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且说说,这两类人里,谁是真好人,谁又是真恶人?”
李承干茫然摇头,只觉脑中思绪纷乱如麻:“姐夫,这太难了人心竟如此复杂难辨。
萧锐颔首道:“是啊,人性之幽微,往往不忍深窥。
故而我一向笃信:宁可叫人畏,莫要叫人怜。”
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侍立一旁的李君羡唇瓣微动,似有话哽在喉间。
“五哥若有不同见解,但说无妨。”
萧锐抬眼望去。
李君羡踌躇片刻,终是开口:“公子这般教导恐有不妥。
太子乃未来君王,大唐需要的该是贤明仁厚之君,而非令万民战栗的暴主。”
萧锐眼中倏然掠过一抹亮色。
他沉吟少顷,竟朝李君羡郑重一揖:“五哥此言极是。
倒是我思虑不周了——似我这等令人畏怖的臣子,史书上哪一个不是恶名昭著的权奸?又有几个能得善终?”
“此为臣之道,却非为君之道。”
“君王当重清名。
仁德爱民之声誉,万民拥戴之心意,才是社稷稳固的根基。”
“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、得罪人的狠招”
他忽而轻笑,“自然该交给我这等令人惧怕的权臣去办。
待我将该杀之人杀尽,该成之事办妥,陛下便可治我的罪,以平天下之怨。
昔年商鞅、主父偃,不皆是如此?”
“公子言重了!”
李君羡慌忙躬身,“在下绝非此意。”
李承干也急急拉住萧锐衣袖:“姐夫多虑了!您所为皆是大快人心之事,父皇绝不是那般君王。”
萧锐反手握住少年腕子,笑意温润:“莫慌,我并非怪罪,只是在为你授课。
“方才说到暴君与仁君。
暴君令人畏,如秦始皇、隋炀帝。
此等君主有一桩好处:行事少受掣肘,皇权所至无人敢逆。
“其弊亦显:一旦君王失了本心,只图私欲不顾苍生,便是动摇国本、折损国祚。”
李君羡与李承干皆默然颔首——前朝旧事,历历在目。
“再说仁君。
仁君自然极好,却常被谏言规矩所困。
若君主心性不够坚忍、胸襟不够宽广,反倒做不得仁君。
其利在于强国富民,其弊么”
萧锐顿了顿,“便是活得太累。”
“太累?”
李君羡面露惑色。
李承干却喃喃接话:“是了父皇每日寅时起身,子夜方歇,兢兢业业,确然辛苦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少年忽然抬眼,眸光灼灼:“姐夫,难道除了暴君与仁君,便没有更好的为君之道么?”
这一问,竟让萧锐也陷入长思。
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嬴政?史笔对他毁誉参半。
纵有雄才大略,奈何秦朝二世而亡,终究算不得圆满。
北击匈奴的汉武帝刘彻?他打出了“汉”
的赫赫威名,却因独尊儒术铸就千年思想牢笼;一生戎马耗尽三代积蓄,晚年巫蛊之祸更是毕生污点。
功过相抵,难称完美。
中兴汉室的汉宣帝刘病已?虽有贤名,终究只是守成之君。
那穿越时空般的王莽?将理想强行套于旧朝躯壳,终究败给现实。
还有那天命所归的光武帝刘秀或许勉强算得一位。
昔日有人评他:乃是最通学问、最善征战、最懂用人的君王。
可这世间,当真存在毫无瑕疵的完美之君么?
萧锐的思绪缓缓沉入历史的长河。
那些曾被后人称颂的君主一个个浮现眼前,却又被他自己一一否决。
他想起那位在玄武门前踏过兄弟鲜血登上皇位的皇帝,纵然功业彪炳,那道门槛终究横亘于史册之中,难以抹去。
其后那位以仁德著称的君主,虽有美名,却常因优柔寡断而令朝政反复,终究缺了些许决断。
草原上崛起的那位天骄,铁蹄踏遍万里疆域,其强横令人惊叹,然而穷兵黩武终究算不得完满。
他的后代中那位兼通文武的君主,堪称一代雄主,可惜后世子孙未能承其遗风。
驱除异族、重光华夏的那位洪武皇帝,或许是史上最为复杂的君主之一。
若说理解民心如水、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,那位唐太宗可谓明悟在先,而真正将之贯彻到底的,却是这位洪武皇帝。
能奠定三百年基业,已是非凡成就。
那位将都城北迁的永乐皇帝,一生征战不断,功过各半。
而开创仁宣之治的父子二人,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养育了那位令帝国蒙羞的后代
萧锐的思绪在此停住,不再往下追溯。
沉吟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陛下曾言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
真正的君主,应当始终与黎民百姓站在一处,而非只代表权贵之利。
你可明白其中缘由?”
李承干认真点头:“学生明白。
我们虽出身显贵,但须知民为贵、社稷次之、君为轻的道理。
若朝廷只维护权贵利益,必将激起民变。”
萧锐伸手轻叩他的额角,言语简洁如刀:“没有那般复杂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只因他们人多。”
李承干怔住了。
这算什么解释?
“最朴素,也最真实的道理。
你永远要站在多数人那边,赢得众人支持,压制少数异己。
如此便能立于不败。
什么仁义道德、人性善恶,皆是虚言。
所谓权术,不过是学会选择阵营罢了。”
“而所谓君主,便是引领阵营之人,努力让追随者越来越多,让对立者日渐稀少。
仅此而已。”
李承干听得茫然,思绪乱作一团。
一旁李君羡低声自语:“若论人多,自然是穷苦百姓永远居多。
可若有一日,权贵成了多数呢?君主便该站在权贵那边?”
萧锐朗声笑道:“正是此理。
倘若有一天,天下人人皆是权贵,那与人人皆是百姓,又有何区别?”
李承干若有所悟,喃喃道:“如此说来,我们永远要站在百姓这边暴君令人畏惧,仁君令人爱戴。
那么明君之道,便是让百姓爱戴,令欺压百姓的权贵畏惧?”
萧锐与李君羡对视一眼,同时露出赞许之色。
“慢慢思量吧。
你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参悟。
将来你会成为好皇帝的。”
萧锐首次温和地拍了拍李承干的肩膀。
两日之间,十余名恶行昭著的世家子弟伏法。
范阳卢氏与荥阳郑氏终于坐不住了,很快便寻至洛阳都督府,要求当面对质。
厅堂之内,两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昂然而立。
“老夫范阳卢氏三房卢辉生。”
“老夫荥阳郑氏本家郑斌。”
萧锐端坐案后,纹丝不动。
并非他不知礼数,而是这两位老者神色倨傲,毫无见礼之意,反倒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。
“二位终于来了。”
萧锐淡淡开口,“范阳卢氏,荥阳郑氏,名动天下。
本侯原以为会见到两族族长,看来是高估自己了。”
卢辉生嗤笑道:“想见族长?侯爷还不够格,令尊亲至还差不多。”
萧锐眉梢微扬:“阁下今日是来论辈分的?”
卢辉生懒得周旋,直截了当道:“老夫没空攀亲。
闲话少说,你我都知所为何事。
立刻释放我两家子弟,念在冠军侯于国有功,此事可就此作罢,既往不咎。”
“正是。
敬你是陛下宠臣,才称一声侯爷。
否则以你这般年纪”
李君羡厉声喝道:“放肆!尔等何身份,敢对侯爷如此言语?”
萧锐抬手止住李君羡,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二人。
两位老者不明所以,心中暗忖这年轻人不接话茬,盯着他们笑什么?
“可笑,当真可笑!”
萧锐忽然摇头,“传承千载的五姓七望,范阳卢氏、荥阳郑氏,竟尽是些目空一切的愚钝之徒。
原以为年长者能明事理些,如今看来,有些愚昧,是会伴随一生的。”
“黄口小儿,安敢辱我!”
二人勃然大怒。
李君羡佩剑半出鞘,寒光乍现,令两位老者咬牙暗恨。
萧锐示意李君羡收剑,声音转冷:“普天之下,能号令我萧锐的,唯大唐天子一人。
尔等上来便对本侯发号施令,凭的是什么?凭年岁长?还是凭五姓七望的虚名?”
“五姓七望之人,本侯见过不少。
当年在东北安乐城,也曾与清河崔氏交手。
不得不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二位是我所见最愚不可及的。”
李君羡面容冷峻地跨步上前,抬手一拦:“二位,请回。”
萧锐转向张亮,声线平稳却不容置疑:“自今日始,审讯进度须再提三成。
每日结案若不满三十之数,缺一人,便领十记军棍。”
张亮当即抱拳应道:“末将领命!”
“你、你怎敢如此——”
两位老者面色骤变,早先的倨傲荡然无存,挣扎着欲扑上前,却被李君羡铁钳般的双手牢牢制住。
“侍卫何在!”
李君羡厉声喝道,“此二人意图袭击侯爷,按叛国罪论,可就地正法!”
两侧甲士应声而出,瞬间将人压伏在地。
这番阵势彻底击溃了老者的心防,他们颤声嘶喊:“你们不能杀我!萧锐,你胆大包天——”
萧锐轻轻摆手:“罢了。
与糊涂人较劲,徒污你我之手。
拖下去,各赏三十鞭,让他们醒醒神,学学何为礼数。”
“无知小儿!狂妄之徒——”
咒骂声随着拖拽的脚步渐远,很快化作断续的哀嚎。
萧锐端起茶盏,氤氲热气中神情淡然。
张亮在一旁捻须道:“侯爷,依末将看,不如直接杖毙来得干净。
一顿鞭子,倒是便宜他们了。”
萧锐瞥他一眼:“杀两个无足轻重之人?不值当。
本侯并非嗜杀之辈。”
不多时,
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?”
郑斌忍着剧痛喘息道:“你究竟意欲何为?”
萧锐侧身对身旁少年温言道:“承干,看见了吗?拳硬未必占理,却能教人安稳坐下,听你说话。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”
少年郑重颔首:“姐夫,我记住了。”
他竟是当朝太子?为何身着便服紧随萧锐身侧?而萧锐竟以这般随性态度对待储君?两个老者瞪大眼睛,仿佛目睹了颠覆常理之事。
萧锐无视他们惊疑的目光,缓声道:“条件早已明文送达。
洛阳锦绣楼乃你两家产业,其中有人曾囚禁、折辱太子。
本侯此行专为查办此案。
可惜涉案者皆闻风而逃。
简单得很——交出那群凶徒便可。”
“证据何在?岂能空口指认锦绣楼冒犯储君!”
卢辉生嘶声反驳。
数月所见所闻,皆可作证。
若非要证据——”
他轻笑一声,“我二人即是人证。”
第212章 第212章
你且说说,这两类人里,谁是真好人,谁又是真恶人?”
李承干茫然摇头,只觉脑中思绪纷乱如麻:“姐夫,这太难了人心竟如此复杂难辨。”
萧锐颔首道:“是啊,人性之幽微,往往不忍深窥。
故而我一向笃信:宁可叫人畏,莫要叫人怜。”
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侍立一旁的李君羡唇瓣微动,似有话哽在喉间。
“五哥若有不同见解,但说无妨。”
萧锐抬眼望去。
李君羡踌躇片刻,终是开口:“公子这般教导恐有不妥。
太子乃未来君王,大唐需要的该是贤明仁厚之君,而非令万民战栗的暴主。”
萧锐眼中倏然掠过一抹亮色。
他沉吟少顷,竟朝李君羡郑重一揖:“五哥此言极是。
倒是我思虑不周了——似我这等令人畏怖的臣子,史书上哪一个不是恶名昭著的权奸?又有几个能得善终?”
“此为臣之道,却非为君之道。”
“君王当重清名。
仁德爱民之声誉,万民拥戴之心意,才是社稷稳固的根基。”
“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、得罪人的狠招”
他忽而轻笑,“自然该交给我这等令人惧怕的权臣去办。
待我将该杀之人杀尽,该成之事办妥,陛下便可治我的罪,以平天下之怨。
昔年商鞅、主父偃,不皆是如此?”
“公子言重了!”
李君羡慌忙躬身,“在下绝非此意。”
李承干也急急拉住萧锐衣袖:“姐夫多虑了!您所为皆是大快人心之事,父皇绝不是那般君王。”
萧锐反手握住少年腕子,笑意温润:“莫慌,我并非怪罪,只是在为你授课。
“方才说到暴君与仁君。
暴君令人畏,如秦始皇、隋炀帝。
此等君主有一桩好处:行事少受掣肘,皇权所至无人敢逆。
“其弊亦显:一旦君王失了本心,只图私欲不顾苍生,便是动摇国本、折损国祚。”
李君羡与李承干皆默然颔首——前朝旧事,历历在目。
“再说仁君。
仁君自然极好,却常被谏言规矩所困。
若君主心性不够坚忍、胸襟不够宽广,反倒做不得仁君。
其利在于强国富民,其弊么”
萧锐顿了顿,“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