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为当朝宰辅,此刻由他进谏最为合适,“
后又遣五万兵马赴洛阳接应战马。
前后合计十五万大军,国库早已空虚,实无力再供养一支大军远征玉门关。”
他神色肃穆,一字一句皆出自公心。
众臣皆知,从长安到玉门关,纵使轻装疾行,大军也需一月方能抵达。
救援,确实来不及了。
李世民闻言默然,脸上再度浮现出挣扎与痛惜之色。
萧锐啊萧锐若能活着回来,便是当世冠军侯。
即便此生不再踏足沙场,仅凭其名,也足以震慑四方蛮夷。
正当满殿沉寂、众人皆暗自扼腕之时,杜如晦再次出列奏道:“陛下,接应之事未必需要大军。
只要驸马一行进入玉门关,行走于大唐境内,便安全许多。
何不派遣三千玄甲军前往?”
玄甲军?萧瑀眼中一亮。
是了,玄甲军虽为重甲骑兵,但可暂卸重铠,轻装疾驰。
若配双马轮换,或许十余日便能赶到玉门关。
可玄甲军此时正奉皇命守护萧家庄那些被称为“仙粮”
的土豆。
若调离他们,庄周十里绵延的土豆田万一出了差池,又当如何?
沉默良久,李世民攥紧拳头,沉声道:“传旨:命三千玄甲军尽卸重甲,一人双马,轻装简从,火速驰援玉门关。
务必找到萧锐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萧瑀闻言,感动得双膝跪地,颤声道:“老臣叩谢陛下天恩。”
至于萧家庄的田地,唯有加派人手、外松内紧地看护。
玄甲军虽已调离,但庄周十里之内,便是想混进一个生面孔也绝非易事。
李世民终究是理智的。
玉门关的消息被暂时压下,未传入萧家庄女眷耳中。
谁也不知那位才惊绝艳的驸马,此番能否渡过此劫。
暂且不提,或许更好。
与此同时,北方定襄城头已改换旌旗。
如今颉利可汗亲率十万兵马反扑攻城,二李据城固守,双方已对峙多日。
好在唐军死守的定襄是座孤城,补给断绝,难以久持。
故而颉利尚存几分耐心,在城外叫阵。
“李靖!若识时务,便交出我儿。
本汗可答应放尔等安然退出定襄。
否则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精神矍铄的老将李靖身经百战,岂会被这等恫吓所慑?
“哈哈哈哈!”
他立于城头大笑,“颉利,本帅倒要多谢你将定襄经营得如此富庶。
城中粮草积蓄,足够我军半年之用。
有本事便来攻城,老夫倒要看看,你有多少人命可以往这城墙下填!”
“你——”
颉利气结。
明知对方是虚张声势,却无可奈何。
李靖此言一出,他这个可汗或许不信,但麾下士卒难免动摇。
这是攻心之计。
李靖冷声道:“颉利,定襄本就是中原城池,被你霸占多年,也该物归原主了。
你儿子,本帅自会好生照料。
只要让我见到萧锐平安归来,便将他归还于你,容你们安然返回草原。
否则”
“否则怎样?李靖,休要妄言!萧锐屠我王庭亲族数百,本汗绝不可能放过他!”
颉利怒喝。
李靖面露不屑:“也罢。
想来你也不缺这一个儿子。
明日便斩了阿史那杜敏祭旗,本帅亲率大军出城,与你决一死战。
双方兵力相当,若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到草原,本帅便不配姓李!这定襄城,就是你们父子二人的葬身之地。”
颉利将手中金刀重重剁进案几,怒极反笑:“好!好!好!既有胆魄,那便今日决生死!若是李二亲临,本汗尚觉痛快——你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匹夫,也配在此狺狺狂吠?”
左右亲将执失思力等人慌忙上前阻拦,急声劝谏:“大汗三思!围城困敌方为上策,待草原援军回返,破定襄城不过弹指之间。
此刻若与唐军正面厮杀,他们甲胄精良,我军难占便宜啊!”
“正是此理!军师已率精锐追捕萧锐,一旦得手,李靖岂敢不从?还请大汗暂息雷霆之怒。”
众人连劝带扶将颉利请回帐中,旋即遣使往唐营传话:暂止干戈,待萧锐下落分明再议。
城楼之上,李绩压低声音问道:“药师方才所言明日决战,莫非真有意为之?”
李靖抚须长笑:“懋功竟也信了?城中粮草尚可支撑半月,据守而战伤亡最微。
李某岂会弃坚城之利,逞匹夫之勇?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。
如今两军皆在等那萧锐的消息——此子生死归属,方是战局关键。”
关键?此刻玉门关外的厮杀已近尾声。
这世间能擒住萧锐之人,恐怕尚未出世。
一声断喝震彻战场,萧锐单骑突进,如劈浪长锋直贯敌阵。
染血的君子剑最终停在赵德言颈侧,寒芒映照着他惨白的面容。
“放关内残部生路。”
萧锐语声平静,剑锋却透骨生凉。
赵德言浑身战栗,望着眼前这尊浴血杀神,终于明白何为“万军取首”
。
他颓然挥手,沙哑吐字:“撤兵。”
剑锋撤去时,萧锐冷眼扫过:“回去告诉颉利,安分守着草原可保富贵。
若再犯唐境,我必取他性命。”
话音未落,文士剑已从赵德言腰间飞出,如电光洞穿那将领胸膛。
四周护卫骇然后退,无人再敢动弹。
“当初我率三千骑踏破王庭,非因三千骑有多强,而是我要带他们活着回来。”
?一日诛千骑,终有斩尽时。
不信,尽可来试。”
赵德言急忙躬身:“萧驸马神威盖世,不必再试。
在下定将原话带到大汗。
若无他事我等告退。”
“滚。”
目送残兵向北溃退,萧锐拨马转向玉门关守军。
短短半个时辰,五千老卒已不足两千,人人带创,血色浸透战袍。
他翻身下马,喉间发涩:“诸位,是萧某谋划不周——”
话未说完,千余老兵齐刷刷单膝跪地,铁甲碰撞声如山岳倾覆。
震天呼喊冲破云霄:“万胜!万胜!”
萧锐怔在原地。
守将霍安顺拖着残破甲胄上前,虎目蓄泪:“驸马爷,戍边这么多年这是头一遭啊!”
“什么头一遭?”
“头一遭看着草原蛮子在我们面前掉头逃窜。”
霍安顺声音发颤,“往日都是缩在城头死守,等援军,等粮草今日,值了!这辈子值了!”
萧锐展颜笑道:“诸位戍边杀敌之功,朝廷必有厚赏。
此次叙功,萧某当亲自上书。”
场中忽然寂静。
霍安顺连连摆手:“驸马误会了!兄弟们杀出来时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常?今日驸马带我们圆了这个梦,够本了!”
所有老兵再度跪倒,吼声震得黄沙翻涌:“大唐万年!”
萧锐举剑向天,清朗声音汇入铁血的浪潮:“大唐万年!”
呼喝
回到玉门关内与苏烈等人会合后,萧锐肃然道:“此番五千老卒舍命来援,于我等有再生之恩。
阵亡将士除朝廷抚恤外,我们也该聊表心意。”
众人皆称应当,纷纷愿出重金抚恤遗属。
萧锐取过纸笔,挥毫立约:自今日起,萧氏商队行经西域所得,三成永归玉门关戍军。
“驸马万万不可!我等守边是为国,岂能——”
“霍将军!霍将军!”
霍安顺推拒之言戛然而止,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众人慌忙上前搀扶,苏烈撕开他腹部破碎的战甲,不禁惊呼:“肠子都流出来了!伤成这样为何硬撑?!”
霍安顺面
只想再回关里看最后一眼驸马,别费心了,有今日这一战,末将值了。”
“糊涂!”
苏烈眼眶通红,“谁不知萧驸马是长安第一神医?你若早说,何至于此!”
五枚金针化作流光没入要穴。
萧锐指间动作凝滞,悲色漫上眉宇:“说吧,还有什么心愿?你只剩一炷香光阴了。”
霍安顺艰难地抬起手臂,招来一名面庞尚带稚气的青年将领,声音断续如风中残烛:“此乃吾之义子,霍安玉门关交予他”
“义父!”
年轻的霍安眼眶通红,哽咽不能成声。
萧锐紧紧握住那只逐渐冰凉的手掌,字字铿锵:“老将军安心,霍安今后便是萧某的兄弟,只要萧某一息尚存,绝不容他受人欺侮。”
“安儿永记忠于大唐”
“孩儿永生不忘!”
话音落下,老将军的手缓缓垂落,玉门关城头悲声四起,朔风卷过烽火台,将哀泣送往苍茫戈壁。
三日后,丧仪毕。
萧锐在众多西域部族首领注视下,亲自立于关外,一方巨碑沉入大地。
碑上只刻一行铁画银钩:“大唐疆土,寸步不让;犯境之敌,万里必诛!——萧锐”
此后岁月里,这座石碑与萧锐的威名一同扎根边塞。
玉门关竟因此得以喘息,绵延三百载未见烽烟。
!军师密信至!”
传令兵低首奉上羊皮卷,随即悄然退至帐外阴影中。
他是个伶俐人,深知可汗脾性——若是莽撞之辈,怕是在营门外便嚷出了吉凶。
若是捷报尚可,倘是噩耗,这一声叫破,便是动摇军心,找死。
信中字句如刀:西征溃败,误判萧锐之能,亦错估西域诸部心思。
夷男部折损三万,仅存万余残兵;铁勒五万兵马遭西域联攻,溃散北逃。
萧锐已安然东归,截杀之计落空。
“刀!本汗的刀何在?!”
颉利甩开信卷,双目赤红地环顾帐内。
此刻谁敢递刀?盛怒之下,持刀者恐怕第一个血溅当场。
先前那报信兵逃得快,否则即便不被砍杀,也少不了一顿鞭挞。
“萧锐未擒,定襄城失,唐军非但自幽州夺走数万战马,更屠我王庭,掳我亲族此战何以至此?!分明是我等兴师问罪,占尽先机,怎会一败涂地?!”
颉利的怒吼在帐中回荡,左右贤王与各部首领皆垂首默然。
是啊,十万铁骑西出,本该如雷霆扫境,怎会反遭重创?究竟哪一步错了?
“契苾何力!全是这蠢材坏事!”
执失思力猛然揪住缩在角落的身影,“若非他贪功被俘,以战马换命,我军岂会陷入今日困局!”
契苾何力浑身颤抖,恨不能隐入毡毯缝隙。
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。
“大汗饶命!末将知罪末将只想借突利兵马立些功劳,谁料契丹人反复无常,害得、害得大军受此重挫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