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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152章

    一伙约莫二十人的队伍,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,他们就裹着人往北边去了。

    暗卫在一旁低声补充:“大人,洛阳那帮人早被我们杀破了胆,按说该缩回老巢。

    往幽州去不像他们的做派。”

    “幽州”

    老高咀嚼著这两个字,眼神逐渐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那是他们的地盘,边境线像一张拉满的弓,各路人马鱼龙混杂。

    忽然,一个冰凉的念头窜上脊背——若不是中原那些世家,难道是草原上伸过来的手?细作、人贩子、拍花子的万一太子被当作货物塞进驼队,运往契丹甚至更远的部落老高不敢再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他猜对了一半。

    绑走李承干的确实不是洛阳的人,却是一段阴魂不散的旧孽。

    乌鱼镇那家简陋的食肆里,李承乾刚将最后一口胡饼咽下,牛皮水囊灌满,指尖正按著羊皮地图盘算回程的路线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帘被风掀起,一道似曾相识的影子掠过眼角。

    那是曾经押送过他的商队里的老四。

    当初那支商队折了本钱,改走山道,首领特意派老四快马赶往幽州求援。

    可当老四领着援手沿路

    商队覆灭了,发财梦碎了,老四灰头土脸地带人返回幽州,一路都在琢磨往后该怎么糊口。

    命运却在此刻咧开嘲弄的嘴角。

    就在乌鱼镇喧嚷的街口,老四瞥见那个本该葬身山野的少年——那张脸他刻在骨髓里。

    肉票竟然还活着?而且孤身在此,未返长安?

    老四揉了揉眼睛,随即咧嘴笑了,黄牙缝里挤出低沉的自语:“老天爷这是把煮熟了的鸭子,又塞回我锅里了。”

    于是李承干尚未反应过来,后颈便挨了重重一击。

    黑暗吞没意识前,他只听见远处模糊的马嘶,和一句混杂着草原口音的咒骂。

    洛阳城外,畜牧营的马粪味随风飘散。

    萧锐一身粗布衣,终日跟在大司农身后,模样像个勤恳的学徒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,连侯君集麾下的兵马都需听他调遣。

    约定的一万士卒由苏烈统领,可这支兵既不练骑射,也不习阵型,整日只与马匹为伴。

    铡草、梳毛、遛马军营里渐渐起了闲话,说侯大将军怕是昏了头,以为多派万人当马夫,战马就能如春草般疯长。

    苏烈得了个“弼马温将军”

    的诨名,他却浑不在意。

    只有他知道萧锐藏在袖中的底牌——那批正在秘密打制的马鞍与马镫。

    若能成建制装备,寻常骑兵需苦练数年的本领,三五日便可速成。

    此刻的屈辱与误解,不过是将来震彻战场的前奏。

    “孙将军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
    萧锐见苏烈掀帘进来,笑着指了指席垫,“可是嫌养马的差事太清闲?”

    苏烈闷头灌了半盏凉茶,抹了抹嘴:“末将来讨工匠。

    洛阳这边人手太慢,能否分些活计到长安的老工坊?保密的路子可以多绕几道。”

    萧锐摇头:“这两样东西,看一眼就能仿个七八分。

    必须捂死在咱们手里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落在苏烈黝黑的面庞上,“满朝武将,能忍得下‘弼马温’这三字的,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。

    名利如浮云,你眼里只有胜负——这是我选你的缘由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帐帘猛地被撞开,一道人影几乎是滚进来的。

    苏烈瞬间按剑起身,却见来人浑身尘土,袍角撕裂,竟是多日未见的内侍老高。

    老高扑到萧锐脚边,未语先哽:“侯爷老奴该死太子、太子又丢了!”

    萧锐手中的茶盏“咔”

    一声落在案上,温水溅湿了袖口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盯着老高涕泪纵横的脸,一字字问:“清河县不是已有踪迹?这才几日——你从头说,一字不准漏。”

    李君羡将茶盏递到老高手中,老高灌下一大口,便迫不及待地讲起事情原委。

    听罢,屋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太子的际遇,竟曲折至此?曾在锦绣楼中受尽欺凌,几近绝境。

    侥幸脱身后,隐于清河崔氏灶间打杂,方得几日喘息,却又不得不亡命北上,遁入幽州山林,风餐露宿半月,眼见目的地将至,竟又落入外邦探子之手

    萧锐眼眶发红,声音里带着哽咽:“我离京两月有余,本只想暂避风头,待皇后回宫便返家。

    全因这混账小子,害我有家难归”

    “这回我连行装都打点好了,他倒好,又被人拐了去。

    莫非是存心与我作对?不如直接坑死我算了!”

    “我苦命的孩儿啊,为父连你降生都无缘得见襄城,你可千万要平安”

    唉。

    李君羡轻轻碰了碰萧锐手臂:“公子,当务之急是设法救人。

    太子若真流落外邦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    萧锐猛然回神,一掌拍在案上,怒喝道:“他们敢?四方蛮夷小国,谁有胆量动我大唐储君半根头发?老子即刻发兵,踏平他们!”

    苏烈在一旁暗自感叹:侯爷当真霸气。

    内侍老高却低声提醒:“四夷小国或不足惧,只怕他们将人擒获后,转卖给那颉利可汗。

    昔日大战,我们以颉利长子换回不少利益。

    倘若太子落入其手,颉利必会以牙还牙,狠狠勒索”

    这

    萧锐气势一滞,幽怨地瞥了老高一眼,心想:就不能容我痛快逞一回威风?专挑软肋戳。

    也就那颉利,我眼下确实奈何不得。

    “罢了,家是回不成了。”

    萧锐长叹一声,“五哥,准备一下,我得亲赴幽州。

    承干这小子,真是一刻都不让人安生”

    嘴上骂着太子,心里却在懊悔自己。

    真是闲来生事,当初何必给陛下出那等主意?若非我提议放太子出京历练,何来今日这诸多波折

    一个字——该!全是这张嘴惹的祸。

    几日后,消息传至长安,皇帝李世民忧心如焚,两日未曾进食。

    此事他死死瞒住了皇后,若让皇后知晓太子当真遇险,莫说后宫,便是前朝也要地动山摇。

    皇后娘家,又岂是易与之辈?

    半月前得知太子在清河崔氏静心读书,皇

    如今倒好,不出一个月,人竟又丢到了外邦

    然而,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
    况且那帮掳走太子的异域商贾,满心以为立下大功,将大唐储君献于本国朝廷。

    殊不知,这非但不是功劳,反倒是他们的催命符。

    该国君主与朝臣并不糊涂。

    本国虽名义上与中原朝廷平起平坐,昔年与前隋三场大战未分胜负,勉强奠定大国地位。

    可实际情形呢?国家不过是苟存于世,若真触怒大唐,兴兵来伐,绝无胜算。

    在大唐面前,本国国力微弱得可怜。

    一个小国,竟敢掳走大国的太子?意欲何为?自寻死路吗?还不速速礼送归还?倘若太子损了一丝一毫,且看后果如何?

    但到嘴的肥肉,若就此服软送回,又有损国威。

    于是该国君臣一番密议,定下祸水东引之策。

    先将知晓内情的

    想来颉利会极喜爱这份厚礼。

    届时本国或能分得不少好处。

    就在萧锐一行人刚抵幽州,与大都督柴绍会合之际,北方草原忽传消息:颉利可汗盛情邀约大唐太子前往草原作客!

    萧锐浑身力气一泄,跌坐椅中,喃喃低语:“完了,终究是迟了。

    备战吧,一场大战,已在所难免。”

    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你先前不是同我说,儿子在清河崔氏安心求学吗?如今怎会落到颉利手中?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你与萧锐联手瞒骗于我?”

    “今日若不说个明白,这日子也不必过了。

    陛下不如下一道旨意,赐死臣妾罢了”

    立政殿外,所有宦官宫女皆退避远处,但依稀仍能听见阵阵争执之声,其中多是皇后含怒的质问。

    皇帝只觉得头痛欲裂。

    “容朕回去查明实情,可好?眼下消息初传,真假尚未辨明,你这般纠缠不休,要闹到何时?承干难道不是朕的儿子?朕岂会不想救他?”

    皇帝忍无可忍,愤然提高声音喝道。

    他也想知晓,为何不久前还好端端地传来佳讯,转眼之间,儿子竟被外邦掳了去?

    “来人,去将萧锐给朕叫回来不!押回来!”

    皇后闻言一怔,渐渐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观此情形,皇帝似乎亦不知其中内情。

    李世民转过身,扶住皇后双肩,语气转为柔和:“观音婢,朕又何尝不想救回承干。

    如今储君失踪之事朝野皆知,长安必将掀起波澜。

    宫中不能再乱,你莫要再闹了,好吗?帮朕稳住后宫。

    你明白轻重,承干一去,很快便有人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朕需要你相助,唯有你我同心,方能救回儿子。”

    皇后拭去泪痕,自知方才失态,感动地向丈夫行礼告退:“夫君放心,有臣妾在,后宫无人敢生乱。”

    此时,萧锐已在从幽州返回洛阳的途中。

    内侍老高满面沮丧与愧色。

    萧锐反而含笑宽慰道:“好了,老高,皆是命数,莫要愁眉苦脸。

    不就是往北走一遭吗?何种经历不是磨砺?昔年始皇帝亦曾于赵国为质。

    经此一役,想来承干此生,都不会再喜爱草原风光了。”

    老高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:“驸马爷,老奴并不是在为太子殿下忧虑,真正悬着心的,是您啊。

    若非老奴当初办事出了纰漏,致使太子下落不明,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。

    如今您为护住老奴与一众暗卫的性命,竟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”

    萧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:“在我眼中,人生来并无贵贱之分,至少这份为人的骨气与尊严,谁都该有。”

    “安排承干外出历练是我的主张,最终准允的是陛下。

    既然走了这步险棋,就该有承担所有结果的觉悟。

    倘若一出事就让底下人顶罪——”

    他轻笑一声,眼中却无笑意,“那将我萧锐当作什么人?又将陛下置于何地?”

    “太子失踪并不可怕,左不过是去草原走一遭,至多赔些金银罢了。

    难道因为他私自离家、屡次遭人转手、最终落入敌营——这些全是他自己惹出的麻烦,就要用你和这批忠心耿耿的暗卫的性命来抵?人命就这般轻贱吗?”

    老高与周围暗卫闻言,心中滚烫,眼眶不由发酸。

    尤其是老高,他历经世事,看尽人心凉薄,比谁都明白在这世上,寻常人的性命何其微贱。

    可偏偏所有的常理,到了驸马爷面前似乎都失了效,他总能说出另一番道理,与这浑浊世道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有时老高不禁暗想:莫非他真是天上星宿降世?

    “驸马爷,您是为了救我们。

    可我们又岂能不知进退?,臣子当以死相殉,太子失踪,我们合该偿命——这是规矩。

    为了我们这些卑贱之人,您去触怒陛下,稍有不慎便是重罪。

    若是连累了您,我们纵是死上百回也难以赎罪。

    就算苟活下来,余生又如何能安?”

    “多谢驸马爷厚恩,我等不愿牵连于您,就此别过。

    您的恩情,只能来世再报了。”

    众暗卫彼此对视,齐齐屈膝跪地,叩首欲别。

    萧锐骤然厉喝:“怎么?连本侯的话也敢不听了?在陛下新的旨意到来之前,我仍是此行总领。

    你们的生死去留,皆由本侯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