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口气,生平头一遭,战战兢兢地朝那些尚温的躯体伸出手去。晓说宅 免沸悦黩
他甚至鼓起余勇,挨个踹了几脚,以泄心头之愤。
这一切,都被潜伏于暗处的几人看在眼里,彼此交换眼色,心道:这才像话。
若连死人身上的东西都不敢取,还配称天家血脉么?
?怎地来回翻找不止?
首领嘴角微勾,自怀中取出一物。”他在寻这个。
太子印玺。”
“什么?头儿,你怎将此物拿走了?”
首领神色淡然:“上峰有令,此番是为历练太子。
出了长安城,太子名号便无大用。
若再带着此物招摇,弊大于利。”
“可若太子再向他人表露身份”
“呵,那最好别。
若无印信为凭,怕是要被人当作骗子痛打。”
随后几日见闻,着实令这群“山贼”
大开眼界。
李承干怀揣摸尸得来的几十两碎银,徒步向东。
一个十来岁的少年,风餐露宿,无车无马,没走多远脚底便磨满水泡。
荒僻小径上,他曾撞进一家黑店,身上银钱再次被夺。
幸而对方亦有不杀幼弱的规矩,只将他打昏,丢弃在官道旁。
身无分文,连吃两次大亏,他如今看谁都似歹人,终日低头赶路,绝不再与旁人交谈。
偶有过路行人见他形容凄惨,当作是个小乞丐,施舍些干粮饮水丢给他。
他拾起便吃便喝,仍旧一言不发。
旁人更生怜悯,私下叹道:这小乞儿,又聋又哑,真是可怜
暗处的护卫们面面相觑,心中茫然:不是说殿下此番是出来历练的么?这这学习行乞,也算历练?
事有凑巧。
游历山水五日后,李君羡护着萧锐抵达了洛阳城。
这座天下第二的雄城,虽稍显寥落,不及长安鼎盛,但气象犹存,巍巍城墙仍透著往昔威严。
城门旁的布告栏前,人群熙攘,争看官府新贴的告示。
那小乞儿模样的李承干也挤在人堆里张望。
他心中忿忿,暗自咒骂:杀千刀的山贼,不认得路便别乱指!我要回长安,你们竟将我指到了洛阳完了,这般走回长安少说半月,怕是要饿毙途中。
“总算到洛阳了。
这几日舟车劳顿,我这身子骨都快颠散了。
萧锐大大舒展了一下腰背。
此刻他与李君羡皆已易容改扮。
萧锐粘了三缕长须,扮作中年道人;李君羡则满面虬髯,一副车夫模样。
“是啊,”
李君羡接口道,“终是离家近了。”
若非迫不得已,谁愿在这时节离乡远行?在家中垂钓闲坐岂不自在咦?城门处为何聚了这许多人?五郎,且去看看官府贴的告示说了些什么。
李君羡领命走向那布告栏,尚未走近,目光扫过人群,忽地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。
他心头一震,待看清那人侧脸,吓得转身便走。
“怎、怎地了?出了何事?”
“公子,那、那小乞丐瞧着面善得很。
模样倒像是像是在长安走失的那位。”
李君羡压低了嗓子,暗使眼色。
萧锐险些从车辕上滑落,偷偷朝远处那褴褛身影望去——嘶,真是像极了。
除了这一身破衣烂衫不像,那身段姿态,分明就是本尊。
岂能这般凑巧?长安城里两万禁军寻不著,我出来游山玩水反倒撞见了?
他目光敏锐地环视四周,很快察觉几名暗卫正悄然盯着那小乞丐。
轻拍李君羡肩头:“走,快走,莫要被认出来。
先进城,寻个馆子落脚。”
李君羡望了望萧锐那三缕修剪齐整的长须,再摸摸自己浓密的大胡子,忽然生出几分胆气:“不妨事,你我这般模样,未必那么容易被识破。”
马车缓缓驶入洛阳长街。
关于这座古都,萧锐往日赴幽州时只是路过,所知不多。
却并非不曾听闻此地的掌故——尤其是近来赋闲垂钓这些时日,
譬如前朝大业帝杨广尚为皇子时,李渊与这位表兄曾共游洛阳,在那鼎鼎大名的锦绣楼里掷金如土,何等张扬
萧锐何许人也?说是当今天下首富亦不为过。
纵然乔装而行,落脚处也须是顶好的。
洛阳何处最佳?世人皆知,正是那百年老字号的锦绣楼。
李君羡悄声问:“公子,咱们此番出来是为避风头,住到这等地方妥当么?”
“怎么?是怕里头有眼线认出你我?”
萧锐失笑,“我对自己的易容手段颇有信心。”
“非也家中公主正怀着身子,您这般行事,终究有些不妥。
萧锐噗嗤笑出声:“五郎想到何处去了?不过是寻个舒坦住处吃饭歇脚罢了。
叫姑娘斟杯酒总不算过分罢?我如今武功尽失,身子如漏屋般千疮百孔,药石罔效,来此养养眼目,兴许于康复有益。”
“咳咳,您从前定是来过,否则不会对洛阳这般熟稔,一来便直指锦绣楼。”
李君羡面露疑色。
萧锐将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不曾来过,都是平日听太上皇念叨的。
他年轻时,可是此间常客。”
噗——这话可离谱了。
推托便推托,怎地推给一位老人家?
“五郎宽心,回去必不与你家娘子多言。
既是出来散心,断不会亏待你。
届时寻两位花魁相伴——我身子不济,有心无力,你倒不必拘束。”
咳、咳咳
李君羡霎时涨红了脸,连连摆手,再不敢多问半句。
另一头,李承干思来想去,自知凭双脚是走不回长安了。
不如去官府报案,求见洛阳府尹——只要这位父母官认出自己,一切便好办了。
设想总是美满,现实却格外冷硬。
一个小乞丐想见府尹大人?
莫说通报,只因在衙门前多纠缠了几句,便被守卫丢了出来,险些挨上一顿拳脚。
李承干怨毒地瞪了那朱漆大门一眼。
偏巧被刚步出府衙的几个地痞瞧个正著,其中一人眼珠转了转,计上心头。
他扮作和善模样上前搀扶,对这落魄小乞丐嘘寒问暖,不仅热情邀他吃喝,更愿出钱替他换身干净衣裳。
“多谢鲁大哥,您真是菩萨心肠。
待我归家,定当重重报答您的大恩。”
一路颠沛,李承干已飞快学会了说漂亮话。
至少此刻,他暂将往日的骄矜抛却,这份感激倒是真心实意。
“举手之劳,快吃罢。
吃饱了我替你寻个相熟的长安商队,请他们护送你回去。
往后可莫要独自乱跑了。”
“嗯,再不会了。”
李承干抹著泪,埋头扒饭。
饭毕,餐馆外来了辆灰扑扑的马车。
车夫似乎与那姓鲁的汉子相熟,热络地招呼起来。
“鲁爷,都安排妥了。
掌柜的特命小的来接这位小公子,您将人交给咱,只管放心。”
“有劳了。
小兄弟,都已打点好,你随他上车罢。
他们掌柜与我交情匪浅,会好生照应你的。”
李承干毫无戒心地登上马车,依依作别。
他却未曾瞧见——本该是姓鲁的付车资,实则是那车夫暗中将一袋银钱塞进了姓鲁的袖中。
不多时,马车停驻。
车上李承干因连日困顿,饱食后早已昏沉睡去。
“喂,小子,到了,下车。”
“啊?这般快便到长安了?我睡了多久?”
李承干迷迷糊糊揉着眼。
“到长安?做梦呢!这儿就是你往后的新家!能被洛阳锦绣楼看中是你造化,好生学着伺候人,安心当个杂役,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什、什么锦绣楼?什么杂役?我要回家,不去什么楼
呸!那鲁三混是洛阳出了名的人牙头子,十两银子已将你卖了过来,还想回家?不听话可有苦头吃!
说著,那人粗暴地将李承干拽出车厢,如提小鸡般轻松。
李承干嘶声咒骂着,忍不住再度嚎啕——我怎么这般命舛?走到何处都叫人欺瞒哄骗?
一连数日,萧锐与李君羡白日悠游市井,入夜则宿于锦绣楼中纵情声色。
起初李君羡尚存几分矜持,经不住萧锐一再殷勤相邀,半推半就之下也就习以为常,到后来竟似比主人还要熟稔自在。
萧锐暗自莞尔。
谁能想到素以儒将风范著称的玄甲军将领李君羡,在这温柔乡里也渐渐卸下了端肃。
他不由得思忖:再多住些时日,这位将军会不会真领两位花魁回去纳作偏房?
长安城外的萧家庄内,太子久寻不见已令皇后忧心忡忡,如今连萧锐也音讯全无。
身怀六甲的襄城公主终日愁眉不展,日渐清减,皇后看在眼里更是焦灼难安。
“早知藏锋是个倔性子,本宫就不该让他出去寻人。”
皇后叹道,“如今倒好,他竟真如所言,不寻回承干便不归家么?”
侍立一旁的宋国公夫人温声劝解:“寻访太子乃是国事。
锐儿已是成人,身边又有李将军随行,必不会有什么闪失。”
襄城公主却忍不住轻声说:“外头不知多少人盯着锐哥。
从前他武功盖世时尚遭暗算,几度生死边缘。
如今功力尽失,只怕”
这话里透出的埋怨之意,让皇后心中微微一涩。
女儿终究是嫁出去的人了,关切夫君更胜于胞弟。
“罢了。”
皇后起身,“本宫这就回宫请陛下加派人手寻找萧锐。
承干出走,寻常人不敢动他;萧锐却不同,那孩子未免太过实心眼了。”
皇后心事重重地离去后,萧家众人方敢落下泪来,将深藏的忧虑尽数倾吐。
倘若他们知晓此刻萧锐正在外头逍遥快活,怕是要气得捶胸顿足。
锦绣楼内,萧锐每夜饮酒听曲,至深宵仍独寝一室。
纵然一脸络腮胡须掩了容貌,却掩不住那份与众不同的书卷气,惹得楼中见惯风月的姑娘们啧啧称奇。
“五爷,给您说件趣事。”
倚在他怀中的女子娇声道,“楼里新来个打杂的小子,懵懂不识规矩,心思却活泛得很。”
“这等愣头青,照例得磨上几年性子,少不了要吃苦头。
偏他不同——您猜他怎么吓唬管教他的先生?”
李君羡一面享受着温香软玉,一面随口问道:“一个小娃娃,能有什么手段?无非是胡吹家里如何显赫罢了。”
“嘻嘻,五爷猜得真准。
可这小子格外胆大,竟嚷嚷说自己是当朝太子,张口闭口‘孤’啊‘寡人’的。
配上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,还真有几分架势呢。”
李君羡脑中骤然闪过一个身影,心头一紧,手上不觉加重了力道。
“哎哟,五爷轻些”
怀中女子娇呼,“您这是信了不成?”
李君羡回过神,面上微热:“咳,我是没想到,竟有人敢冒充太子。
这话若传出去,可不是挨几鞭子就能了事的,怕要掉脑袋。
这小子太不知轻重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
管事的饿了他两日,如今倒不敢再说自己是太子了,只是那股倔劲儿还没褪尽。”
李君羡恨不能立时去瞧个究竟。
他想不通:分明有人暗中护卫,好端端一个少年,怎会沦落至此?那群暗卫当真废物!
奈何夜已深沉,自己又不便显露身份。
也罢,既已至此,便顺其自然吧。
太子殿下,您只怕要多受一日的苦了。
“好姑娘,咱们不提这些闲话了,还是办正事要紧”
“呀爷您怜惜些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