把持,东北与中原的贸易通道,几乎由其一手垄断。

    所有大宗交易,皆需经过商会之手。

    任何来安乐经商之人,都必须到商会报备登记,形同拜码头。

    若不如此,便会遭到整个安乐商会的排挤打压,再也休想在此立足。

    寻常百姓来此经商,无法直接与城外各部族沟通交易,只能从商会手中接一些零散琐碎、利润微薄的小订单,勉强维持生计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,每笔微薄收入,还要被商会以“税金”

    名目抽走一部分,方才沈复前去商会,便是为此。

    听到此处,萧藏锋心下明了。

    难怪这沈老板身形瘦削,与那些脑满肠肥的商贾迥异。

    原以为是长途奔波、舟车劳顿所致,现在看来,怕是根本赚不到什么银钱,想胖也胖不起来。

    除了对内盘剥,商会对外亦是一副欺软怕硬的嘴脸。

    分明是看人下菜碟。

    萧藏锋不解,问道:“既是商会,应是官民合办之组织,本地官府不加干涉么?按理,该是交易一笔,官府抽取一笔税钱,怎会变成只盘剥小商贩,那些大户反而无需缴纳?”

    沈老板闻言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的话,重新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萧公子。

    看模样是个聪明人,怎会说出这般不谙世事的话来?

    杯盏轻触的脆响在雅间里荡开,沈老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嘴角噙著一抹自嘲的弧度。”萧公子是初次离京吧?怕是不知道,朝廷明令只征田亩与入城之税,何来什么‘交易税’?安乐城里那套,不过是商会自己立下的规矩,专为盘剥我等无根无底的商贩罢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杯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又何止是税?这世间的种种规矩,说到底,不过是贵人套在寻常人脖子上的无形枷锁。

    在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眼里,官府与商会,本就声气相通。

    那些条文律法,生来便是为座上宾服务的,几时真正照拂过泥地里的人?”

    萧锐眸光微动,心底掠过一丝讶异。

    这番见识,可不像寻常商贾的牢骚。

    一旁正襟危坐的柴哲威却按捺不住,急声道:“哪有此事!官府岂会与商会同流?你、你莫要胡言!”

    “大郎,”

    萧锐淡淡瞥去一眼,止住少年后续的话头,“沈兄所言,自有其理。

    你且静听。”

    他已带三分醉意的沈复忽地抬眼,眼中精光一闪,嗤笑道:“原来如此萧公子身上并无半分市侩之气,倒隐隐有官家的影子。

    说什么书生从商,终究是与旁人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被沈兄点破,在下便不藏掖了。”

    萧锐坦然一笑,“我确是受大都督所遣,前来打理安乐郡。

    守将管兵戈,我管民生——自然也包括整顿此间商贸。”

    沈复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“阁下年未弱冠,便已主政一城?还是安乐这般边陲重镇。

    看来,出身非凡。”

    萧锐不置可否,只举杯相邀:“既知我身份,沈兄可还敢畅所欲言?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片刻,沈复竟从这年轻人眼中看出一抹罕见的清明。

    他心下一横,同样举杯:“在下当着郡守的面,骂了官府半晌,不抓么?”

    萧锐朗声大笑:“我大唐,还未到因言获罪的地步。

    沈兄字字锥心,若非这般直言,朝廷何以知百姓疾苦?我这新来的郡守,若未遇沈兄这般敢言之人,一头撞进商会织就的网里,怕真要与他们‘声气相通’了。”

    沈复细细打量他良久,试探道:“朝廷是想从商会手中,分一杯羹?”

    萧锐心底暗赞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将酒杯再度举起,神色转为肃然:“若我说,我要在安乐立一套新的规矩,从此商贾不分贵贱,平民无需依附商会,亦可堂堂正正谋生。

    沈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?”

    沈复眼波微动:“招募我?萍水相逢,郡守连我底细都不知,便敢用?”

    萧锐眉梢轻挑,饮尽杯中残酒,把玩着空杯,语气淡然:“阁下谈吐见识,绝非寻常商贾,必是读过书的。

    对商会与权贵的憎厌,显是寒门出身。

    再观你对朝廷微妙的态度”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,“若我所料不差,阁下当是隋末十八路烟尘、七十二路反王中,某一路的后人,或旧部。”

    沈复呼吸一滞,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柴哲威瞧他神色,便知猜中,惊呼道:“姐夫,你怎看出来的?莫非真能未卜先知?”

    萧锐屈指轻敲少年额头:“细处见真章。

    你看他饮食偏清澹,与北地口味大相径庭,应是南人。

    虽在幽州多年,言语间仍藏不住一丝江浙腔调,多半源自湖州一带。”

    哐当一声,沈复面前的杯壶被衣袖带倒,酒液蜿蜒漫开。

    他怔怔抬头,声音发干:“你究竟是人是鬼?”

    柴哲威瞪圆了眼:“全说中了?喂,我姐夫既已亮明身份,现下该你交代来历了吧?”

    良久,沈复长长吐出一口气,似将胸中块垒尽数倾出,颓然道:“大人明察。

    在下本出身吴兴沈氏,家父沈法兴。

    昔年宇文化及弑君,家父时任吴兴郡守,遂以诛逆之名起兵自立。

    武德三年兵败身殒。

    在下不得已远走幽州,隐姓埋名,混迹商贾。”

    萧锐恍然。

    他游历四方时,确在民间掌故中听过“梁王”

    沈法兴的名号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已故梁王之后,”

    他缓声道,“那么阁下,便是沈纶公子了。”

    沈复——沈纶面上血色尽褪,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不过弱冠的年轻人:“十年前旧事,你如何得知?甚至我的本名你究竟是谁?”

    柴哲威撇嘴道:“怎的?你以为我们是专为你而来?我姐夫若想招揽人才,何须亲自出面?只怕一张榜文,应者便能从城门排到山脚去。”

    萧锐反手轻拍他后脑:“就你会夸口。

    那回城后招贤榜由你执笔,我瞧瞧有无人应征。”

    少年缩缩脖子躲开,嘿嘿一笑。

    萧锐转回目光,朝沈纶拱手,一字一句清晰道:

    “在下,萧锐。

    新任幽州大都督府长史,暂摄安乐郡一切军政事务。”

    沈纶怔在当场,彷佛连呼吸都忘了。

    当那串名字真正传入耳中时,沈纶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瞬间褪去,唯有“萧锐”

    二字在脑海里轰鸣不止。

    “莫不是长安御史台前立碑起誓,要为天下苍生涤荡冤屈的那位萧御史?”

    “哦?我的名号竟已传到这里了?”

    萧锐抬手摸了摸鼻梁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,“因缘际会,我从御史台调任,升了两阶,如今是这幽州长史了。”

    “果真是您!”

    沈纶胸中热血翻涌,几乎要当场屈膝拜倒。

    萧锐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。”沈兄不必如此。

    此刻你我不过是同桌吃饭的客人,莫要惊扰旁人,也莫耽误店家生意。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目光沉静,“方才我的提议,沈兄意下如何?可愿前来助我一臂之力?”

    沈纶强压下翻腾的心绪,郑重颔首。”大人清名,天下寒士谁人不晓?出身钟鸣鼎食之家,却愿为草芥之民劈开一线生机,古往今来,唯大人而已。

    若您真有心重整这安乐郡的商道乾坤,沈某这副残破之躯,任凭驱策,死不足惜。”

    萧锐闻言轻笑。”不愧是商海沉浮之人,先问价码,再押注本钱。

    若我无力扭转局面,你是否便转身离去?”

    沈纶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“我职权有限,眼下只能许你八品职衔,归幽州大都督府辖制。

    具体差事么”

    萧锐略作停顿,“近日我将在城中设一处特别的酒肆,需委屈沈兄暂代掌柜之职。”

    酒肆掌柜?沈纶愕然。

    既是掌柜,又何须冠以官身?何曾有朝廷命官亲身操持商贾之事?

    “权宜之计罢了。

    这酒肆若经营得当,日后自有大用。

    待来日整顿了安乐商会,你便是官府委任的新会长。”

    那一日,沈纶整个人如同踩在云雾里,恍恍惚惚,似梦非梦。

    多年后他回想此日,总会感慨,不过是路见不平,替人释读了一张告示,命运之轮竟就此偏转了方向。

    “姐夫,我们不去商会了么?”

    柴哲威跟在一旁,满脸不解。

    萧锐望着长街尽头,轻轻一叹。”去之前,我本想着以理相劝,以情动人,让商会众人念及家国大义,配合后续行事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,此路不通。

    这安乐城的规矩既然早已歪斜,那我们便亲手将它扶正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!”

    柴哲威眼睛一亮,“是不是像您在长安时那样,雷厉风行,横扫四方?这回我总算能跟着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额上便挨了一记轻敲。”整日想些什么?”

    萧锐斥道,“你出身将门,当修文习武,成就栋梁,怎的这般莽夫心性,只知争斗厮杀?记住,世间之事,从来不是刀光剑影那么简单,其中盘根错节,皆是人情往来。”

    柴哲威揉着额头,低声嘟囔:“咱们又不是江湖草莽”

    “你这小子,何时才能开窍?”

    萧锐摇头,语气转为沉思,“看来此事急不得。

    初来此地,深浅未明,贸然求成反而坏事,是我心急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,“姑父派苏将军镇守安乐,是一步好棋,却也留下难处。”

    柴哲威听到事关父亲,立刻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萧锐缓声解释:“好处在于军威镇慑,宵小不敢妄动。

    弊端则是,苏将军精于兵事,却疏于民政,白白浪费了安乐通衢南北的商机。

    一座如此繁华的城池,若每年不能为朝廷赚取十万两白银的利税,那此地的郡守便是失职。”

    “十万两?”

    柴哲威瞠目结舌,“姐夫,您没说错吧?这里虽说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可光靠收取进城的人头税,想攒够十万两?怕是十万文钱都勉强。”

    萧锐瞥他一眼,似笑非笑。”所以你与苏将军一样,皆未窥得门径。

    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废除安乐城的入城人头税。”

    “废除?”

    柴哲威急了,“那守城将士的粮饷用度从何而来?幽州府库空虚,可拨不出这笔钱!”

    萧锐习惯性地抬手,又半途收回。”你呀,不懂便多看多学,少说多思。

    若能参透这安乐城的一课,将来治理整个幽州也不在话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您说,有疑便问么”

    柴哲威小声辩解,萧锐却已不再理会。

    回到郡守府,苏烈虽对萧锐的决断深感疑惑,但出于信任与上下职分,这位纯粹的军人选择了服从。

    告示张贴之日,全城沸腾。

    百姓欢欣鼓舞,奔走相告。

    萧锐没有错过这阵东风,他筹备已久的酒楼趁势开张,一鸣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