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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131章

    听话,再挨着姐姐睡会儿吧,越是哭,肚子里便越觉得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她嘴上虽这样说著,心底却是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她自己倒不畏死,可身旁的妹妹长乐还那样小,更揪心的是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——自己饿著不打紧,但若时日拖得久了,身子虚垮下去,这孩子只怕

    时间在昏沉与清醒的缝隙间一点点流逝,襄城的神志也逐渐模糊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昏睡时,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犬吠。

    长安城中,一则流言正悄然蔓延:冠军侯萧锐怕是不成了。

    传闻道,那北边的颉利可汗花了重金,雇了亡命之徒设下死局。

    他们先是掳走襄城与长乐两位公主作为要挟,诱出萧锐,半途伏击。

    最终这位年轻的冠军侯寡不敌众,身中奇毒,被抬回萧家庄时,浑身的血几乎都已流尽。

    那些素来与萧锐不睦的人闻讯,心中不免暗喜。

    这?只是没料到,颉利竟猖狂至此,连大唐的公主都敢下手。

    细想却也合理,普天之下,敢直面大唐举国雷霆之怒的,恐怕也只有盘踞草原的颉利了。

    世间之事从来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
    尉迟敬德带回了一批尸首,更有军中制式的弩机为证——内奸勾结外敌,证据确凿。

    皇帝李世民手段果决,当即下令处置了一大批人,血光过后,整个长安城再无人敢公开议论萧锐之事。

    然而萧锐当真死了么?

    这自然是故意放出的风声。

    若不如此,怎能激起民情愤慨,又怎能快刀斩乱麻,清理那些藏在暗处的蠹虫?

    不过,即便未死,萧锐的情形也着实凶险。

    身上多处刀伤虽重,但凭他素来强健的体魄,尚可慢慢调养。

    最要命的是最后所中的那一道奇毒。

    孙神医与葛道长联手施救

    这毒便成了阻碍萧锐复原的最大绊脚石。

    它盘踞体内,竟似有生命一般,能窃取人身滋养之精华,反哺自身,不断壮大。

    葛道长面色凝重:“这瞧着不似寻常毒物,倒与南疆蛊术的路数有几分相近。

    孙神医检视著那毒痕,叹息道:“可验看再三,确是毒质无疑。”

    “万幸萧师侄福缘深厚,”

    葛道长接道,“心脉处始终有一股真气护持,否则早已支撑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,”

    孙神医颔首,“这孩子早年得异人传授,练有一门独特的内家功夫,攻守兼备。

    倘若他能苏醒,或可凭借自身修行,逐渐壮大这股真气,将来或有一线生机压制此毒。”

    一旁守候的萧瑀急急问道:“二位道长,那锐儿何时能醒转?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摇头。”难以断言。

    他失血过多,昏迷亦是身体自保之法。

    待到元气有所恢复,自然便会苏醒。”

    萧瑀点了点头:“此处既有老朽看顾,暂可无虞。

    还要劳烦二位走一趟宫中。

    襄城公主与长乐公主被困两日,滴水未进,只怕凤体”

    葛道长猛地一拍额头:“哎呀!我那徒儿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人已疾步冲出门去。

    孙神医望了一眼榻上面容平静的萧锐,郑重道:“国公放心,老道必当竭尽全力,保全襄城公主与她腹中的皇嗣。”

    短短几日,他仿佛苍老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拧了温热的布巾,极仔细地为儿子擦拭脸庞,拭去血污与尘灰。

    做着做着,泪水便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锐儿,你才十九岁,冠礼方行不久都怪为父无能,身居高位却庸碌无为,国事家事,竟都要你一个孩子冲在最前头”

    “若不是为父一时糊涂,受了佛门蛊惑,你也不会行那灭佛之举,招来今日之祸”

    “你可定要挺住。

    澜儿已经会睁眼看人了,那模样,与你幼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你若有个闪失,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”

    他就这般守在榻前,絮絮低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又亲自为儿子擦净身子,换上洁净的衣衫,直至筋疲力尽,伏在榻边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萧锐的姑母萧皇后,这些时日一直陪伴在弟媳独孤氏身旁,生怕这位母亲承受不住打击。

    然而独孤氏出身名门,见惯风浪,在亲眼看过昏迷的儿子后,反倒异常镇定。

    她坚持去陪伴两位儿媳,尤其是临近产期的李胜男,唯恐她因忧心过度而出差池。

    萧皇后望着她坚强的背影,心中暗叹:锐儿啊,这一大家子人的心都系在你身上,你可千万不能有事。

    皇宫,立政殿外。

    李世民来回踱步,口中不住低喃:“如何了究竟如何了”

    他忧心的不仅是小长乐,更是身怀六甲的襄城。

    两日水米未进,大人或可硬撑,腹中胎儿却如何经受得起?

    内侍老高在一旁温声劝慰:“陛下宽心,公主吉人天相,定会平安的。”

    “再派人去萧家庄打探!朕要确知萧锐的情形!”

    李世民猛然顿步,声音里压着近乎嘶吼的怒意,“传话给魏征,此番朕要彻查到底!他若再敢为任何人作保,朕第一个拿他是问!”

    太医院终究并非庸碌之所,襄城公主与胎儿总算得以保全。

    而萧锐的实情,则由孙思邈二人亲自带入宫中。

    李世民沉吟良久,最终决意将计就计——就让外界都以为萧锐不行了,成了一个活死人吧。

    自然不是诅咒女婿。

    而是要让这孩子从风口浪尖退下来,由明转暗,好好将养。

    从前太过耀眼,木秀于林,方招致今日这场无妄之灾。

    萧家庄的晨雾尚未散尽,卧房内静谧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。

    小长乐垂着眼睫,坐在床沿边,童谣从她唇间轻轻淌出,调子却比往日沉静了许多。

    自那人倒下,她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鲜活的颜色,又变回那个寡言少语的瓷娃娃,只是学医时眼神格外专注,甚至央著葛道长传授武艺。

    老人只摇头叹息,终究拗不过,传了她一套最寻常的养气吐纳之法。

    “长乐,”

    小女孩转过头,眼圈倏地红了,扑进她怀里,闷闷的哭声传出来:“胜男姐姐我都唱了七日了,姐夫为何还不睁眼?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

    李胜男心头猛地一绞,不敢深想那个可能,只轻轻拍著女孩的背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腹中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,让她忍不住低哼出声,额头瞬间沁出冷汗。

    “姐姐?”

    长乐惊惶抬头,见她脸色发白,立刻明白了,“是要生了吗?我去喊人!”

    她转身就跑,小小的身影在门槛处绊了一下,却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晨光里。

    李胜男勉强倚住门框,回头望向床上那张安静的睡颜,苍白的唇边努力扯出一丝笑,低语如呢喃:“夫君,别怕我会平安地把我们的孩儿带到这世上来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离去,并未看见,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,床榻上那只垂落的手,指尖极其轻微地、颤抖著蜷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床上之人的眉宇紧紧锁起,仿佛正被困在某个无声的梦魇深处,苦苦挣扎。

    产房内的气息灼热而紧绷。

    红拂女张出尘沉稳的声音穿透门板:“胜男,再加把劲,头已经看见了,千万撑住!”

    参汤被匆匆送入,李胜男勉强饮下,神智在剧痛的边缘浮沉。

    朦胧间,她仿佛听见了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,穿过层层痛楚,直接落在她心尖上:“胜男,用力!你能行!”

    这声音如此真切,让她浑身一颤。

    而产房外,众人也齐齐愣住,愕然的目光投向窗边——不知何时,萧锐竟扶著窗棂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却正嘶哑著喉咙呼喊:“胜男,用力啊!”

    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房内蓦地响起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。

    “生了!生了!”

    萧锐脱力般滑坐在地,脸上却绽开狂喜。

    “大哥?!”

    萧钺目瞪口呆,如同见了鬼魅,“你、你何时醒的?今日谁当值照料你?”

    萧锐靠坐在冰冷的墙根,虚弱地笑了笑:“你嫂子开始疼时我便醒了,只是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你们倒好,留我一人我从床上摔下来,几乎是爬著寻到此处的。”

    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神,霎时间,惊喜的浪潮淹没了先前的紧张——萧锐醒了!这真是天大的喜事!

    房内,红拂女为孙女擦去额上汗水,温言笑道:“听见了么?萧锐醒了,就在外头。

    这孩子是个福星,她一落地,便把她爹爹唤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祖母是男是女?”

    李胜男气若游丝地问。

    “是个千金。”

    红拂女怕她失望,忙宽慰道,“不打紧,日后还能再生个小子。”

    李胜男却轻轻笑了,眼里有光:“夫君说过的他更想要个女儿。”

    红拂女微微一怔,摇头莞尔。

    此时稳婆收拾妥当,开门报喜:“恭喜老爷,夫人诞下一位千金!”

    赏钱声、道贺声顿时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萧瑀捻著胡须,满面红光:“早先问过孙神医,知是女娃,名字便取好了,单名一个‘汐’字,萧汐。”

    “萧汐?”

    萧锐下意识重复,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    这名字的谐音他抬眼看向父亲那副自得的神情,刚到嘴边的揶揄硬生生转了个弯,“汐儿好听,甚好!”

    “哥,地上凉,你这才刚醒,万不能再受累。”

    萧钺上前欲搀扶。

    萧锐摆摆手,苦笑道:“非是我想坐,实在是没半分力气了。

    你扶我起来,让我瞧一眼你嫂子和孩子,我便回去歇著。”

    萧瑀与萧钺一左一右架起他,挪到产房门口匆匆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见李胜男虽疲惫却安然,那小小的襁褓安静躺在母亲身侧,萧锐心头大石落地,这才任由弟弟将自己搀扶回房。

    独自躺回床上,他凝神内视,脏腑间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毒性依旧盘踞,甚至隐隐有汲取他气血生机壮大自身的诡异趋势。”好生古怪的毒若非真气护体特异,此番怕是真要栽了。”

    他暗自思忖,心头凛然。

    纵有倚仗在身,这世道之险,仍容不得半分大意。

    月余光阴弹指而过,萧家庄来了位风风火火的访客。

    人高马大的房遗爱冲进门,一见萧锐,眼眶登时就红了:“萧大哥!你没死!长安城里都说!问我爹,他半个字也不吐,还将我锁在家里!”

    萧锐被他一把抱住,哭笑不得: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

    不让你出门是为你好,我若真死了,能不让你来送一程?”

    房遗爱抹了把脸,仍是后怕:“可你闺女满月你都没露面,我还以为”

    “打住,”

    萧锐截住他的

    房二把胸膛拍得砰砰响:“千真万确!若有半句虚言,教我往后”

    “行了,信你便是,何须赌咒?”

    萧锐失笑,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,“我们的对头不少,且个个不好相与。

    我身边缺得力的人手,今日找你,便是想传你一套功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