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师,你说突利这次会不会被萧锐识破?上回将他打得三日不能起身,够不够逼真?若打断他一条腿或许更稳妥,可腿若断了,又恐无法领兵。
颉利忧心忡忡。
赵德言捋须从容道:“不会。
此计乃我研读史书《三国志》所得,借鉴赤壁之战的谋略,虽史载仅寥寥数语,然先贤之策可谓天衣无缝。
事关我族存亡,除突利、你、我三人外,绝无第四人知晓。
突利所呈一切皆为真实,他们断不会生疑。”
颉利点了点头,“但愿如此。
那李靖与萧锐,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。”
赵德言笑道:“大可安心。
即便他们不信突利,只要突利能以此法拖住萧锐,便等于我以六万兵马牵制了云州攻势。
呵呵,届时我们便有足够的兵力和时日,吞掉中路李靖的八万主力了。”
设想固然美满,现实却往往残酷。
倘若赵德言知晓萧锐曾以三国为底本写过一部传奇故事,不知会作何表情?那全心信赖他的颉利,又是否会悔恨至极?
而即将面对萧锐的突利倒叫人有些同情他了。
云州关外,突利部六万兵马松散地扎下营盘,队伍稀稀拉拉地排开,远远眺望着城墙。
关隘大门缓缓开启,唐军严整而出。
两千骑来自并
虽只三万人,与对面散漫如沙的突利部众相比,竟似铁壁对草莽,高下立判。
见唐军如此阵仗,许多突利士卒心里发慌,左右张望,忍不住向百夫长、千夫长低语:不是说好了只做戏吗?怎地瞧着这般吓人?唐军该不会真要动手吧?
千夫长压着声音安抚道:“放心,小可汗早已打点妥当。
咱们人多,稍作退让,装模作样打一场便是。
待会儿交手,愿躺下
“只不过——选了躺倒的,此战之后便可回乡牧羊;还想站着的,就继续留在军中吃酒喝肉。”
什么吃酒喝肉?出征在外,啃的是干粮硬饼,哪比得上家中热汤暖饭?便多几口肉,夜里也睡不安稳,终究不如归去。
不少兵卒暗暗拿定主意:稍后一碰面便倒,早早回家才是正经。
谁愿留在这凶险之地赌命?
主将突利小可汗却是另一番心思。
他望着唐军齐整的盔甲、锐利的兵刃,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,啧啧叹道:“大唐果真富庶。
区区并州守军,并非十六卫精锐,竟也能装备得如此精良。”
“若我麾下有这般一支人马,何须畏惧颉利?莫说六万,便是五万,我也敢直冲王庭卫队,亲手取了颉利性命。”
身旁一名心腹凑近低语:“族长,咱们六万对他们三万,人数占优。
不如假戏真做,索性”
说著以手作刀,向下一切。
突利心头一跳,确有一瞬动摇,旋即却想起萧锐,冷静摇头:“战力岂只看人数?当年玄甲军三千破十万,不可冒险。
何况还有冠军侯的威名”
另一侧将领忧心道:“即便不论玄甲军与冠军侯,只看唐军这身披挂,便是我等能胜,也必伤亡惨重。
族长,您当真与对面约好了吗?末将观其阵势,不像来做戏的。”
(李绩暗忖:莫非我演得不像?露馅了?)
突利摆手:“正因要以三万胜六万,才须摆出这般堂堂之阵。
若非如此,颉利怎能相信?这才是高明之处,冠军侯果然信义无双。”
(萧锐若知,恐怕失笑:我自己竟不知信誉这般好?)
“儿郎们,都仔细些,别真摔伤了性命,保命要紧!”
言罢,他抽出弯刀向前一挥:“杀——”
令两千骑兵压住后阵,自率步卒迎战。
说是冲锋,突利部众却散漫得可笑。
喊杀声震天,马速却似闲逛,慢悠悠朝唐军荡来。
二百步、一百步
“大都督,敌军这般‘冲阵’,还放箭否?万一箭雨吓退他们”
副将低声询问。
五十步了
“哈哈哈,大唐冠军侯果是信人!弟兄们,记得该倒就倒,莫要相互践踏!”
一名万夫长在队中放声大喊,毫无顾忌。
三十步、二十步
李绩手臂将落,就要喝令放箭。
扑通!
如饺子下锅,虽不齐整,却透著一股古怪的默契。
可后面骑兵竟齐齐勒马,不少人也跟着歪身倒下。
他们怎么就倒了?
副将张著嘴,半晌回过神:“大都督,现在”
李绩强作镇定,心中默念:我什么也不知,许是敌军突发恶疾。
但此处是战场,我当杀敌立功
“放箭!”
令旗挥落,唐军箭雨骤发。
嗖嗖破空之声如蝗群过境。
不少弩手闭目而射——对着满地瘫倒、毫无抵抗的敌人,实有些下不去手。
反倒是前排那些装死的士卒,大多安然无恙。
中后部一些本想回乡的兵卒见状大叫:“躺下不中箭!快倒、快倒——”
身旁百夫长一刀劈去:“蠢材!他们是真射!掉头逃——”
啊?不是说做戏吗?
此时李绩令旗再动。
刀盾手跃阵而
如割草补刀,轻松得近乎无情。
“喂!我们是装死的,你们不能——”
“啰嗦什么?砍的就是装死的!”
。”该死的唐军,竟敢如此欺人!跟他们拼了!”
突利可汗却愣在原地,心中一片混乱。
不是说好只是做戏吗?为何转眼间刀剑真的砍到了自己人身上?
“可汗,唐军背信弃义!他们骗我们下马演戏,现在却真动了手!骑兵失了马匹,在步战里就是活靶子,快下令撤退吧!”
突利猛然回神,死死盯向前方厮杀的唐军,牙关紧咬:“撤!全军后撤,重整阵型再战!”
可撤退谈何容易?许吐司兵早已下马,与唐军混战在一处,根本无法脱身。
眼见突利率军调头,李绩令旗再挥,两千并州骑兵如离弦之箭追袭而去。
远处观战的李君羡低声道:“公子,这计策是否太过狠辣?突利怕是要恨透了我们。”
萧锐却微微一笑:“不,他会恨李绩大都督。
说不定,还要来谢我们。”
玄甲军统领张士贵在一旁暗想:这手段当真厉害,卖了别人,还能叫对方帮着数钱。
“侯爷,我们何时出战?”
翟长孙面露难色。
萧锐看了他一眼:“翟将军为何这般神色?上阵杀敌令你为难了?”
翟长孙急忙摇头:“末将不敢。
只是玄甲军威名赫赫,如今却要对这些丢盔弃甲、佯装倒地的敌人下手,实在有失气度。”
张士贵劝道:“什么气度不气度?侯爷这般身份尚不惜自污名声,我们算什么?只要是为大唐,侯爷指向哪里,我们就杀向哪里。”
萧?可还够数?”
李君羡凝神细看片刻:“差不多。
连死带伤爬不起来的,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七八了。”
萧锐点点头:“那便再等一等。”
众人相视无言,心中皆道:这位侯爷,当真心硬如铁。
“不好!突利重新整军,要反冲我军阵了!侯爷,该动了!”
张士贵急声催促。
萧锐也已看见——突利令来不及撤退的万余兵马拖住并州骑兵,自己亲率三万余骑在远处列阵,已摆出冲锋之势。
“玄甲军,出击!截住突利!”
萧锐一声令下,众将各归其位,率军出阵。
看着张士贵、翟长孙引玄甲军奔出云州城杀向战场,骑在猛虎背上的小长乐仰头问道:“姐夫,我们不去吗?”
“去,自然要去。
只不过要最后去。”
萧锐轻抚她的发顶,带着房遗爱、李君羡、小长乐与三只异兽,缓步出了城门。
战场上,突利双目赤红,挥刀嘶吼:“唐人不守信用!
虽打了对方措手不及,但六万敌军终究不是草人木偶,并州军亦有损伤。
此刻正与敌缠斗,来不及结阵防守,若被骑兵冲乱阵型,必遭重创。
“大唐玄甲军在此!统统住手!全是误会!”
“冠军侯有令!此乃误会,停战!立即停战!”
玄甲军绕过厮杀战团,直扑突利骑兵队,一边疾驰一边齐声高呼。
上过一回当的突利岂会再信?
听到这喊声,他怒火更盛,嘶声吼道:“还想骗我?当我如此好欺吗?给我碾过去!”
碾过去?
身旁将领欲言又止——这支骑兵似乎不同寻常,甲胄厚重,莫非是传说中大唐的玄甲铁骑?我们恐怕撞不动啊!
两军对冲,数里之距转瞬即至。
眼看便是铁骨相撞、血火交融之局,远处的萧锐心头一紧:“快!上前拦住他们!”
“公子不可!两军正在拼死冲杀,此刻闯入战场太危险!”
李君羡一把拉住萧锐的马缰。
萧锐急道:“玄甲军是去劝架的,不是去厮杀的!三千对三万,即便胜了也要损兵折将”
一旁的小长乐却咯咯笑起来:“姐夫,我有法子呀,你怎么不问我呢?”
萧锐一怔。
只见小长乐自信地拍了拍座下猛虎的头颅,一人一虎纵身跃上战场高处。
随即,一声撼动旷野的虎啸震天而起。
最先被震慑的是地面上混战的步兵。
远处奔袭的骑兵起初未能听清,直至虎啸再三,所有战马齐齐打了个寒颤,不由自主停下冲锋。
不少马匹受惊失控,顿时人仰马翻,乱成一片——连玄甲军亦未能幸免。
这一吼,当真敌我不分,笼罩了整个战场。
萧锐苦笑摇头:“走吧五哥,遗爱,现在我们可以上场了。”
这是何等景象?莫非是天神下凡?世间竟有人能骑虎踏入战场?
战场陷入一片死寂,仿佛连风也屏住了呼吸。
这一刻只属于小长乐。
就连远在云州城头的守军,也有许多人怔怔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,一时忘了言语。
“都停下!各回本阵。
这是军令!”
小长乐牢牢记得自己此刻是将领,嗓音虽带着孩童的清脆,语气却已拿捏得有模有样。
率先响应的自然是大唐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