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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123章

    萧锐微微一笑,蹲下身轻轻握住堂兄的手,温言道:“父亲说得对,堂兄,对不住,我出手重了些。

    稍后回去我便去祠堂请罪。”

    “使不得,使不得!是为兄糊涂,若非如此,至今还要被那些秃驴蒙骗锐弟、锐弟,你放我下来吧,我真的再也不敢了”

    “堂兄在说什么?此处事了,我正打算送你回家。

    你都这般模样了,我岂会再动手?我们终究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这话能信吗?你打断我腿时,可曾念及是一家人?

    当所有百姓一拥而上围殴僧众之际,混在人群中的李二与房玄龄悄然退至外围。

    李二对房玄龄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将这些僧侣收押入狱,务必审出背后主使之人的确凿证据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回头望了一眼激愤的民众,忧心道:

    李二亦回头冷眼扫过,哼道:“今日是大兴善寺,明日大总持寺恐怕也难逃此劫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顿时了然——大兴善寺之人已无生机,而大总持寺同样牵涉利益输送,抢先一步将其僧众拘捕,同样能取得证据。

    “咦?那不是太史令傅奕吗?他也来了?为何一直不曾发言,只在角落疾书不止?”

    李二注意到一位奋笔记录的老者。

    房玄龄略一思索,忽然笑道:“陛下,武德年间太史令便曾上书请求灭佛,多年来一直奔走呼吁。

    看来此番,终于能成全他了。”

    李二颔首:“回宫。”

    “求求你们,别打他”

    寺院后院里,一个瘦小的男孩拼命护住一位长眉老僧。

    四周数十名百姓层层围拢。

    有相识的乡邻劝道:“小狗儿,你快让开!这寺里的和尚没一个不该打!长年累月骗吃骗喝骗咱们的血汗钱,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吗?”

    “说得对!虽说我大唐以孝治天下,提倡敬老。

    可这老和尚是个骗子,年纪越大,骗人的时日越长,绝不能饶他!”

    男孩哭着哀求:“各位叔伯,他是我娘的救命恩人,娘说要知恩图报狗儿给你们磕头了,求你们放过他吧!”

    长眉老僧身躯微颤,眼角湿润,拉过正在磕头的男孩,轻声道:“孩子,多谢你的善心。

    今日之果,皆是昨日之因,此乃定数。

    诸位施主,莫要为难这孩子,老衲给诸位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言罢,他抬起枯瘦的手掌,重重击在自己左胸,心脉震断,鲜血立刻从嘴角涌出。

    见此情形,众人这才逐渐散去。”也罢,自行了断也算省了咱们动手。

    看在小狗儿面上,饶你少受些皮肉之苦。

    走吧。”

    人群散尽,狗儿呆呆望着只剩一口气的老僧,不知所措——母亲让他报恩,可这人似乎活不成了。

    老僧望着眼前稚嫩的面容,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与两枚蜡丸,塞进男孩怀里。

    “孩子,这是佛门秘传,老衲毕生所修的菩提心法。

    若你长大能识字读书,可依此修习,强健体魄。

    这两枚是曾救你母亲的舍利金丹,万勿让他人知晓在你身上。

    你母亲已服过一枚,再服亦无效用,留与你日后危急时保命吧。”

    语毕,闭目而逝。

    “喂,你别死啊”

    男孩急忙呼喊,可半晌无人回应,最后只能跪地重重磕了几个头。

    两日后,酒馆中被迷倒的十三棍僧陆续苏醒。

    胖和尚僧满揉着发痛的后脑,茫然问道:“师叔,咱们这是怎么了?不是正在用斋吗?何时睡着的?这禅房怎如此拥挤?”

    老僧昙宗面色

    如今敌我不明,各自当心。”

    什么?!我们被下了药?何时发生的事?谁下的手?师叔您修为高深,竟也未能抵挡吗?众人顿时哗然。

    昙宗和尚脸色铁青,扫视著围坐一圈的徒侄们,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
    行走江湖大半生,竟在长安城里栽了这样无声无息的跟头,这叫他日后如何自处?他暗自咬了咬牙,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长辈的镇定。

    僧满揉着后脑勺,龇牙咧嘴地嘟囔:

    他低头扯开僧袍领口,左右翻看,皮肉上却不见半点青紫。

    “僧满师兄,我们身上都不疼呀。”

    旁边几个年轻僧人凑过来仔细瞧了,确实只有他一人在喊痛。

    谁也不知,那夜酒楼伙计们七手八脚搬运这群昏睡的和尚,偏他生得魁梧沉重,几人一个趔趄便将他摔在地上,后脑结结实实磕了青砖——若照西边传来的说法,这便是轻微的脑震荡了。

    “等等,那跟着咱们的小姑娘呢?”

    一个沙弥忽然惊叫起来。

    这话点醒了众人,顿时一片低呼。”糟了!莫不是遇上了拍花子的?这酒楼难不成是家黑店,专为拐那女娃?”

    昙宗冷哼一声,压下众人的嘈杂:“慌什么?此地是天子脚下,不是荒郊野岭。

    哪有人敢在长安街头开店面做这等勾当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里掠

    如今细想,那娃娃的来历,恐怕非比寻常。”

    “师叔,您是说是她害了我们?可她瞧着不过七八岁”

    “老衲并非指她亲自下手。”

    昙宗摇头,面色愈发凝重,“是说她身份太过贵重,背后牵扯的因果太大,咱们这才被卷了进去,平白遭了一劫。”

    正议论间,门外走廊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众僧立刻噤声,抄起手边的棍棒,目光齐刷刷盯向房门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探进来的是掌柜那张堆满歉意的脸。

    “哟,各位大师都醒啦?”

    掌柜搓着手,笑容里带着小心翼翼,“贵人早有吩咐,说等诸位醒了,去留自便。

    您看是再歇歇脚,还是”

    僧广按捺不住,怒喝道:“果然是你们这黑店捣鬼!说,你们究竟是哪路人马?”

    “不敢不敢!”

    掌柜连连摆手,身子都缩了半截,“小人就是个本分生意人。

    诸位怎么睡下的,小店实在不知。

    后来是官面上的人来吩咐,要好生照看,小人哪敢多问?其余一概不知呀。”

    昙宗伸手拦住就要冲上去的僧众,沉声问道:“掌柜的,与我们同来的那个小姑娘,去了何处?”

    “那位小贵人呀,”

    掌柜忙答道,“家里派人来接走了。

    排场不小,我们也不敢多嘴。

    对了,她走前已将诸位的饭钱都结清了。”

    结清了?昙宗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如此说来,她竟是清醒的?这倒出乎意料。

    未再?可她才多大?何时动的手?一个不满十岁的女娃,能有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?她到底是什么人?

    想到这里,老和尚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越是深想,越觉得心惊。

    幸好对方并无恶意,否则少林十三棍僧,怕是真要无声无息折在这长安酒肆之中了。

    “收拾行李,即刻动身。”

    昙宗霍然起身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但愿没误了正事。

    掌柜的,老衲留书一封,若你机缘巧合再见那位小贵人,烦请转交。”

    掌柜却像被烫了手似的,慌忙后退:“大师,这可万万使不得!我是真不知那位贵人的来历。

    小店在长安城里不过蝼蚁般的存在,哪够得上那样的门第?这信,小人实在送不出去啊。”

    见他推拒得坚决,昙宗也不再勉强,结了房钱便带领众人匆匆离开。

    一行人步履急促,朝着靖善坊方向赶去。

    昙宗多年前曾到过大兴善寺,熟门熟路引著众人穿街过坊。

    可当那片熟悉的坊墙映入眼帘时,他却愣住了——眼前哪有宝相庄严的寺院?唯余一片断壁残垣,瓦砾堆积,焦木横陈。

    “这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老和尚有些发懵,“大兴善寺呢?莫非我们已经来迟了?”

    拉住一个过路的行人询问,对方却道:“早啦!寺里财物太多,官府清点就得个把月,之后才给大伙儿发补偿呢。”

    昙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。

    我们岂是来分银钱的?的!堂堂佛门圣地,谁敢说拆就拆?

    那路人打量著这群手持棍棒的光头汉子,猛然醒悟:“好哇!还以为长安城里没和尚敢露头了,原来你们不是还俗的,是大兴善寺请来的帮手!街坊们快出来!大兴善寺的同党在这儿,别放跑了!”

    不过一个时辰,万年县衙的大堂前,横七竖八躺了十三个鼻青脸肿、手脚不便的和尚。

    热心的长安百姓付出了数百人挂彩的代价,终于将这群“凶僧”

    捆了个结实,抬进衙门。

    万年县令正为连日来的佛寺清理事务忙得焦头烂额,瞥了一眼堂下,随意挥了挥手:“收监。”

    顺带批了一笔款项,从查抄的大兴善寺财物中拨出些许,给受伤的百姓治伤。

    倘若他知道,这十三位正是当年救过秦王性命、名动江湖的少林十三棍僧,恐怕立时就要吓得直奔皇城报信去了。

    短短一日光景,十三棍僧便从中毒昏睡的酒楼雅间,挪到了残废蜗居的县衙牢房。

    若能预知这般结局,不知他们是否还情愿从那张酒楼的榻上醒来。

    阴湿的牢房里,他们遇见了早先被收押的大总持寺僧人。

    一番打听才知,终究是迟了——整整迟了两日。

    这么说,他们竟昏睡了三天三夜?,能有这般效力?

    长安城佛寺肃清之事渐近尾声,皇宫之中,一次大朝会如期举行。

    太史令傅奕手持一卷薄册,率先出班,立于殿中。

    大朝会上,傅奕呈递《请废佛法表》,条分缕析,力陈废止佛教、稳固国本的十一项举措。

    言辞铿锵,利害分明。

    借着长安城内扫灭佛寺的东风,这份奏疏在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反对,全数通过。

    以往朝廷欲行灭佛之举,总会招致寺院、僧侣乃至无数信众的激烈抗争,往往耗时费力,难竟全功。

    可如今有了长安城这番“先例”

    ,各地竞相效仿:百姓冲在前头,官府紧随其后收拾局面,竟是所向披靡,再无往日的阻碍。

    萧锐行事之凌厉堪称绝顶,为着要将几处佛门根基彻底动摇,他暗中遣出众多经年训练、舌灿莲花的辩士,散入市井人潮。

    每至一地,必掀起仙凡之辩,唯有让黎民看清自己日日叩拜的究竟是何物,方能从根底扭转那深植人心的旧念。

    杜如晦对此举的评点颇为文雅——谓之“为百姓剜去心中沉疴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实则这般手段唯在中土方能奏效,若换作佛源之地天竺,或是远西崇奉上帝的疆域,断无推行之可能。

    昔有论者言道,我辈中原子民骨子里并无所谓信仰,与外邦殊异。

    外邦人之信,乃是真信,发自肺腑、坚不可移,甚至视无信仰者为不可理喻——若无依托,如何立于世间?

    中原却不然。

    外邦以手抚经立誓,我等呢?指天为证?指地为凭?不,多半是“对着灯火发誓”

    ,最多不过“对着银钱起誓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由此便知,中原百姓最是务实。

    即便入庙烧香拜神,也须得“有求必应”

    “灵验方诚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倘若拜了一两回不见成效?去他的甚么神仙菩萨!不能护佑于我,拜你何用?滚远些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