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未说完,帐外已传来洪亮的通报声:“军师,大汗召见!”
“殿下,好自为之吧。求书帮 首发”
赵德言伸手拍了拍李承干尚且单薄的肩膀,转身掀开帐帘,大步走了出去。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承干盯着手中已然微凉的肉块,忽然觉得胃口尽失,只是怔怔地坐着,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“军师来得正好。”
颉利可汗见到赵德言入帐,显得十分礼遇,这与
此番他们识趣,将大唐太子送来,算是立下一功。
依你之见,该如何封赏?”
赵德言略作沉吟
依臣看来,其中恐怕包藏着祸心。”
颉利面露疑惑:“军师此言何意?难道有诈?敢对我不利?”
赵德言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
“别看其疆域不算辽阔,但国中人口稠密,约有三四百万之众。
若是举国动员,按二十丁抽一的比例,凑出二十万大军并非难事。”
“二十万大军?”
颉利先是一惊,随即摇头,“不对,账不能这般算。
大军远征,除了前线厮杀的兵卒,还需大量民夫徭役转运粮草,维系补给。”
可步卒征战却大不相同。
依中原朝廷的旧例,二十万大军,至少需八十万民夫在后支应。
赵德言点头赞同:“大汗明鉴。
若非这般穷兵黩武,前隋又何至于二世而亡?”
“然而那是远征别国。
若是守卫自家疆土,情形便截然不同。
保家卫国之际,无需强行征调,老幼皆可成兵,且补给线短,无需长途转运。”
颉利听得微微皱眉:“你所言有理。
可这与今日之事,有何关联?”
赵德言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在大汗看来,如今的大唐,比起当年全盛时期的大隋,如何?”
颉利沉思片刻,郑重答道:“论及眼前国力,恐不及隋炀帝全盛时一半。
但若论将来气运,如今的大唐朝野同心,君主贤明,谋臣良将济济一堂。
照此平稳发展下去,不出十年,必能追及甚至超越当年的隋室。”
赵德言抚掌叹道:“大汗洞若观火。”
故而他们不敢将大唐太子留在手中,而是转送给了我们。
此乃祸水东引之计,绝非安著什么好心。
他们的人糊里糊涂掳来了大唐储君,此事若被大唐知晓,必定倾力追究。”
?他们终究惹不起一个如日方升的大唐。
放眼当今天下,敢接下这烫手山芋的,也唯有英明神武的大汗您了。”
颉利眼中闪过一道寒光,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节。”好一个借力打力的毒计。
面上是献殷勤,将大唐太子送到本汗手中,暗地里却盼着我们与大唐厮杀。
他猛地拍案,“这等狼子野心,也敢来讨赏?使臣拖出去斩了!”
赵德言急忙上前拦住,“大汗息怒,臣有一策。”
颉利挑眉,“说。”
?等使
颉利一怔,随即放声大笑,“若是本汗所为,长安那边虽叫嚣出兵,却自知力有不逮,只能干瞪眼。
他眼中掠过一丝狠厉,“大唐必发兵东征!”
赵德言抚掌道:“正是。
我们送出赏赐,再传此佳话,既未背约,又显两国交好。
一旦唐军东进,他们若不求我们援手,怕是半壁江山难保。”
颉利激动地抓住赵德言的手,“好一招驱虎吞狼!互相撕咬,我们既可收一强援,又能伺机南下。
军师真乃本汗之智囊!”
去年城下之耻,全因李二狡诈。
如今萧锐已死,大唐再无鬼才,看谁还能挡我二十万铁骑!”
赵德言垂首不语,心中却如坠冰窟。
他本只想祸水东引,未料颉利野心勃发至此。
?可话已出口,颉利并非昏主,此刻再谏,反惹猜疑。
使臣喜滋
消息传入长安,举国震怒。
?商人首当其冲,一日间伤亡数十。
李世民揉着额角,只觉头疼欲裂。
去岁战事方歇,今岁再启双线征战??这群将领究竟是议兵,还是夸口斗狠?
他沉默良久,终是挥袖下令:“去城外庄子,传萧锐入宫。”
——难题解不开了,便想起女婿了?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。
若能一世如此清闲,我愿永不踏出这村庄半步。”
萧锐倚在廊下,对身旁的襄城轻声感慨。
襄城掩唇浅笑:“夫君又说痴话。
你满腹韬略,若终老田园,岂非明珠蒙尘?”
“哪有什么韬略?”
萧锐摇头,“我平生无大志,不慕功名。
但求做个富贵闲人,平日钓鱼读书,陪你与孩儿朝夕相处。
这般日子,纵给个皇位也不换。”
“哦?皇帝竟不如一个闲散之人?”
一道男声自门边传来。
萧锐未察,只当是妻子在问,脱口应道:“自然。
皇帝犹如金笼困鸟,一生困于宫阙,沉浮名利不得解脱。
我这庄子虽在人间,却似云外仙居,来去随心,快活胜似神仙。”
“父皇!”
襄城急忙向来人行礼。
李世民伸手虚扶,“你身子重,不必多礼。”
萧锐愕然回头,只见一身常服的皇帝立在门前,心中暗惊——这竟是微服而来?
“陛下您怎么来了?”
若在从前,百步之外他早察觉动静。
可如今武功尽失,他与寻常书生无异,耳力早已迟钝。
李世民睨他一眼,佯怒道:“朕都快当外祖了,你唤一声岳父,很吃亏么?”
萧锐心头一动。
这般放低姿态套近乎,看来是有棘手事要来了。
皇帝驾临府邸时,萧锐正陪着即将临盆的妻子在廊下散步。
听见内侍通报,襄城公主下意识攥紧了丈夫的衣袖。
萧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身迎向那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威严的岳父。
“陛下亲临,臣惶恐。”
萧锐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,“襄城身子重了,不便久站,还请容她先行回房歇息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在女儿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,摆手示意免礼:“让她去吧。
朕今日来,不是叙家常的。”
待襄城在侍女搀扶下转过回廊,庭院里只剩下翁婿二人。
石桌上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,皇帝却看也未看,径直开口:“太子在漠北已滞留两月有余,朝中议论纷纷。
当初献计让他出长安的是你,如今置身事外的也是你。”
萧锐垂手立在银杏树下,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光影。”臣不敢妄议国事。
太子北行是陛下首肯的,护卫调度亦由兵部经手。
如今臣一介闲散之人,既无调动兵马之权,亦无斡旋谈判之职,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“无能为力?”
皇帝冷笑一声,指节
,国库耗去三成积蓄。
如今你倒是学会明哲保身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,萧锐却只是抬眼望向天际南飞的雁阵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陛下若真要听臣愚见,不妨先答一问:漠北送来的国书里,除了索要金银绢帛,可曾提及要割让疆土?”
李世民眉头微蹙:“未曾。”
“这便是了。”
萧锐转身,目光与皇帝相接,“颉利若真有开战之心,绝不会只谈钱粮。
他扣著太子,却不敢提过分
如今他们表面联合靺鞨诸部形成夹击之势,实则各怀鬼胎。
这等联盟,一击即溃。”
秋风吹过庭院,卷起满地金黄落叶。
皇帝盯着女婿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问道:“若朕决议出兵,你有几成把握?”
萧锐摇了摇头,袖中双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。”兵事无常势,臣不敢妄言胜算。
但可知的是,此刻朝中主和者虽众,却无人敢公然上疏——太子在敌手,言和即不忠。
而主战者看似激昂,实则都在等陛下决断。
这僵局再拖下去,于太子不利,于国本更不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:“其实陛下心中早有定夺,只是需要有人来点破那层窗户纸,是也不是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远处传来襄城压抑的咳嗽声,皇帝放下茶盏,忽然换了话题:“襄城生产就在这几日了吧?”
“太医说,约在霜降前后。”
“好生照看着她。”
皇帝起身,明黄色的衣摆拂过石阶,“三日后大朝会,你递牌子进宫。
鸿胪寺少卿的职衔,朕还给你留着。”
萧锐躬身送驾,直到那抹明黄消失在朱门外,才缓缓直起腰身。
廊柱后转出襄城担忧的面容,他迎上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,轻声说:“无妨,只是去说几句话。”
“可你的身子”
襄城抚上他消瘦的肩胛,眼底泛起泪光。
萧锐笑了笑,将妻子揽入怀中。
庭院里银杏叶沙沙作响,像极了漠北风卷黄沙的声音。
他想起那个被扣在草原的年轻太子,想起去年寒冬穿越千里雪原时,怀中暗卫渐冷的躯体。
有些债,终究是要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