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般情状,皆指向一事:我等本无信仰,跪拜祈求不过出于贪欲或畏惧,欲求庇护罢了,并非真心皈依。
那我等信什么?信人定胜天?信众志成城?信朝廷?信自己?
呵,或许我们什么都不信,连自己亦不敢深信。
也许,这“什么都不信”
本身,便是另一种信仰。
或可这般说:信,只是一时;不信,方是永恒。
话归朝堂。
这一日的大朝会注定喧腾。
皇帝方才准了傅奕的奏章,定下朝廷的立场——既不可违逆民意,那便取缔佛门罢。
廷议未散,外头已有人急报,称天竺国高僧代表佛门请见圣上。
佛门?佛门早已日暮途穷,皇帝岂是你们说见便能见的?
大兴善寺一事,佛门败得颜面尽失,消息传开,整个释门皆知大难临头。
少林寺正慌忙寻人——十三棍僧前去助阵已多日,如今大兴善寺既毁,僧众死伤无数,十三棍僧却踪迹全无?
至于皇帝下旨屠戮,少林是不信的。
十三棍僧于天子有恩,李二为顾声名,当不至恩将仇报。
另一佛门圣地五台山早被围得铁桶一般。
陇西寺庙更惨,在陇西李氏率领下被强拆殆尽,仅有少数僧侣逃往西域高昌,余者皆当场殒命。
存亡刹那,仿佛机缘暗合,天竺高僧天摩尼东行传法,恰至长安,闻此佛门大劫。
本欲往大兴善寺挂单的他,被逃散僧人寻到,共推为佛门领袖,代佛门赴朝廷论法救难。
之所以推一西域僧而非本土和尚,皆因身份之故。
本土最宜出面的少林棍僧失踪,换谁皆难觐见天颜。
外来僧侣却不同,可借他国使节的双重身份,故有此番通报。
众臣一听是佛门,当即欲喝退。
李二却心情畅快,自信不惧妖妄,既是天竺来客,佛祖诞生之地的人物,听其言语倒也有趣,权当消遣。
若连外域和尚都站不住脚,灭佛才算彻底,往后也不惧西域僧人潜入传教——百姓根本不信这套了。
“哟,这和尚排场不小,不仅带着随从,竟连头发也不曾剃?”
大将军程知节粗声揶揄道。
引见的鸿胪寺卿唐俭忙使眼色,扬声道:“陛下,此乃天竺高僧天摩尼大师,修为深厚。
据说有‘一眼断生死’之能。”
话音未落,程咬金已捧腹大笑:“一眼断生死?吹破天啦!来来来,俺老程就站在这儿,你有啥招数尽管使来,看你怎么断俺生死?”
秦叔宝拉住他:“知节莫闹。
所谓一眼断生死,指的该是医术。
想必这位大师医道通神,能一眼看透人身症结。”
天摩尼身侧通译低语片刻,天摩尼连连摇手,口中言语无人听懂,神情却显急切。
唐俭解释:“通译说,天摩尼大师之能并非医术,便是字面之意——看一眼便能令人立毙,翻手又可使人回生。
可谓惊世骇俗。”
什么?
静默一霎,满朝文武哄然大笑。
吹嘘至此?看一眼便致死,那还是人?怕是神仙了罢!
“来来来,说得这般玄乎,朝俺老程试试!来呀”
“俺也试试,咱俩一道”
尉迟敬德亦踏步而出。
见唐俭眼中忧急,李二轻咳一声,挥手道:“知节、敬德,此乃朝会,莫让外邦看了笑话。
唐爱卿,当真如此神奇?你可问他,能否当堂演示一番?”
通译又一阵叽咕,众人见天摩尼缓缓颔首。
程咬金二人还要自荐,唐俭已抢步挡在前头:“陛下,不如从死牢中提一死囚来试。”
“嘿,莒国公,你这是何意?真信了这厮的鬼话?若他真能一眼看死人,咱们还活不活了?他独自一人便能灭尽满朝文武!”
老程瞪眼嚷道。
唐俭并未多言,皇帝最终允准带一名死囚上殿。
片刻后,刑部官员押来一名囚犯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:“便选他吧。
传话下去,不必惊慌,若能走过这一遭,朕许他缓刑一年,多活一载。”
唐俭上前对囚犯解释:“王五,莫要惧怕。
今日唤你前来,是为验证一桩奇术。
这位天竺高僧自称能以目视夺人生死,你上前让他一试。
倘若无事,陛下便赐你多活一年。”
刑部官员在一旁补充:“即便真有意外,也会留你全尸,送返故乡安葬。
王五闻言双腿一软,心中骇然: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?斩首还不够,竟要让这天竺僧人施法索命?
他扑通跪倒,涕泪横流,浑身战栗:“陛下、各位大人饶命啊小人不想现在就死”
刑部官员皱了皱眉,嫌再提人麻烦,挥手示意:“天摩尼大师,此人虽惧死哭嚎,应不碍事吧?可以开始了。”
通译转述后,天摩尼缓步上前,蹲下身,目光如钩般锁住了王五的双眼。
太极殿内霎时寂静无声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那所谓的“施法”
之上。
囚犯浑身发抖,挣扎着想推开僧人,却被两侧侍卫牢牢按住。
程咬金在一旁嗤笑:“吓成这般模样,只怕还没作法就先疯了。
这番僧该不会靠唬人蒙混吧?”
尉迟敬德沉声应和:“若在军中,此乃冒功之罪,当斩!”
长孙无忌走近,推了程咬金一把:“莫要多言,你们看——那死囚状态不对。”
刑部官员连忙辩白:“国公明鉴,此犯验过身,并无隐疾。”
长孙无忌瞥他一眼:“我是说,番僧的术法似乎起效了。
你看,囚犯不动了。”
众人凝神细看,果然见王五渐渐僵直,竟真停止了挣扎。
程咬金眼珠一转,朝侍卫喊道:“松开他!让人家大师专心施法,你们按著反倒干扰!”
此话一出,周围几人皆暗自摇头——此时松手才是搅局。
何况称“番僧”
已带轻蔑,程咬金分明是见情势有变,心中发虚。
侍卫依言松手,王五却突然脖颈一梗,喉中发出“嘎”
一声怪响,随即直挺挺倒了下去,气息全无。
殿中众人骇然惊退,不自觉地与那天竺僧人拉开了距离。
程咬金扯著尉迟敬德的袖子躲到柱后,低声道:“好险!险些当着众人的面栽跟头,往后可不敢强出头了。”
尉迟敬德连连点头,浑然忘了方才实是程咬金率先发难。
唐俭强压惊惧上前探察,声音微颤:“陛下此人双目圆瞪,面色惊恐,已无呼吸。”
“护驾!”
殿前侍卫与内侍齐齐涌上,挡在天子身前。
群臣这才反应过来,纷纷上前围护。
李世民心中亦是一凛,却面色不改。
他是大唐天子,若此刻显露怯意,何以镇服朝野?
“退下,成何体统!”
“陛下,此术诡异,还请小心。”
内侍低声劝道。
李世民冷声道:“若他当真无所不能,又何必入殿陈情?唐卿,告诉他:既有一眼断生死的本事,那便也将人救活。
若能办到,朕愿与佛门一谈。”
此话之意分明——倘若佛门真有如此手段,朝廷方可斟酌让步。
通译转述后,天摩尼微微一笑,似早等此言。
他再度蹲下,手指在僵直的王五眼前轻晃,随后往其额顶轻轻一拍,口中吐出天竺咒语。
下一瞬,本已气绝的王五竟猛地一颤,睁眼醒转。
——若萧锐在此,必能识破这所谓“目视生死”
,不过是摄心催眠之术。
活了?
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。
群臣相顾骇然:这般手段,几近神魔!佛门竟藏有此等秘术,往后该如何应对?
低语议论声中,李世民眉头微锁,沉吟不语。
天摩尼又通过通译说了一长段话,鸿胪寺卿唐俭听完,面色为难地奏道:“陛下,天摩尼大师恳请陛下宽恕佛门此前过失,敕令保护各地寺院,并为佛祖重塑金身。”
言辞虽经修饰,其中倨傲胁迫之意,却谁都听得明白。
刑部官员命人将呆若木鸡的王五拖下殿去。
这囚犯经此一遭,魂魄似已离体,纵使多活一年,怕也只剩一具空壳。
皇帝所赐的缓刑,如今看来,倒像一场漫长的折磨。
李二沉默良久,终究冷声开口:“传话过去。
朕可下旨,不再追究佛门之事。
但为佛祖重塑金身——绝无可能。”
话音未落,太史令傅奕已从队列中愤然冲出,须发皆张:“陛下!万万不可向这域外僧人低头!堂堂大唐,岂能受此胁迫?”
“傅大人,此乃国事,慎言。”
身侧同僚急忙拉住他的衣袖。
傅奕却扬声道:“什么妖法?看一眼便能夺人性命?老臣偏不信这等鬼话!那死囚王五本就胆怯,说不定是自己惊惧而亡。
换个人试试,定能揭穿这妖僧的把戏。”
他言辞激烈,连“番僧”
都成了“妖僧”
。
换人?换谁?满朝文武皆在殿上,谁也不是愚钝之辈。
那僧人手段诡异,夺人生死于瞬息,众人皆是亲眼所见。
此时有人低声提议:“不如请冠军侯前来?他本就是肃清佛寺的功臣”
萧瑀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般刺向说话之人——让我儿来送死?你安的什么心?
那人慌忙解释:“下官绝无他意!冠军侯勇武过人,一身沙场血气,正气凛然,定能镇住这等邪术。”
萧瑀面色铁青,沉默不语。
可此言却在百官心中激起波澜。
众人不由想起萧锐——那位长安城中人人敬畏的煞星,武艺超群,或许真能降服此獠。
傅奕见状,怒极反笑:“够了!满朝俱是贪生畏死之徒么?危急关头,竟只想着推一后辈上前?老夫真是羞与为伍!”
他转身向御座躬身:“陛下!老臣愿亲自一试!那王五罪孽深重,本就心虚,自我惊惧而亡也未可知。
老臣一生磊落,无惧邪祟。
便让这妖僧来看我!若老臣当真被一眼看死,自当认输。
可若就此向妖术低头,实乃奇耻大辱!则臣当死,老臣宁死不从!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如利剑破开殿中阴郁之气。
不少臣子面露愧色,纷纷向这位老臣躬身致意。
李二亦被这铮铮铁骨所动,拍案而起:“好!真乃国士风骨!大唐有如此柱石,何惧妖魔鬼怪?取酒来!朕亲自为老将军壮行!”
饮尽御酒,傅奕如出征老将般昂首,直指那天摩尼大师:“妖僧,过来!让老夫瞧瞧你的本事!”
天摩尼满脸困惑,虽听不懂言语,却能觉出这老者的挑衅。
他心中惊疑:莫非未震慑住这些人?竟有人主动求死?
通译急急转译,天摩尼听罢失笑,眼中尽是讥诮——他对自己的手段向来深信不疑。
这神情众人皆懂,不禁为傅奕捏了把汗。
萧瑀悄然召来近卫:“速去告知冠军侯,将此地情形细细说明。
若生变故,令他即刻入宫,以雷霆手段诛杀此僧!”
近卫领命,飞奔出殿。
萧瑀岂不心疼儿子?自然心疼。
可身为朝臣,他更知大局轻重。
若傅奕当真遭遇不测,此僧绝不可留。
今日向佛门退让一步,明日便可能退让十步——难道将来要将这江山社稷,也拱手相让不成?
“妖僧,看够了不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