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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六章 第206章

    一直在一旁蹙眉沉思的冯智戴此时起身,拾起地上的画鹊弓,又寻来一支去了箭镞的箭杆。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,仔细裹住箭杆前端,扎成一个柔软的布团。

    如此,应当可行了吧?

    “咦?这法子倒巧!”

    众人眼前皆是一亮。

    只见冯智戴搭箭开弓,嗖的一声——

    当!

    “中了,中了!轻纱未破!过关了,过关了”

    迎亲的年轻人们顿时欢呼起来。

    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,李雪雁快步走出,上前查验一番,却摇头道:“不成,你们这是取巧。”

    “哎,怎是取巧?规矩只定了弓,可没限定箭矢。

    我们用布裹箭头,有何不可?”

    众人据理力争。

    李雪雁却指著那倒地的箭靶道:“无人计较你们用什么箭头。

    可你们分明是射中了箭靶,箭靶倒地才碰响了铃铛。

    题目是要箭中薄纱,同时带响铃铛。”

    原来症结在此?

    我们确已射中薄纱,只是那布团太大,箭靶立得不稳,这才光天化日,我等岂会欺你?不信你问问大家。

    冯智戴微微一笑:“若不信,再试一次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命人重新立好箭靶,当着李雪雁的面,挽弓又是一箭。

    叮铃——清越之声,悦耳分明。

    这次可信了?

    李雪雁点了点头,小声咕哝:“虽有些取巧,总算合乎规矩。

    听胜男姐姐提过,世上有人用寻常利箭,不借外物亦可做到。”

    绝无可能!

    无论是迎亲的年轻子弟,还是早已退场的武将们,异口同声地反驳。

    皇帝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雁儿,此题是何人所出?既非刻意刁难,那你可知真有人能做到么?”

    李雪雁恭敬行礼,正色答道:“回陛下,此题是胜男姐姐所设。

    她说曾亲眼见过有人这般练习箭术。”

    哦?她亲眼得见?是何人?

    “是在安乐城时,见守城的苏将军做到过。”

    什么???苏烈?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转向正悄悄往后挪步的苏烈。

    好哇,原来根源在你这里?害我们出了这半天丑,你早上来演示一番不就结了?

    李世民也讶异地寻到苏烈的身影,“定方,你果真能做到?”

    面对天子的垂询,苏烈不敢隐瞒,只得如实回禀:“陛下明鉴,末将时灵时不灵。

    他并非不敢把话说满,只是若直言精通,便等于将其他同僚的面子拂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旁人皆不能,独你苏烈能行?

    不料李世民闻言哈哈大笑:“妙极!原来世上还有这般锤炼箭术的法门,以最弱之弓,练的不是射术,而是对劲力的精微掌控,乃武道正途。

    定方,可否为我等演示一番?也让大伙儿开开眼界?”

    苏烈面露迟疑,目光扫过周遭的武将同僚。

    众人岂会不知他心中顾虑,老上司柴绍率先朗声道:“正是!有这般绝技还不早些显露?害我们白白献丑半晌?待会儿开席,定要多罚你几杯!”

    “没错没错,快些演示,让我等开开眼!”

    人群的热烈欢呼推著苏烈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只得取下那张画鹊弓,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去了镞的箭。

    “哎,不是说用真箭么?去了头的可不算数。”

    台下有人笑着嚷道。

    苏烈连忙朝四周拱了拱手,解释道:“若是开了锋的箭,我使惯了的铁胎弓,尚且百中无一。

    今日这弓与箭皆是头回上手,实在没有把握。

    权且用这支,勉强一试吧。”

    皇上在座上摆了摆手,替他解围:“如此便好。

    能以此箭中的,已见功夫深厚了。”

    场中霎时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目光紧紧追随着苏烈引弓搭箭的动作,生怕一丝声响扰了他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清越的铃音荡开,紧接着便是海潮般涌起的喝彩!

    好!精彩!

    满座宾客纷纷向苏烈竖起拇指,赞叹之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当真做到了!

    侥幸,实属侥幸苏烈连连拱手,面上赔著笑。

    他若早知今日这随手一试,日后会被编作考题难为人,便是这婚宴不来也罢,绝不肯出这个风头。

    露脸是露脸了,可兵部那些同僚往后该如何相处?怕是无形中已将人都得罪完了。

    李雪雁掩著唇,眼里满是惊异,小声对身旁人道:“胜男姐姐竟没说大话真能办到?这箭术是怎么练的呀?”

    正要退下的苏烈听见这稚气的低语,回过头温和地笑了笑:“说来简单。

    每日拉弓,直至力竭,如此十年,大约便成了。”

    噢啊?十年?那样久呀。

    自然,你以为绝技是轻易得来的?都是水磨的功夫。

    旁边有人笑着插话。

    李雪雁脸颊一红,吐了吐舌尖,随即朗声宣布:“过关!我宣布,这‘世间最弱之弓’的名号,便归苏将军了。

    恭喜苏将军。”

    说罢,一扭身便跑回小院去了。

    噗——

    苏烈僵在原地,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我怎么觉得像是被算计了?

    这算个什么名头?世间最弱之弓?完了,早知如此,方才不如不演,或者干脆射穿那层薄纱也罢。

    那样的话,这古怪称号岂不是落在那小子头上?

    冯智戴暗暗抹了把汗,心道好险,差一点就换来这么个惹人发笑的污名。

    究竟是谁想出的主意?专为坑人么?

    回到席间,柴绍见他神色局促,便举杯宽慰道:“不必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习武之人胸襟开阔,你这手功夫是多年苦练所得,众人羡慕尚且不及,怎会生妒?”

    妒忌?苏烈心里苦笑,眼下哪还顾得上这个。

    他满心盘算的,是怎么尽早甩脱这顶尴尬的帽子。

    “萧大哥,薛二哥,你们还没画完么?后头还有两关呢,弟兄们快要顶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程家老大凑到萧锐身边催促。

    萧锐与薛礼同时扬了扬手中的画笔,叹道:“怀默,你真以为最难的是外头那些关卡?最难的是我们手里这些。

    今日这画像若是画得不如意,往后的日子,怕是天天都要‘过关’了。”

    天天过关?什么意思?程怀默听得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萧锐拍了拍他的肩:“等你成了亲,自然明白。

    今日哥哥们就仰仗诸位兄弟了。”

    约莫一刻之后,小院的门再次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这次出来的是一群仆役侍女,抬着些物件。

    众人引颈望去,这一关又是什么?

    是棋,好大的一副棋盘!有人眼尖,指著嚷道。

    不错,正是棋局。

    新娘魏嫣然的兄长魏叔玉走上前来,指著那副已悬起摆妥的巨大棋盘说道:“今日高朋满座,俊才云集,岂可一味较量武艺?这一关,便考个风雅些的。

    我们偶得一副残局,名为‘珍珑’。

    在场诸位皆可上前尝试,解开此局,方算过关。”

    珍珑残局?未曾听闻啊。

    此番交头接耳的多是文官。

    看着黑白棋子逐一挂上棋盘,残局渐渐显露全貌,众人初看并不觉稀奇,不过是一副未曾见过的棋局罢了。

    “魏家小子,这一关是你守么?”

    程咬金洪亮的嗓子响起。

    魏叔玉行礼笑道:“程伯伯说笑了,晚辈棋力微浅,怎挡得住诸位攻势?这一关,由棋道名家——太子傅赵德言先生守擂。”

    赵德言含笑自小院中走出,向众人拱手:“诸位,赵某有礼了。”

    萧钺嚷道:“赵先生,你在我们府上叨扰多日,怎地反倒去里头守关了?你究竟是哪一边的?”

    众人闻言哄笑起来。

    赵德言从容解释道:“萧三公子见谅。

    赵某虽蒙冠军侯盛情款待,感激不尽。

    然论身份,在下忝为太子私塾之师,自是太子这边的人。

    今日太子是娘家人,那赵某自然也属娘家人。

    只好得罪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几人拉住萧钺:“好啦,让他守便是。

    咱们这么多人,还下不赢他一个?”

    “好,少年英杰,谁愿先来?”

    赵德言目光扫过众人,颇有期待。

    大家面面相觑,心下嘀咕:我们这些平日耍枪弄棒的,或有个别附庸风雅的,说到棋艺精深?呵呵,岂能比得过那位赵德言。

    听闻他连太上皇都赢得不愿再弈了。

    太上皇呢?今日没来么?

    不,他早就到了。

    原本只打算旁观,可一念及自己也算娘家人,便进小院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正是这一眼惹了“麻烦”

    ——他瞧见了赵德言手谈的那局珍珑,当下便拉住裴寂钻研起来。

    裴寂暗暗叫苦:我是来吃席的呀,外头那般热闹瞧不成,陪你下了两年棋还不够,今日竟也不得歇息?

    唉,看来今日这宴席,是别想安心享用了。

    赵德言此举定是存心的,好端端的偏要设什么棋局?谁不知太上皇痴迷棋道,这不明摆着给我挖坑么?正暗自恼著,冯智戴已朗声出列:“岭南冯智戴,愿向赵先生讨教一局。”

    赵德言拱手还礼:“冯公子请。”

    一众迎亲的年轻子弟顿时像寻着依仗般雀跃起来,七嘴八舌道,有冯公

    赢?那珍珑棋局岂是轻易能破的?

    “珍珑?大哥,这莫非是你从前与我提过的那局残棋?怎会”

    正执笔作画的薛礼手腕一颤,低声问身旁的萧锐。

    萧锐忙使了个眼色,压低嗓子催促:“轻声些。

    此刻不教他们也动动脑筋怎么行?你就那两幅画两首诗,慢慢画,拖些时辰,省得待会被拽去下棋。”

    薛礼恍然:“原来今日种种布置,皆是兄长早先安排好的。

    什么闯五关,根本全是你的主意。

    我还当真是院中众人灵机一动想出的花样。”

    ?这算哪门子考题?兄长,还是你心思深”

    萧锐失笑:“这叫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咦,你瞧瞧你的画,怕是得重绘了。”

    萧锐忽然笑起来。

    薛礼转头一看,可不,方才走神,笔尖一抖,竟在嘴角多染了一点墨?他当即抽出画纸,毫不惋惜地撕作碎片,换了张新纸,对萧锐笑道:“这下好了,同你一样,须得绘上三幅。

    倒也省心,不必忧心下棋之事了。”

    房二对棋局无甚兴致,注意到薛礼举动,好奇探头:“薛二哥,好好一幅画,撕了作甚?”

    薛礼心想:岂能告诉你画岔了笔?

    他轻咳一声:“方才那张气韵未足,换张更妥帖的。

    今日作画贺喜,必得尽善尽美,方显诚心。”

    房二连连点头:“薛二哥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那厢棋局已入酣战。

    冯智戴执黑落子沉静从容,四周喝彩声迭起,不仅是迎亲众人,连席间文客亦不住赞叹,足见其棋力深厚。

    赵德言也不禁颔首:“未料冯公子棋艺精进至此。

    早知如此,当初该请你与冠军侯手谈一局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哦?莫非冠军侯不擅弈棋?”

    冯智戴眼中一亮。

    赵德言却摇头:“非也。

    若比棋道,你或能与他多周旋片刻,输得慢些罢了。”

    冯智戴哑然。

    就知道这人没安什么好心。

    当初便是他面上捧赞,暗里连设数局坑我。

    冯智戴至今不解,赵德言堂堂第一谋士,何以初逢便对我颇有微词乃至敌意?是因萧锐么?可他明明与萧锐是对手,为何反替萧锐出头?

    他大约还未懂得,世间有一种情谊,唤作英雄相惜。

    赵德言在草原挨了十几年骂名,唯独从萧锐口中,听得唯一一句公允之评,这份知遇,谁能不铭感于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