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干猛地怔住:“你是说梁国那位薛相,竟是我姐夫安排的人?”
他背后陡然泛起凉意,若真如赵德言所言,萧锐此人心思之深远,简直近乎妖异。
“正是。”
赵德言如同教导晚辈般徐徐道来,“我查了两年,竟寻不到薛礼半分过往踪迹。
若非战前偶然得了一丝线索,今日怕真要栽在他们手里。”
说完他朝身侧旗手挥了挥手,示意最后五万兵马出击。
望着远处烟尘,赵德言低声自语:“侯爷,我早料到薛礼会阵前反水,特地给他备了这份厚礼。
再加上突利那三万,八万人围剿你们兄弟,应当够了吧?就凭梁国那四万残卒,挡得住我八万铁骑么?”
听闻此言,李承干原本稍安的心又悬了起来,脸色发白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虽不喜这位姐夫,却分得清敌我,此刻只盼大唐能胜,萧锐能赢。
定襄城头号角再鸣,战局陡变。
此时薛礼正杀得兴起,只差三百步就能与兄长汇合,手中长戟挥得愈发凌厉。
突利已被亲卫抬往一旁。
梁国步军将领疾驰而来,急报:“相国!骑兵袭来了!我军未备步克骑之阵,请相国回援!”
薛礼回头望向坡下,怒火中烧——好个颉利,留这五万人竟是冲我来的?莫非早知我会反?还是说目标本是兄长?
无论哪种,绝不能让你们过去!
他扫开周遭敌兵,朝山上高喊:“兄长莫忧!待小弟击溃追兵,便来与你会合!”
这番豪言令侯君集与马三刀皆是一愣——这小将勇猛是真,可八千骑兵对五万,口气竟似胜券在握?哪来的底气?
萧锐清朗的声音从坡顶传来:“二弟不必回防,只管上山。
山下之事,我早有安排。”
说著抬手示意旗手传令。
薛礼虽不解,却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冲杀。
他并非不顾梁国士卒,只是对兄长有着绝对的信任。
远处,刚刚击穿左贤王部队、抵达左翼支援左武卫的玄甲军也注意到了战局变化。
见五万大军直扑萧锐,张士贵当即下令:“房遗爱、李君羡,你们率一千本部驰援侯爷,务必护他周全!”
!玄甲军全部回援——萧锐绝不能有失!”
“秦将军,你”
“即便左武卫全军覆没,萧锐也必须活着!张士贵,你明不明白?快去!”
秦叔宝怒喝道。
张士贵重重颔首,率玄甲军划出一道弧线折返。
山坡上,侯君集急问:“侯爷,那可是五万精骑,我们已无兵可调,您究竟有何后手?”
萧锐微微一笑,抬手指向南方:“看,给颉利的第二份惊喜到了。
老侯,可还记得我们在洛阳布置了什么?”
侯君集极目远眺,只见南方烟尘中跃出一支轻骑,约莫万人,一杆“大唐云麾将军苏”
字大旗迎风飞扬。
“苏烈!”
侯君集恍然击掌,“我怎么把他忘了!侯爷,谁能料到您竟将一群马夫练成这等精锐?早知如此,当初该多拨他些人马。
如今一万对五万,是否太过悬殊?”
萧锐摇头:“无妨。
我军装备精良,一人可抵两人。
兵贵精不贵多。
此前你追击时敌军一味逃窜,故而吃力。
此番正面交锋,短兵相接,装备优势便能尽显。
只要苏烈能撕开缺口,这五万骑便如无首羊群。”
侯君集望向那支奔腾而来的骑兵,眼中毫无妒色,只有期待:“那我便等著看‘战马三件套’首战建功了。”
马三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:“什么三件套?大唐何时又多了这般精锐?看这冲杀的气势,除了铠甲不同,简直与玄甲军如出一辙——整整一万玄甲军水准的骑兵?老天,这得耗费多少银钱?”
萧锐与身旁之人相视一笑,笑声中透著几分玩味。”银钱?”
其中一人缓缓摇头,“谁言养兵必耗巨资?何不令其自给自足?马将军,若我说眼前这支铁骑,昨日尚是厩中饲马、灶下烧火的杂役,你可信?”
不信,自然不信!可这念头刚起,便被生生截住——
“侯爷,您莫非是指那队常年伺候玄甲军战马与伙食的仆役?这怎可能?杂役怎会有这般杀气?”
“何等精锐,甘愿隐去锋芒,为人牵马执镫、生火造饭?”
侯君集抚须含笑,接过话头:“老马,若非为留此暗棋,侯爷岂忍心委屈这些儿郎?出的悍卒。
一切皆是局,只为瞒过颉利与赵德言的眼睛。”
马三刀彻底心服。
他既叹服萧锐深不见底的谋算,亦钦佩这些士卒——单是这默然隐忍、令行禁止的功夫,便已配得上“精锐”
二字。
定襄城头,赵德言怔在原地。
颉利猛地从座上弹起,瞪视远方:“那是大唐的骑兵?他们何处又冒出一支骑军?”
“且静观其变。”
颉利强压心绪,声音却掩不住微颤,“他们不过万人,岂能阻我五万王庭铁骑?难道又是第二支玄甲军?”
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。
五万王庭精锐确非虚名,奈何苏烈麾下装备了堪称“作弊”
的骑乘三宝——纵是初学骑马之人,凭此半日亦能驰骋。
何况这群人早已苦练多时,马术精湛,丝毫不逊于草原儿郎。
“不可能这绝不可能!”
颉利失声吼道,“他们于何处练就此等铁骑?竟比洛阳那支更为凶悍!军师,我们的耳目呢?为何毫无风声!”
赵德言面有颓色,低声道:“确无半点痕迹。
幽州那四万战马明面皆用于洛阳练兵,四万马练两万骑,此乃常理,大唐并未遮掩。
若说天下尚有何处能避开我等眼线,藏下这般一支铁骑唯有一地。”
“何处?”
“萧锐的萧家庄。”
赵德言喉头发涩,“属下曾遣多人意图潜入,然其守备之严,犹胜长安宫禁。
那庄子里,定有惊天隐秘。”
萧家庄,萧家庄莫非那萧锐,生来便是克我的灾星?
“报——大唐骑军阵中竖起将旗,上书‘云麾将军苏’!”
赵德言极目远望,倏然变色:“苏?莫不是当年随萧锐深入草原、转战万里的那三千骑统领,曾任安乐城守将的苏烈?后被擢为三品云麾将军是了,必是他无疑!”
“难道这支人马,便是以那三千旧部为骨血扩建而成?冠军侯,好一个冠军侯!短短一载,竟练出一支可比肩玄甲军的轻骑精锐赵某,服了。”
若他知晓萧锐与苏烈真正所用的时日不过数月,不知该作何表情。
颉利长叹一声,挥了挥手:“罢了,今日拿不下萧锐。
军师,传令收兵吧。”
“大汗”
赵德言满面羞惭。
“不必如此。
胜负兵家常事。”
颉利并未责怪,只望向远处烟尘,“萧锐这等对手,本就难缠。”
鸣金之声骤起,铜锣闷响传遍战场。
赵德言遥望对面山坡,仿佛萧锐正立于眼前。
他喃喃低语,似说与虚空听:“侯爷,你当真是不败的神祇么?即便我早知薛礼是你暗棋,即便我料到你已识破突利,即便我甘愿弃掉突利那三万人只为拖住薛礼片刻,即便我以六万弱旅为饵,留足五万王庭精锐对付你牺牲如许,竟仍动不得你分毫”
身侧的李承干却雀跃起来:“喂!你们既已败了,便该依约行事,速速送我出城归营!”
颉利伸手攥住他胳膊,呵呵笑道:“不急。
本汗是真心喜爱你,还是等你姐夫亲自来接吧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话音未落,李靖中军方向突传号令:“勿纵敌归!衔尾追击,直逼城下!”
城门狭窄,如何容得这许多人同时涌入?
“什么?!”
颉利与赵德言同时色变,“他们想做什么?莫非真要顺势破城?”
赵德言眉心拧紧:“大汗,若不及早遏止我军溃兵争涌入城,唐军怕真要趁乱杀进来了。”
身旁护卫急道:“大汗、军师,不如立即闭门!”
颉利反手一记耳光抽去:“蠢材!城下皆是自家袍泽,闭门等于弃之不顾!城内无守军,如何挡得住唐军?”
“传令大纛:所有兵马向北集结,重整阵型!”
护卫捂脸委屈道:“可唐军追得紧,我军只顾逃命,哪有机会重整”
颉利怒骂:“蠢货!唐军多是步卒,骑兵不过万余,能追出多远?”
传令兵匆匆奔去。
赵德言却摇头:“不妥。
他
必须设法让其止步。”
说著,他目光垂下,落在了李承干身上。
“可汗,容臣出城面见李靖,以送归太子换取休战。”
短暂的静默后,颉利颔首道:“便依军师之言。
败局已定,此刻认输与明日认输并无二致。
但岂能让军师孤身涉险?本汗当亲率卫队出城,会一会那李靖与萧锐。”
“可汗不可!此举太过凶险!”
左右急忙劝阻。
颉利朗声笑道:“何惧之有?纵此战失利,草原犹在,我麾下仍有十数万铁骑,量他们不敢妄动。”
在颉利的坚持下,赵德言命人驱出战车。
颉利立于车上,一手轻携著大唐太子李承干,缓缓驶出定襄城门。
城外正追击的唐军望见城门洞开,竟驶出一辆华盖战车,顿时骚动。
“是颉利!颉利出来了!随我擒杀此獠——”
程咬金纵马挺槊,厉声高呼。
尉迟恭等将领闻声响应,纷纷拨转马头,弃了溃兵,直扑城门而来。
及至近前,众人才看清颉利手中竟挟著太子,一时皆不敢轻举妄动。
赵德言骑马护在战车一侧,四周已被唐军铁骑层层围住,剑拔弩张,却无人敢率先发难。
“请李靖元帅与冠军侯上前答话,我家可汗有言相告。”
赵德言扬声道。
李绩挥手遣人传信。
不多时,李靖与萧锐在数百亲卫簇拥下缓辔而至。
颉利率先拱手,行了一个唐礼:“二位,此战是吾败了。
现将太子奉还,请贵军止戈。”
萧锐眉峰微扬:“可汗这是在胁迫我等?”
颉利摆手笑道:“岂敢?不过是履行当日赌约罢了。
李大帅与冠军侯皆重信守诺之人,大唐乃礼仪之邦,想来不会坏了规矩。”
李靖缓缓点头:“可。”
颉利伸手轻抚李承干的发顶,叹道:“这些时日相处,本汗着实喜爱你这孩子。
可惜,你终须归家。
去吧,日后若得闲暇,草原随时欢迎你来。”
李承干昂首直视:“他日我再来草原,必率王师踏平此地。”
颉利闻言大笑:“好志气!本汗等著那一天。”
赵德言翻身下马,行至车边,亲手搀扶李承干下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