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愚昧凡夫!佛祖慈悲之心,岂是尔等能够揣度?自作孽不可活,纵使跪求佛祖也难获救赎,死后必堕地狱!”
空心和尚嘶声反驳。
大兴善寺方。”空心已失佛心,堕入魔道,诸位莫要听他胡言。”
萧锐挑眉:“哦?方丈之意,空心所言所行皆非你所教?那圆灯寺、善莲寺等寺院,皆效仿你大兴善寺的‘平安香’,大肆收敛香火钱,又作何解释?莫非你也不信佛祖能渡人?”
长安县令适时接话:“什么?佛祖不能渡人?那‘平安香’又如何保平安?岂不是一场骗局?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老方丈抬手压下喧哗,沉声道:“侯爷,佛祖自然存在。
佛经佛法字字真言,虔心礼佛者必得庇佑。”
书生刘晋元愤然驳斥:“诸位休要听他妄语!家父一生礼佛,病重之时倾尽家财为佛祖修金身,可佛祖的庇佑在何处?说什么佛祖全知全能,全是欺世之言,万不可信!”
老僧摇头叹道:“刘施主,令尊阳寿已尽。
今生积德,临终又捐尽家财,所有功德皆已转入来世。
他早已脱离苦海,往生极乐,得享永世逍遥。
此乃大福缘,寻常人求而不得。”
又是这一套!不仅刘晋元,其余苦主也纷纷站出反驳:人死后的来世,谁人能见?以此蒙蔽世人,如何能服众?
正争执间,一道略显虚弱却清晰有力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:
“敢问方丈,佛祖当真是普度众生的慈悲之神吗?”
众人循声让开一条路,只见一顶
皇帝李世民与房玄龄皆是一惊——克明怎会到此?他伤势未愈,方才脱离险境,理当静养才是。
萧锐已起身相迎:“杜相,您这是何人送您来的?此处之事我足以应对,您贸然前来,恐于身体有碍。”
杜如晦紧紧握住萧锐的手,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,歉然道:“那两个逆子所为,我已知晓。
藏锋,对不住了。
听闻你今日独对佛门,我怎能不来?说起来,这大兴善寺与老夫尚有一段因果未了。”
大兴善寺住持急忙上前:“杜相!令郎曾来寺中还愿。
您能苏醒,全因令郎在佛前敬奉平安香,得佛祖庇佑之故。
您可莫要恩将仇报,反助这恶人啊。”
杜如晦微微一笑,未与住持多言,只将目光投向大兴善寺的老方丈,步步紧逼:
“方丈,杜某方才所问,您还未答。
佛祖——果真是普度世人的慈悲之神吗?”
房玄龄抚须轻笑,低声对皇帝道:“陛下,有好戏看了。
克明出身纵横一脉,若亲自下场与这群僧人辩经呵呵,定然精彩。”
李世民亦含笑颔首:“朕,拭目以待。”
然而眼下却不成。
并非因为对面站着杜如晦,而是此时此刻,几乎整座城的百姓都围聚在此,无数目光如炬。
百姓大多懵懂,若要向他们细细讲解佛法的真义,他们既无耐心聆听,也不会深思,更没兴致与你论辩道理。
这恰是杜如晦的厉害之处。
他曾与萧锐争辩时便阐明,佛祖并非神明,只是一位修行圆满的凡人,所传的佛法乃是可让人修持的法门,是一位圣贤、智者,却绝非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、主宰万物的神。
此刻他抛出的这个问题,直指人心深处。
因为佛门需要佛祖是神,是需要被膜拜与信仰的偶像。
若非如此,大兴善寺所供的平安香该如何解释?各处佛寺收受的香火钱又该怎样说明?人们来到寺庙焚香跪拜,哪里是为了研习佛法?无非是祈求神明庇佑,或为祛病消灾,或为求子求财。
倘若?简直痴人说梦,只怕还要啐上一口唾沫。
所以此时此刻,老方丈不敢说出实话,不敢承认佛祖并非神明。
可若他说佛祖是神,杜如晦之后必定另有安排。
关于佛的一切,都需依靠佛法修持来自圆其说,但佛法修持修的是人自身的境界,而非成神之道。
从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佛是神。
佛经中有一段著名的譬喻:佛手指月。
意思是,佛陀为你指出月亮所在的方向,可愚昧的众生却只盯着佛陀的手指,谁也不去看那轮明月。
佛经与佛也是如此——佛经、佛法如同指月的手指,佛便是那轮明月。
一切经义与法门,皆在指引修行的方向,而非告诉你佛究竟是什么。
那为何百姓坚信佛是神?是佛门的宣扬么?不错,正是佛门的宣扬。
没有证据能证明佛是神,但同样没有证据能证明佛不是神。
如此宣扬,并非佛祖需要,而是佛门需要,寺庙需要,是存续之必须。
佛祖传法,只需一二人持守修行即可,或是留下三两卷真经供人参阅,从未说过定要修建高殿庙宇、塑起金身泥像。
这一切都是那些佛法修行未足的愚昧之人所为,绝非佛祖本意。
事实上,佛具备诸多远超常人理解的神通手段,在凡人眼中这不就是神么?所以佛门便以这些神通作为佐证,百姓也就信了,开始顶礼膜拜。
他们真的是在膜拜神灵么?不,其实是在膜拜大神通者,膜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。
假如有这样一个能力远超常人、能做到许多凡夫所不能之事的大神通者,在百姓心中,这样的人若被视作神,那姑且算是拜神吧。
可他们忘了,这些大神通者,也是从凡人一步步修行而来,本质依旧是人,并非异类。
正如佛经所言:何曾遮蔽自性?本自圆满具足。
心学大贤也曾说: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,不必向外求索。
修行之路、成就之道,皆在自己心中,在自己身上。
人人皆有觉悟之性,可又有几人真能唤醒这份自觉?多数人是愚昧的么?不,或许该说是怠惰的。
一生总在呼喊:若有个救世主来拯救自己该多好!
有人念佛,有人求告上天,有人祈求山神土地,有人指望朝廷官府说到底皆是一般心思,无非盼著有人能替自己作主,解决一切困厄。
可他们从起初就错了,忘了一件事——唯有自己才能做自己的主。
终日盼着他人来救,那你自己在做什么?为何不先救自己?
后世有句口号,人民当家作主,从此站立起来!可才站立了多久?仿佛又屈膝跪下了。
为何?抬眼看看世间,依旧到处是
不是说人民当家作主了么?那么这个国家的主人是谁?
人人都会答:是人民啊!
那你是谁?
我?我只是个普通百姓,无权无势,最是微末的小民。
呵瞧,连他自己都忘了,自己就是人民。
所以啊,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。
指鹿为马、骆驼祥子、茶馆百态、孔乙己、皇帝的新装这类事到了二十一世纪又如何?不仍旧处处可见么?或许这世界从未变过。
往后百年、几百年,若再发生什么百年未见之变局,也一点不足为奇。
自己先跪下的,合该被人轻贱。
话说回来——一个问题就被问住了?那还如何保住寺院?老方丈是老糊涂了么?一直沉默伫立,没见周遭百姓已开始指指点点?
于是有位年轻僧人骤然起身,朗声道:“佛祖自然是神!”
老方丈回头喝止:“玄奘,退下!”
玄奘?莫非是那位玄奘?萧锐好奇地打量那年轻僧人,见他身形清瘦,目光炯炯,相貌俊朗,难不成真遇上了闻名后世的人物?
萧锐却摆手打起圆场:“大师,既然这位师父有话要说,便让他说罢。
本侯也想瞧瞧,大兴善寺下一辈是何等风貌。
?或是对大兴善寺所传的佛法心存疑虑?”
萧锐微微一笑:“无妨,只要是佛门中人,皆有资格代佛门应答。
玄奘师父,请你为大家释疑——佛祖是神吗?”
老方丈被拦在一旁,玄奘年少气盛,眼见佛门受欺至此,再难按捺,自信以自身辩经的修为,回答此题定能叫人挑不出错处。
玄奘稳步走到场中,合掌向四方躬身一礼,随即扬声道:“我佛乃是真神,昔发无上慈悲大愿,誓要解脱世间一切苦痛,成就清净圆满的佛国净土。”
杜如晦微微颔首,似是赞许。
玄奘心中刚升起一丝宽慰,不料杜如晦紧跟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:“既然佛为神明,世人若遭灾厄困苦,便可祈求佛祖,得其护佑?”
“自然如此!”
玄奘不假思索地答道。
“玄奘,慎言!”
一旁的老住持面色骤变,急忙出声喝止。
人群边缘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,正静静看着场中动静。
见老住持开口阻拦,女童撅起嘴,扯了扯男子的衣袖小声道:“师父,那光头老和尚怎么这样?先前自己不肯说话,白白让人等了许久,现在旁人要答,他又不让。
太气人了!要不我用药粉让他也睡过去吧?”
男子一时语塞——这二人正是拗不过徒弟央求、换了装束混入人群看热闹的葛丹道长与小长乐。
葛丹怕徒弟瞧不见,一路将她抱着,此刻闻言,只得无奈低斥:“我的小祖宗,快别胡说了。
你一个女孩家,成天琢磨用药放倒人?为师教你的是医术,不是制毒。
再乱讲,我便收了你那包防身的药粉。”
小长乐吐吐舌头,赶忙软声认错,转过脸却仍气鼓鼓地瞪着场中那位老住持。
杜如晦见状,微微一笑:“老方丈既然不让他说,那便由您来答也是一样。
佛祖既为神明,发愿要度尽众生苦难,那么百姓求助之时,佛祖会如何回应?”
老住持骑虎难下,只得合掌道:“阿弥陀佛。
佛渡有缘之人,我佛自会指点迷津,助其脱离苦海。”
话音未落,书生刘晋元便高声驳斥:“老和尚此言差矣!方才你们还说佛要度尽世间一切人,此刻却成了‘有缘人’?那无缘之人呢?佛便不管了么?既如此,又何必发什么宏愿?有缘无缘,岂非全凭你们口舌定夺?——虚伪!”
四周百姓纷纷附和,嘈杂声中,杜如晦抬手压下喧哗,再度看向老住持:“大师既也承认佛祖是神,为何世人拜神求救时,神不直接施展神通救人,却只肯‘指点’一二?”
他不待对方回答,紧接着说道:“既然已愿相助,又何须迂回曲折?对无所不能的神明而言,救人不过举手之劳吧。”
老住持沉声道:“此乃佛祖对世人之考验。
心不诚者,不可得渡。”
“哦——”
杜如晦拉长了语调,“照此说来,佛祖倒也挑拣得很。
并非有求必应。
而这心诚与否,谁说了算?是佛祖说了算?那又需对谁心诚?”
“莫非须得虔诚信奉,成为佛祖最忠诚的信徒,才算心诚,才配得庇佑?”
“哈哈哈哈哈”
杜如晦忽然笑了起来,“若真如此,便不必再夸耀佛祖何等伟大了。
这般行事,与结党营私、只护自己人的虚伪之神有何分别?谈何救世的慈悲心肠?”
“你”
老住持脸色发青,“杜相,老衲敬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