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挥手制止:“够了!军师的忠心,毋庸质疑。
你怎可如此无礼?向军师赔罪!”
“父汗!”
大皇子满脸委屈,“您怎能偏袒一个外人?您忘了当初儿臣被他们掳去,遭受的是何等折磨?他们何曾将我当人看待”
帐中响起一片唏嘘。
颉利与赵德言却心知肚明——当年大皇子归来时,毫发无伤,甚至丰腴了几分,哪像是受过苦楚?此刻分明是信口雌黄。
“住口!”
颉利厉声呵斥,“此乃宴饮之地,你若不愿留下,便自行退下!”
斥退这不肖子,颉利亲自上前扶起赵德言,略一沉吟,指向悬吊的李承干:“来人,给大唐太子松绑。
带他过来,为本汗斟酒。”
“大汗不可!”
众将急忙劝阻,“万一这俘虏心怀不轨”
颉利傲然一笑:“就凭他?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?本汗若是能被这等孩童行刺得手,也活不到今日。
他还不够分量,他父亲来还差不多。
尽管带过来。”
绳索很快被解开。
李承干踉跄落地,却昂首挺胸,厉声道:“狗贼!想让孤王为你斟酒?痴心妄想!待孤王回归大唐,必请父皇发兵,将尔等草原蛮族屠戮殆尽,片甲不留!”
帐内骤然一静。
好狠厉的少年!
赵德言几乎想掩目叹息。
这大唐太子何其不智?身陷敌营,岂不闻“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”
?如此口出狂言,是真不打算回去了么?
果然,下一刻,帐中将领纷纷拔刀出鞘,寒光凛冽:“放肆!老子先宰了你,看你还如何猖狂!”
颉利面色阴沉似水,却也不能真容手下动手。
他抬手压下众人的怒火,转而对着李承干,露出一丝阴鸷的笑意:“小子,当年本汗与你父亲在长安城下、渭水之滨,曾祭告天地,结为兄弟,共立盟好。
按辈分,你该唤本汗一声伯父。”
“来,为伯父斟一盏酒。
看在你父亲的颜面上,在这王庭之中,本汗不会亏待你。”
李承干虽年少,却非懵懂无知。
听闻此言,心中恨意更如沸水翻腾。
伯父?好一个伯父!提及渭水之盟,分明是刻意羞辱。
那是大唐国力未丰之时被迫订下的城下之盟,是父皇毕生之耻。
当年搜尽长安财帛,方换得尔等退兵。
如今要我斟酒?我乃大唐储君,岂能为你屈膝奉盏?说什么晚辈侍奉长辈,一旦我当真做了,明日便会传遍四
“呸!”
李承干啐了一口,目眦欲裂,“要杀便杀!想让孤王斟酒,除非日出西方!”
眼见这十二三岁的少年竟有如此铮铮铁骨,颉利脸色愈发难看。
这并非恼羞成怒,而是一种深切的妒羡——对比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,大唐果真地灵人杰。
“好!有骨气!”
颉利冷笑一声,“既然如此,便休怪本汗无情了。
你既不认这层关系,那本汗便只能以俘虏之礼相待。”
“来人,将他重新吊起!”
他转身举杯,声震帐篷:“诸位,继续畅饮!今夜不醉不归!”
帐内再度觥筹交错,喧嚣沸腾。
唯独军师赵德言默然独坐,眉宇深锁,陷入一片迷雾般的沉思:大唐的东宫太子,
这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一番波谲云诡的棋局?
各国储君向来深居简出戒备森严,何况是大唐的太子。
年仅十一岁的皇子本该在学堂读书习礼,怎会孤身沦落民间?此事处处透著蹊跷。
莫非是圈套?可天下有哪个父亲舍得将十余岁的亲子置于险境作饵?思来想去不得要领,宴席散后赵德言独自来到关押俘虏的营帐,见到了形容狼狈的李承干。
少年倨傲地瞥来一眼,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愿。
赵德言将盛着酒食的木盘推近:“若还念著回家,便该好好进食。
绝食抗争是蠢人的法子。”
“哼,奸贼”
“骂人也需力气。”
要取你性命,掐住脖颈便是。”
他将食盘又推近半尺,“这顿饭换你答个问题。
堂堂太子殿下,可敢与敌国谋臣说几句话?若怕泄露机密便罢了,权当送你顿饱饭。”
少年鼻腔里逸出轻哼,却挺直脊背抓起肉块大口咀嚼。
终究是孩童心性,激将之法立时奏效。
赵德言眼底掠过笑意:“储君不在东宫修习治国之道,为何流落至此?”
李承干只顾埋头吞咽,丝毫没有履约作答的打算。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
这般稚拙心思自然逃不过老谋深算的眼睛。
对付孩子须得迂回,赵德言话锋忽转:“你既为太子,当识得大唐冠军侯萧锐。
听闻他本是钦定驸马,可惜英年早逝,否则如今已是帝婿了。
自古豪杰多夭寿,实在令人扼腕。”
少年咀嚼的动作顿了顿,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。
萧锐哪里短命?那狡猾的家伙活得不知多自在。
草原群雄尽被他蒙在鼓里,可笑之至。
这细微神情未逃过观察。
赵德言抚掌而笑:“果然相识,且交情匪浅。”
李承干猛然惊觉自己情绪外露,急忙垂首佯装专心进食。
帐中响起朗朗笑声:“好个机敏的孩子。
不愿谈萧锐也罢,且问另一人——可曾见过杨政道?,前岁被萧锐掳往长安,至今音讯全无。
是生是死,是囚是客,竟全然不知。”
木箸“啪”
地落在盘中。
“哦?知我名讳?”
中年文士眉梢微扬,“想必是听令尊所言。
在唐皇眼中,赵某确是背弃家国、不忠不义之徒。”
他并不恼怒,反露欣然之色。
肯开口便是破冰之始。
“非是父皇告知。”
李承干别过脸,“萧锐说的。”
“萧侯?”
赵德言故作讶异,“不可能。
昔年沙场交锋,我与他虽各为其主,却是棋逢对手。
这世间谁都能骂我叛贼,唯独萧侯不会。
若非立场相悖,我二人本可引为知己。”
本是试探孩童的诈术,不料少年竟怔住了。
他脸颊泛起赭色,低头盯着油腻指尖,声如蚊蚋:“你们二人果然一般惹人厌烦。
当初萧锐说起你时,最后只叹了六个字。”
“哪六字?”
李承干模仿起那人负手远眺的神态,压低嗓音:“赵德言,可惜了。”
帐内蓦然寂静。
赵德言默然良久,起身朝南方郑重长揖:“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萧侯。”
他转向少年时已恢复从容,“如此说来,萧侯是你师长?难怪气度不似寻常膏粱子弟。”
“谁认他做老师!”
李承干耳根通红,“他是是孤的姐夫。”
笑声再度盈满营帐。”年少气盛也是常情。
冠军侯文武冠绝当世,与他同代者皆要黯然。
昔年天下才俊榜评点群英,榜首正是萧锐。”
赵德言斟满一杯乳浆推过去,“便是十六岁拜相梁国的薛礼,亦要屈居次席。
我见过薛礼,确是经世之才,较之萧侯却仍逊半筹。
梁师都敢以国政相托,不过是想效仿大唐栽培冠军侯的旧事,借此招揽贤能罢了。”
“才俊榜?”
少年眼睛倏亮,“孤排第几?”
鱼儿终于咬钩了。
赵德言慢条斯理撕著烤饼:“欲知此事,须先答我先前之问——你究竟如何流落至此?”
李承干咬著唇思忖片刻。
此事算不得机密,况且萧锐曾评说此人并非十恶之徒,与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终究不同。”宫中烦闷,母后责打之后便偷溜出来,本想游历山水,不料遇着歹人被拐。”
他省略了出走的真正缘由,尤其抹去与萧锐相关的种种。
可赵德言何等人物?闻弦歌而知雅意。
储君私逃出宫尚有可能,但孤身离京竟无侍卫暗中随行,乃至沦入人贩之手?这拙劣谎话如纸糊的灯笼,轻轻一戳便要露出里头的烛火。
!那便是大唐皇帝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向了这片风云之地。
呵,李承干到底还是个孩子,看不透这层深意,却瞒不过我赵德言这双历经风霜的眼睛。
到了这!真真是个狠得下心的人物。
那孩子才多大?十一岁的年纪,就敢这般放出来,任由他在龙潭虎穴里打滚?难道就不怕一个闪失,折了这唯一的东宫血脉?
可话说回来,这般锤炼儿郎的法子,固然透著几分冷酷,却无疑是最高明、最见效的。
不得不服。
“喂,我的话说完了,该你了。”
李承干有些不耐烦地推了推面前的食案,“快说,那劳什子的才俊榜上,我究竟排在第几位?”
赵德言闻言,捋须长笑:“殿下年纪尚幼,又从未出宫历练,在世人眼中,不过是个寻常的富贵公子。
这榜单暂时还无您的名号。”
“什么?”
李承干瞪圆了眼睛,“你、你戏耍孤王?”
“莫急。”
赵德言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下来,“不过,倘若此番殿下能平安返回长安城,那便另当别论了。
届时跻身前十之列,绝非难事。”
“才前十?”
李承干顿时泄了气,小声嘟囔,“我还以为至少能把那萧锐比下去。”
赵德言摇头笑道:“如今的榜首,早已不是萧锐了。
冠军侯身故之后,高居榜首的乃是梁国那位年轻的权相——年仅十八的薛礼。
唉,这世道真是变了,仿佛尽是年轻人的天下。
前有萧锐锋芒毕露,后有薛礼权倾朝野,都是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器,成就了一番叫人侧目的事业。”
李承干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重新埋下头,用力撕扯起手中的肉块。
“与我说说杨政道吧。”
赵德言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幽深,“瞧得出你是认得他的,他如今过得可还安稳?”
李承干抬眼,语带讥诮:“想知道?你自己去查呀。”
赵德言并不着恼,反而坦然道:“若能查到,何必来问殿下?自打我那不成器的学生进了长安,便如同石沉大海,音讯全无。
是生是死,竟连半点风声也探听不到。”
李承干瞥了他一眼,终究还是心软,闷声道:“放心罢,他好得很。
每日里不是读书便是垂钓,悠闲自在得很。”
“呵呵,如此我便安心了。
多谢殿下告知。”
赵德言神色松弛了些许,随即正色道,“往后我会吩咐人,给殿下单独备置饮食。
您是大唐太子,性命暂时无虞,但也莫要自己往刀口上撞,言语须当谨慎。
身在他人营盘,该收敛时便收敛些,基本的处世之道总要明白。
莫要用言语去激怒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悍勇之辈。
拿金贵之躯去换亡命之徒的性命,不值当。”
李承干扭过脸,硬声道:“孤乃大唐储君,还轮不到你来教训。”
赵德言轻轻一叹:“我是看在你那位姐夫的情分上,不忍见你平白送了性命。
大唐皇帝的皇子并非只有你一人,即便没了你,东宫也会有新的主人。
可你若当真埋骨在这草原之上,那一切便都成了空谈。
无论如何,你终究是冠军侯的学生,我与他虽未谋面,却神交已久。
若能为他留得一丝传承在世间,也算是我这个远方故人,所能尽的一点微薄心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