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声问道。
管家面露难色:“派了,且人数不少。
大约是顾忌清河地界,未敢在城内生事,人马都布在城外。
只是”
他顿了顿,欲言又止。
崔守真蹙眉:“直言便是。”
“据我们的人回报,两家的人刚出城门便遇上了大批身份不明之人,从探子到私兵,无一幸存,全数被灭了口。
更棘手的是,那批人出手狠绝,连我们安插的眼线都折了五人。”
“若非我们的人撤得及时,只怕损失更重。”
崔守真缓缓吐出一口气,嘴角浮起一丝冷意:“郑氏与卢氏这次算是撞上了硬茬,自寻死路。
城外之事不必插手,将我们的人悉数撤回。
那不是崔氏的战场,不必蹚这浑水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躬身应下,又提醒道,“家主,那位访客仍在门外等候。”
“引他去西厅,屏退左右,不得让人靠近。”
“遵命。”
来人并非旁人,正是宫中内侍总管高公公。
他未随大队搜寻,反倒孤身来到崔府,所图自然仍是寻人——李承干是被崔家的人暗中送离清河的,离城的具体路线唯有崔氏知晓,莫说锦绣楼,便是皇家暗卫也无从追踪。
崔氏自然不会将踪迹泄露给锦绣楼,那等同公然与皇帝作对。
但将消息告知高内侍却是另一回事:如今太子绝不能出事,若真有不测,即便与崔氏无关,也免不了惹上一身麻烦。
西厅之中,崔守真见到了那位身形清瘦、脊背微弓的老内侍。
对方虽姿态谦恭,眉眼间却凝著化不开的冷肃。
“崔家主,在下便开门见山了。”
高公公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多谢贵府近日对公子的照应,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。
今日前来,只为寻人,恳请家主如实相告。”
崔守真点了点头:“小女与公子颇有交情,前日察觉有歹人窥伺,为保公子周全,擅自将人送出了城。
此事崔某亦是事后才知,只能说机缘巧合,还望见谅。”
“内情我们已大致知晓,并不怪罪崔家。
可否请令嫒前来一叙?”
高公公拱手道。
崔守真吩咐下人去请女儿,转身时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:“敢问一句,公子此次离京,当真如外界所言,是自行出走么?”
高公公沉默片刻。
看在崔氏护驾有功的份上,他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崔家主可曾读过秦史?公子此行,亦是学业之一。
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皆需亲身历练。”
崔守真眼中掠过恍然之色:“原来如此遍历山河,体察民情,洞悉世道人心。
这般锤炼若能成就,必是脱胎换骨。
大唐将来,不可限量啊。”
他稍顿,又问:“不知是何人谋划?定是位见识超凡的师长。”
高公公淡淡一笑:“您觉得,除了我们家老爷,还有谁敢让公子涉此险途?”
崔守真颔首称是,心中却暗忖:果然是那位弑兄夺位的陛下,手段依旧这般凌厉。
虎毒尚不食子,也就他能狠得下心。
不多时,崔宁儿步入厅中:“爹爹寻我何事?”
“宁儿,这位是李公子家中之人,特来寻他。
你将知道的情形细细道来,莫让人忧心,早日寻到人,公子也能早日平安。”
崔守真温言道。
崔宁儿打量着眼前这位气质阴郁的陌生人,眼底浮现警惕:“你当真是小李子的家人?爹爹,莫不是有人哄骗于你?那两家正四处搜寻,要取他性命。
我绝不会泄露他的行踪。”
崔守真以手扶额,心中苦笑:女儿机敏过人,这回却多虑了。
我怎会串通外人害他?
高
在下确是公子家人,崔家主可为佐证。”
崔宁儿摇头:“爹爹作证不作数。
除非是小李子的父母至亲前来,旁人我一概不信。”
崔守真低斥:“不得无礼,这位是宫中内侍,陛下近臣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少女语气倔强,“历来皇子之间何曾太平?宫中夺嫡的暗涌从未止息,谁知他是不是哪位殿下派来谋害小李子的?”
“休得胡言!朝堂之事岂是你能妄议的?”
高公公连忙抬手制止:“崔家主勿怪。
既然如此,在下不再强求,自会派人去寻。
待公子平安归来,定当亲至府上致谢。”
说罢竟真的起身告辞。
崔守真挽留不住,只得目送他离去。
高公公走出崔府时,心中反倒安定几分——连他都问不出线索,那两家更无可能得手。
虽需多费周折,却也未必是坏事。
只可惜驸马未能亲至,否则以他的身份,或能问出实情。
罢了,终归是要靠自家手段去找的。
待高公公走远,崔守真转向女儿,语气无奈又凝重:“你这丫头,连为父都信不过么?多耽搁一刻,公子便多一分危险。
他若真有闪失,崔氏岂能独善其身?”
清河崔家的女儿崔宁儿鼓起脸颊,嘟囔道:“爹爹,您怎就一口咬定他是好人?”
“他带着信物。”
“信物也能辗转易主。”
“他唉,罢了,人已远去,争辩也是徒然。”
崔守真摆了摆手,旋即又拧起眉头,“等等,你这丫头,信不过外人也就罢了,连为父也要瞒着?难不成你觉得我会伙同外人坑害小李子?”
他忽然一顿,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转,神色变得古怪起来,“宁儿,你该不会是瞧上那小子了吧?这可使不得!咱们清河崔氏的规矩你忘了?绝不与皇室结亲,往日的教训历历在目,断不可重蹈覆辙。”
崔宁儿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云,脚一跺,扭身便跑开了,“爹爹胡说什么呢!女儿才多大年纪?再说了,小李子比我还小些呢”
望着女儿轻盈远去的背影,崔守真轻轻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:“但愿真是为父想多了罢。”
多亏了崔宁儿塞给他的那份幽州地形图,他才得以顺着荒僻野径,一次次避开身后的追踪。
他却不知,苦苦寻觅他的并非歹人,而是自己人,这番躲藏,倒让内侍老高和一群暗卫吃尽了苦头。
“按图所示,不能再往东北走了,再往前便是幽州地界。”
他审视着手中已显磨损的地图,低声盘算,“得在前头寻个出口,找一处官道旁的镇子补充些干粮,然后折转向西,过了苇泽关,便能直奔太原。
耽搁了这些时日,追兵想必早已失去线索。”
打定主意,他略略整理了一下身上褴褛的衣裳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流民,深吸一口气,朝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乌鱼镇走去。
翌日,乌鱼镇上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,领头的是面容憔悴、眼带血丝的内侍老高。
原以为此番能有个交代,岂料半月搜寻毫无所获,他不止一次心惊胆战地猜测:莫非郑、卢两家的漏网之鱼抢先下了手?还是太子殿下已在这莽莽山林中遭了不测?
费尽周折,调动了上千人手铺开搜寻,前两日终于在山林里觅得些许踪迹,一路追索,方才寻到这乌鱼镇上。
小镇不大,卖吃食的铺子统共就三家,太子途经此地,总要吃喝。
老高很快便拿着画像,在一处卖胡麻饼的摊子前得到了线索。
“老掌柜,您可瞧真切了?当真见过这孩子?”
老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。
卖饼的老翁又对着画像端详了好一会儿,笃定地点点头:“错不了,就是他。
只是”
“只是什么?老丈,事关重大,您若有话,但讲无妨,必有重谢。”
旁边的暗卫立时抛过去一锭银子。
老翁连忙捡起银子,陪着笑说:“多谢几位爷赏。
小老儿并非贪财,这画像画得是极像的。
只是昨日见着的那孩子,浑身破破烂烂,活脱脱个小乞儿模样,可没有画像上这位公子这般齐整体面。”
内侍老高长长舒出一口气,悬著的心落下大半:“好,是他就好。
在山里钻了半个月,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,哪还顾得上衣衫。”
他紧接着追问:“老掌柜,可知那孩子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老翁倒是热心肠,见眼前几人神色焦急,如同家中丢了孩儿的父母,便不再啰嗦,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:“那孩子像是要出远门,在小老儿这儿一口气买了二十张饼子,包裹塞得鼓鼓囊囊,随后便朝东北边去了。
估摸著,是往幽州城方向吧。”
这却是指岔了路,出镇向东北,未必就是直奔幽州城。
内侍老高低声自语:“是了,侯爷先前料想有误,小公子也可能去幽州投奔柴驸马。”
“多谢老掌柜,若能寻回我家少爷,必有厚报。”
他又丢下一锭银子,拱手便要带人离开。
旁边一个路过的皮货商人这时插了话:“几位是在寻这画上的孩子?若是如此,我看还是别白费力气了,寻不著的。”
老高脸色骤然一沉,猛地转过身。
那皮货商只觉颈后一凉,侧目看去,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刃已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你胡言乱语些什么?莫非你见过我家少爷?”
“没、没有”
皮货商吓得浑身哆嗦。
“没有?没有便是诅咒我家少爷了?找死!”
持刃的暗卫手上便要加力。
卖胡麻饼的老翁壮著胆子喊道:“好汉且慢!莫动手!这是镇上的皮货商陈皮,是个老实人。
陈皮,你知道什么快说出来,这是那孩子的家人,专程来寻人的!”
内侍老高略一抬手,暗卫收回了短刃。
那皮货商陈皮惊魂未定,结结巴巴说出了昨日所见:“昨儿个小人卖了皮货回镇,还没进镇口呢,就在那边官道上瞧见有人‘拍花子’。
那被掳的少年郎,模样就跟这画上的一般无二,似乎还会些拳脚,可对方人多势众,没几下就被打晕了,装进麻袋,扔上一辆马车绑走了。”
“小人本想喊人,可他们个个带着家伙,凶神恶煞,实在没敢出声”
“等我跑回镇上喊了人再赶去,早就追不上了,那伙人贩子早没了影踪。”
“什么?!”
老高闻言,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。
眼看苦寻多日的少爷近在眼前,自打出长安城这月余来,风餐露宿,日夜兼程,眼看就要追上,竟又横生枝节!
皮货商指著乌鱼镇东北方向的出口道:“不信您几位自己去看,当时打斗地方,胡麻饼散落了一地,如今不知还能不能找到痕迹。”
带着陈皮和卖饼老翁,众人匆匆赶到事发地点。
果然,在官道旁的尘土中,发现了零星散落的胡芝麻粒。
老翁捡起几粒仔细看了看,肯定道:“没错,这正是小老儿饼上撒的胡芝麻。”
内侍老高恨恨地一跺脚,声音嘶哑:“终究是晚了一步!走,我们追!”
说罢,他转身便朝南边疾走。
皮货商陈皮急忙在后面喊道:“喂!错了错了!那伙拍花子的没往南,是往东北边去了,看着像是奔幽州方向!”
“嗯?”
老高猛地顿住脚步,锐利的目光扫向陈皮,“你确定?”
老高那张脸像被霜打过的茄子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是幽州方向人是在乌鱼镇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