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恐之下,他竟将私心全盘托出。
帐中顿时死寂,随即哗然——原来这场滔天祸事,竟始于这般可笑贪念?
“杀了他!此獠不除,难雪我部之耻!”
“我来动手!”
帐内喊杀声迭起,无一人为这位昔日的先锋求情。
契苾何力面如死灰,只觉草原上每道目光都似饿狼,要将他撕碎吞尽。
颉利却在暴怒后渐渐沉寂。
他盯着匍匐在地的将领,缓缓开口:“你自己说,该不该死?”
契苾何力以额触地,颤声道:“末将万死万死难赎”
说罢便要拔刀自刎。
“且慢。”
颉利忽然抬手,“要死,也得死得值些。
今夜你领二百亲兵潜入定襄城,救出大王子。
若成,饶你不死;若败,只要你斩足五十唐军,也算赎罪。
本汗可赦你部族连坐之刑。”
契苾何力猛捶胸口:“救不出大王子,末将必血染定襄城墙!”
颉利嘴角掠过一丝冷笑:“城墙?若从城墙强攻,与送死何异。
定襄城下有一条密道,乃本汗早年暗中掘成,连大王子亦不知晓。
众人闻言皆惊。
当年大汗坐镇定襄时何等骄狂,竟会暗中修筑逃生密道?
颉利不解释,契苾何力却暗自松了口气。
纵是死士之任,有密道可依,总好过在箭雨中蚁附攻城。
此时的长安城,捷报已如雪片飞传。
玉门关外,驸马萧锐率三千轻骑汇合五千戍边老卒,竟硬生生击溃吐蕃两万精骑。
此战惨烈,却震得西域诸部肝胆俱寒,遣使朝贡的队伍已蜿蜒进入玉门关。
萧锐更乘势立碑震慑,以塞外磐石铭刻大唐铁律。
消息传至朝堂,满殿皆惊。
昔日担忧萧锐安危、连玄甲军都遣出的君臣,此刻唯余惊叹——八千对两万而胜,纵是冠军侯霍去病复生,可否再现如此传奇?
长安城里,这些天百姓们饭后闲聊,总绕不开那个名字。
一听说书人提起萧锐在北边的事迹,茶铺酒馆便挤满了人。
老兵们听得眼眶发红,拍著桌子喝彩;更有几个激动的,径直跑到萧府门前,嚷嚷着要重新投军,哪怕只给萧驸马做个马前卒,也想去边关痛痛快快杀一场蛮子。
萧家庄中,太上皇李渊朗声大笑,连日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。
他转头便吩咐快马传信,叫那小子回程路上多写几封家书,尤其要细细讲讲此番深入敌腹的见闻,还有周旋西陲、血战玉门关的场面——说穿了,老爷子在宫里闷得发慌,等著听最新鲜的故事呢。
襄城公主却蹙著眉轻声叹道:“皇祖父越发像孩童了。
锐哥哥才脱险境,正该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才是,路上颠簸,哪来的工夫写话本?”
一旁的裴寂悄悄上前,低声道:“公主宽心,老奴已嘱咐过送信的人,只说公主日夜忧心驸马安危,盼他平安早归。”
人老成精,马老识途,裴寂这曾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,一番话说得襄城公主敛衽致谢,心中忧虑稍解,转而与几位女伴庆贺去了。
就在长安城一片欢腾之际,北边定襄忽然传来急报:守军夜遭突袭,损兵折将,不但俘虏被劫,连城池也失陷了。
李靖与李绩率六万残兵退守延州,请罪的奏疏已在路上。
钦此——”
“臣萧锐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此番封赏自有其深意。
冠军侯之爵,萧锐担得名副其实。
他做到了昔日汉家霍去病的壮举,大唐冠军侯自然非他莫属。
至于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,倒非虚设,实为大唐武散官中一等荣衔。
地位尊崇,却无实际兵权,不必统率部伍,恰如十六卫大将军之名位,甚或更添一层光彩——毕竟“冠军”
二字,既指年少,亦寓善战。
当今天下,能征善战的将领并不少见,百战不败者也非无人,但年未弱冠便有如此功业的,唯萧锐一人。
之所以予他这无实权的武散官,既是萧锐自己的意愿,也是皇帝、萧瑀乃至太上皇等多方共议的结果。
天子与太上皇皆觉此子太过年轻,此番风头太盛,已令颉利恨入骨髓,不如暂藏锋芒,待时局平复再授实职。
萧锐则想得简单:十六卫大将军各有其主,何苦去争?况且他本不喜练兵带兵,回长安做个逍遥闲人岂不快活?萧瑀的顾虑更为直白:少年骤登高位,并非好事。
纵使掌权,未必驾驭得住;何况知子莫若父,这小子太能惹事,不如给个清贵闲职,留在
像这回千里奔袭敌庭的险事,再来两回,只怕老父的心都要跳出来了。
长途跋涉,终返长安。
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。
此时此刻,再无人视萧锐为黄口小儿,亦无人觉得这般礼遇有过。
无论是友是敌,皆在心底暗叹:生子当如萧藏锋。
曾有人向萧瑀嘀咕,说皇帝对萧锐未免太过偏爱。
萧瑀还未答话,一旁的黑脸魏征已冷笑开口:“若觉眼热,便让你家儿郎也去挣一份功业。
不须多,只要达成萧锐此行中任何一件,老夫亲自替你儿子请功。
还是说,你觉得自家功劳比萧锐更大,该让陛下更看重你?呸!尸位素餐之徒,只知嚼舌。”
那人被骂得面红耳赤,抱头鼠窜。
后来众人才知,此人是替太子李承干出头——原来那位十岁的东宫之主,已暗暗嫉妒起萧锐的圣宠。
几位深谋远虑的老臣暗自摇头: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心性,将来恐非社稷之福。
归心似箭的萧锐推却了当夜的庆功宴,回家叩见母亲。
母子相见,泪落沾衣。
随后他留下一封书信给父亲,亲自驾车载着母亲直奔萧家庄。
那晚萧锐未至,苏烈与一群年轻儿郎成了宴上主角,连萧瑀也被灌得酩酊大醉。
次日清晨,萧瑀展信一看,气得跺脚:“这逆子!回来不先拜我也罢了,怎把你娘也带走了?”
忽然想起一事,慌忙派人向朝中告假一日,策马追向农庄。
他却不知,萧锐接母亲前往,固然是为尽孝,另有一层缘故:身边还带着姑母萧皇后。
若无长辈女眷相伴,诸多不便。
关于萧皇后之事,萧锐已作保,在她首肯之前,只以萧氏私亲身份暂居萧瑀府中。
为求稳妥、省却麻烦,他索性将人一并带往萧家庄。
纵使皇帝李世民心痒难搔,也不可能直闯萧家庄要人——太上皇李渊还在庄里坐着呢,岂容他对表婶不敬?
李渊与隋炀帝杨广乃是亲姨表兄弟,萧皇后正是大业帝的发妻,论辈分,实是李世民的亲表婶。
史上萧皇后命途多舛。
大业帝身死,乱世流离,先被王世充所掳,后转送窦建
昔日母仪天下的大隋皇后,竟被迫委身蛮夷,其中凄楚,可想而知。
即便年过六旬,她看上去仍似三十许人,雍容华贵,风韵不减。
当年萧锐在王庭初见时,几乎不敢相认——那容颜怎会是花甲之人?比起如今大唐的长孙皇后,恐怕也不遑多让,甚至更添几分岁月沉淀的气韵。
史册有载,贞观四年大唐平定边患,迎回萧皇后。
而后天子竟将这位年长自己三十载的女子纳入宫中。
彼时天子三十三岁,萧皇后已六十有三,此事常被后人议论。
可若非萧皇后之美令人难以抗拒,又怎会有这般际遇?贞观二十一年,萧皇后安详离世,享年八十一岁,结束了半生漂泊。
当年萧瑀无力阻拦天子,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多舛的姐姐再度踏入宫门,心中岂能不痛?贞观二年,萧
这一桩旧事,足见姐弟情深。
而今换作萧锐,情形却大不相同。
天子不敢强求,萧锐更是机敏,直接将萧皇后接到农庄,安置于太上皇眼下。
这般安排,与史书所载又生差异——历史上太上皇退位后便被软禁深宫,直至贞观九年病逝。
此番北行,收获最丰的自然是萧锐,但随行的世家子弟们亦各有所得。
当初前往北地时,天子只给了从六品的虚衔,如今征战归来,人人皆获封宣威将军,身着绯红官袍,好不风光。
连护送战马的房家二郎、柴家公子也都得了正五品的衔职。
少年得志固然可喜,但最觉面上有光的,却是他们的父辈。
这般攀比之风,倒真是古今如一。
萧锐的两位夫人,一文一武,皆得封号。
安乐城守将苏定方,加封从三品云麾将军。
虽是虚衔,地位却已不同往日,从此大唐将星之中,也有他一席之地。
至于李靖、李绩二位将军,虽在定襄受挫,朝廷却不罚反赏。
天子看都不看请罪文书,只道:定襄得失,本非二位战略所求。
你们的要务是牵制大军,解幽州之危。
至于定襄之事,是主将临机决断,朝廷不问过程,只知二位功成——敌军回援,幽州得保,萧锐等人平安归来。
此战当赏!
李靖倒也坦然,毕竟萧锐是他孙女婿,沾些后辈的光,也算欣慰。
一直与李绩较劲的侯君集暗自得意。
自己稳扎稳打助柴绍布置幽州防务,得如实表功,赏赐到手,总算压过对方一头。
萧家庄外响起马蹄声时,襄城公主便提起裙裾向外奔去。
看到马车帘掀开,萧锐身影出现的刹那,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,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,只怔怔望着那人笑,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“莫哭了,再哭可要成花脸猫了。”
萧锐揽住妻子,轻轻为她拭泪。
襄城伸手摸了摸脸颊,羞赧地推开他:“胡说什么,住在庄子里从不上妆的。”
萧锐朗声笑起来,将她横抱起来转了几个圈:“不这样逗你,你要哭到几时?我这不是平安归来了么?往后再也不离长安,日日陪着你。”
“快放我下来,羞死人了”
“怕什么?自家门前,谁敢笑话?”
身后传来轻咳。
萧皇后牵着孙儿杨政道的手,嗔道:“光天化日这般模样,成何体统?要抱回屋里抱去。”
萧锐神色一窘,轻轻放下襄城,牵着她上前行礼:“襄城,来拜见姑母。
姑母恕罪,方才失礼了。
我这就为您安排住处。”
襄城紧张地行礼。
萧皇后细细端详着她,慈爱地拉起她的手:“好姑娘,真是好姑娘。
锐儿你哪里修来的福气,娶到这般好的媳妇?”
萧锐哭笑不得:“姑母,这是襄城,当今陛下的长女。”
“原是如此,倒叶门当户对。”
这话天下没几人敢说,萧皇后却是说得理所当然。
萧家与杨家本是前朝皇室,萧锐是西梁皇帝萧岿之孙,萧皇后是前隋皇后,这般出身,确与当朝皇家堪配。
这时马车帘再次掀开,萧锐的母亲缓缓走下,望着前方妇人的背影,声音微颤地试探:“是是姐姐么?”
萧皇后身形一顿,缓缓转身。
四目相对,两人都怔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