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营帐走在归途上,房遗爱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忧虑:“萧大哥,突利果真可信么?倘若他反复无常,阵前对您不利”
萧锐笑着拍了拍青年肩头:“不错,懂得多思虑了,有长进。如雯罔 已发布罪歆彰结”
“我给了他抉择之机。
他若选听我安排,我自会兑现承诺,日后让他代大唐管辖草原——此言非虚。”
“他若选另一条路,三日后在战场上继续作那两面之人,临阵反扑袭我那便再无转圜余地,直接剿灭便是。”
房遗爱依然不安:“可我们只剩三千玄甲护卫,如何剿他三万之众?”
“放心,我自有手段。”
房遗爱憨实地摇头:“我运气向来差,逢赌必输。”
萧锐闻言大笑:“往后我教你。
欲求常胜,便须先令自己立于无论如何皆不致落败之地,再入局定约——明白么?”
见房遗爱仍
同一时刻,定襄城内亦在排兵布阵。
左贤王目光扫过与会的梁国将领薛礼,眼底掠过一丝盘算:“梁国此番带来四万精锐,不如就请薛相国率部为前锋?”
薛礼心中冷笑,什么先锋不先锋的,不过是要我领着人去当那送死的靶子罢了。
四周响起一片附和之声:“说得是!唐军总吹嘘他们步兵能克骑兵,可梁国带来的正是三万步兵加一万骑兵——以步对步,说不定真有奇效!”
颉利面色阴沉。
大战在即,手下这群人竟还忙着排挤盟友?梁国此来本就只是做做样子,壮壮声势罢了,真逼走了他们,转眼便少了四万人马。
此时赵德言出声打了圆场:“这样罢。
赵某曾听闻中原有人排了个‘天下才俊榜’,榜首乃是大唐那位冠军侯萧锐。”
众人不明所以。
军师怎的忽然提起这个?那劳什子才俊?与眼前战事有何相干?
赵德言却接着说道:“而那榜上紧随萧锐之后的第二名,正是梁国相邦薛礼大人。
两位皆是人中龙凤,若让你二人一较高下,岂非最合适的安排?”
薛礼眉梢微扬:“军师此话何意?”
?不求擒下他,只要能拦住他不插手此战,首功便记在你头上。
赵德言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比起当先锋赴死,去面对萧锐恐怕更艰难。
还是军师手段狠辣,梁国那些胆怯之辈,怎敢直面那个杀神?
“好,便依军师安排。”
出乎所有人意料,薛礼竟一口应下。
三日转瞬即过,约战之日已至。
两军开出营寨,于野地之上列阵对峙。
战场东侧矮山坡上,三千玄甲军环卫著萧锐,坡下则是突利的三万骑兵。
俯瞰下方数十万大军肃杀陈列的景象,萧锐不禁心生感慨。
这般规模的会战,后世实难见到,只在那些抗战题材的影剧中窥得几分磅礴气象,此刻亲临,果然恢弘惊人。
“如此大战,莫说取胜,便是妥善指挥已极不易,最是考验主帅之能。
侯将军,你可有把握?”
萧锐侧首问向身旁的侯君集。
侯君集摇头:“兵马逾十万,便非寻常将帅所能驾驭。
当今天下,唯二人有此能为。”
“李大帅自是其一,另一人是?”
萧锐好奇。
侯君集吐出两字:“陛下。”
萧锐恍然。
是了,当年陛下官拜天策上将,纵横沙场,何等英武。
侯君集叹道:“世人皆称李大帅为军神,可随陛下征战过的老将都明白,与陛下相比,李大帅仍要略逊半分。
那是一种天纵的统帅之才,仿佛生来便是为战场而生。
你可曾见过二十岁便领兵攻城略地、战无不胜之人?”
萧锐轻咳一声,坦然道:“我好像未满二十便已上阵。”
侯君集一时语塞,无奈瞥他一眼:“侯爷您也是个异数。”
萧锐笑了笑,正色道:“我虽能带兵冲杀,但与你一样,十万以上的大战调度非我所长,至多算个冲阵之将。”
侯君集望向下方军阵,沉声道:“若由我来指挥此战,未必不能打,但想像李大帅这般如臂使指、运转自如,我做不到。
这也正是兵部上下对他心服口服之故——服您是因胆略与战绩,服大帅却是甘愿受其驱策。”
萧锐拊掌赞道:“说得透彻。
今日我便偷闲一回,好好观摩大帅用兵之道。
若我所料不差,此战之后大帅便要功成身退,将来的兵部尚书之位,非你莫属。
侯将军,可要把握机缘。”
侯君集心头一热,听出萧锐话中扶持之意,随即又连忙谦辞:“侯爷言重了。
原本末将尚想与李绩将军一争,但有您在,这位置哪轮得到我等?您若出任兵部尚书,朝中无人不服。”
“我?”
萧锐摆手,“我不会入朝为官的。
待收拾了颉利、报了家仇,我便回去耕钓度日,朝堂之事不再掺和。
身为外戚,兵部大权岂敢沾染?至多领个鸿胪寺或大司农的闲职罢了。”
侯君集闻言一怔,深深看向这位年轻的冠军侯,心底钦佩更甚。
胸怀锦绣却不骄狂,深得圣眷却不跋扈,难怪陛下对这位女婿宠信有加。
既约定步骑对决,自是骑兵攻、步兵守——总不能让步兵撒腿去追骑兵,那岂非荒唐?
李靖使出了看家本事“六合军阵”
:六万中军主力结阵为核,左翼秦琼率两万人马待命,右翼李绩领三万山西兵静候。
城头赵德言居高临下看得分明,挥旗传令,分三路向军阵冲击,誓要撕开这六合之围。
而突利所部遭萧锐设计折损三万,如今仅剩三万人立于坡下。
战场的铁幕已然拉开,赵德言调兵遣将,章法森严:以薛礼所部四万牵制萧锐,暂作壁上观;定襄本阵十六万大军中,分出六万精锐投入那座玄奥军阵,正面迎击;余下十万,一半左右分开,各向李靖大军的侧翼袭扰而去;最后的五万则按兵不动,静待时机。
“好一座六合军阵,”
萧锐望着下方战局,不由出声赞叹,“结构严密,环环相扣,骑兵一旦陷入,便如踏进流沙泥淖,待其奔腾之势受挫,便是待宰之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此阵之精妙,已不逊于传闻中的八门金锁。”
一旁的侯君集抓住这难得的机会,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战阵变化,分明是在暗自揣摩这绝世的阵法。
护卫萧锐的玄甲军士们也看得入神,心中不免嗤笑:那赵德言未免太过托大,竟敢用同等的六万兵马,试图以同样的六合阵来破李靖的六合阵?这岂非自寻死路?看来,己方援手似乎已无必要。
小长乐骑着她那威猛的白额巨虎,守在萧锐身侧,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紧紧的,眉头深锁,望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,虽不知她看懂了几分,紧张之情却溢于言表。
护卫她的大将马三刀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古怪那赵德言绝非庸才,怎会平白驱使六万人马来送死?此事透著蹊跷。”
此言如石投静水,萧锐目光一闪,也陷入了思索。
恰在此时,敌军左翼那两万铁骑动了。
领头之人乃敌阵第一悍将右贤王,率部如离弦之箭,直扑大唐左翼——那里是由秦叔宝统领的两万左武卫步卒。
以步对骑,压力如山。
“来得好!”
秦叔宝声若洪钟,“右贤王!前日袭我大唐骑兵之仇,今日便要你连本带利偿还!”
令旗挥下,长枪兵阵列在前,锋刃如林;刀盾手紧随其后,巨盾如山。
他们要硬生生扛住敌骑第一轮最猛烈的冲锋。
万箭齐发,破空之声尖锐刺耳。
冲锋的敌骑中不断有人中箭坠马,但这丝毫未能减缓那席卷而来的狂潮。
无数长枪兵用身躯和性命筑起的壁垒,终于迟缓了骑兵的冲势。
以步克骑,从来都是惨烈的交换,往往杀敌八百,自损一千。
但这牺牲是必要的,唯有如此,才能为后续的反击赢得一线空间。
秦叔宝大喝一声,催动战马,如一道旋风般杀出阵中,手中长枪直指那敌军魁首——右贤王。
大唐勇将对阵敌酋悍将,胜负顷刻将分。
“怪事,怎还有个断臂之人上阵厮杀?莫非敌军当真无人可用了?”
侯君集指著右翼战场,满脸不解。
萧锐转头望去,嘴角不禁扬起一丝笑意:“那不是无人可用,那是他们的左贤王。
前些时日与房遗爱比试腕力,被遗爱生生掰断了胳膊。”
侯君集闻言一愕,几乎失笑。
掰腕子竟能掰断手臂?房遗爱那小子,手劲可真够骇人的。
他努力想象著那颇为滑稽又惨烈的场景。
略观战局,萧锐淡然道:“左右贤王皆已现身,看来对方底牌也亮得差不多了。
传令,玄甲军出击。
先助并州军击破右翼之敌,而后转向左翼支援。”
侯君集闻言大惊:“侯爷,三思!眼下战局并未显露败象,玄甲军乃您的贴身护卫,不可轻动。
敌军尚有近十万兵马未动,万一”
萧锐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:“老侯,放宽心。
颉利与赵德言,目标必在我身。
我也为他们备下了一份‘惊喜’。
若不将玄甲军调开,他们又如何敢放开手脚,前来寻我呢?”
这这能行吗?侯君集心中仍是忐忑。
萧锐不再多言,只挥了挥手。
令旗舞动,军令已下。
张士贵等人得令,回头望向萧锐所在的方向,再三确认后,只得咬牙嘶吼著率部冲向战阵。
就连李君羡、房遗爱这两员萧锐的贴身近卫,也毫不犹豫地随着玄甲军铁流一同杀入敌群。
此刻,萧锐身边只剩下侯君集、小长乐、马三刀、三头猛兽、二百亲卫,以及一支小小的令旗队。
当然,还有山脚下按兵未动的突利部三万兵马。
“大唐冠军侯萧锐在此!挡我者死!”
一声狂放的长啸响彻战场,并非萧锐所喊,而是冲入敌阵重围的房遗爱,依著萧锐的示意高声呐喊。
他白袍白马,银甲双锤,正是昔日萧锐深入草原时的装扮,此刻在敌阵中纵横捭阖,所向披靡。
敌军中对萧锐之名,是既恨之入骨,又畏之如虎。
此前颉利曾大肆宣扬萧锐已死,多数人信以为真,才敢壮著胆子南犯。
也有人不信,传言在云州见过萧锐身影,颉利便派人声称那是替身,反问谁曾亲见萧锐出手?于是众说纷纭,疑信参半。
可今日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