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子和仰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真是位狂傲的人物可惜,无缘得见。
可否替我传一句话给萧锐?”
郑子和直视皇帝,一字一顿:“请告诉他四字:釜底抽薪。”
殿中众人
“混账!胡言乱语!”
郑叔平疾步上前,一掌重重劈下,将人击晕在地。
魏征厉声喝道:“郑叔平!你这是何意?向冠军侯传话,你横加阻拦,莫非存心对冠军侯不利?”
满朝文武谁敢公然认下这罪名?纵使暗里对萧锐咬牙切齿者众,却无人敢明面承认。
昔日有人试过,落得个通敌叛国的下场;如今若再犯,是私通北胡还是勾结外邦,又有何区别?
谁不知魏征是萧锐的岳丈?而龙椅上那位,何尝不是?天子不便开口,自然由这以刚直著称的魏征来“秉公”
护短。
如今朝中对他非议渐起,倒有一半是因这女婿牵连。
郑叔平躬身请罪:“陛下,族中管教无方,出了这般孽障,扰了朝廷大事。
不如就此押下按律处置,免其再妖言惑众。”
李二语气微凉:“如此说来,郑氏这是要大义灭亲?”
郑叔平急忙解释:“不敢称大义,此子心术歹毒,纵使国法未及,依族规亦当严惩。
此番搅扰恩科,郑氏心中有愧。
听闻朝廷筹办恩科银钱吃紧,郑氏愿捐十万两,以助盛举。”
出钱消灾?
众人目光皆聚于皇帝。
李二本无意深究——此事无论查出源于哪家,只要有人担责,传于民间,舆论自会指向彼方,朝廷已算得益。
十万两白银,不要岂不可惜?
可皇帝并不糊涂。
十万两足办一场恩科,尚有盈余。
但让郑家出钱?让他们收揽士子之心?这是朝廷的恩科,是天子的恩典,该由朕来施恩。
沉默片刻,李二缓缓道:“恩科用度,户部已拨足款项。”
拒绝了?十万两都不够?郑叔平心头一紧:“陛下”
“既是私人恩怨,便与郑氏无涉。
朝廷法度清明,不累无辜。
郑家肯割舍亲眷,已算交代。
退下吧。”
这这是要将郑氏置于百姓口诛笔伐之火上炙烤?
“陛下,若不能略作补偿,郑氏实在难安。”
“若有心,便去抚慰受害百姓吧。”
李二摆了摆手,面露倦色,“今日便到此。
另,王汲善封文水县男之事,就此定下。
散朝。”
群臣怔然望着天子离去,面面相觑,最终目光尽数落向郑、王两家。
郑叔平狠狠瞪向王硅叔侄,咬牙低语:“好,好手段,当真半点情面不留。
这仇,今日结下了。”
朝堂之上,他代表荥阳郑氏,王硅身后是太原王氏,谁肯示弱?
王硅当即怒目相对:“自作孽,不可活!郑子和因妒生恨,设毒计害我侄儿,合该有此报应。
尔等该自省门风,何以养出这等子弟。
若想报复,冲我王硅来便是。”
言下分明:王汲善,你们动不得。
听到此处,郑叔平猛然想起郑子和最后那句话——莫非是想向萧锐泄露大计?若真如此,荥阳郑氏便不是得罪朝廷,而是要在五姓七望中被除名了!他自知理亏,冷哼一声拂袖而去。
归途马车中,王硅低声问道:“贤侄,你今日在殿上那番关于漠北交易的说辞,是假的吧?”
王汲善微微一笑:“果然瞒不过叔父。
那玉佩确是从郑子和身上取下,说辞亦是编造。”
王硅眉头紧锁:“虽郑子和死不足惜,但这破绽太过明显。”
王汲善摇头:“正因在太极殿上直言,才无人敢指破。
满朝文武,当真无人去过漠北?无人知晓漠北规矩?可谁敢认?”
王硅恍然,抚须而笑:“不错,谁指证,便等于自承曾赴漠北买凶,无人愿惹这身腥。”
“原本还想问你,为何非要与郑家结死仇,将郑子和逼入绝境。
王汲善却露出一抹苦笑:“叔父真以为,这一切是侄儿的手笔?”
“莫非不是?以你之智,谋划这些并非难事。”
王硅对侄儿向来深信。
王汲善笑容越发涩然。
“我们都不过是冠军侯棋盘上的棋子。
不止我与郑子和,甚至整个太原王氏、荥阳郑氏,皆在其中。”
冠军侯?王硅愕然:“你既知被他算计,为何不早与叔父商议?”
王汲善面色凝重地说道:“萧锐此人精于算计,根本没给我留第二条路。
“诚然,若在朝堂上公开辩论,此案尚有许多疑点可议。
便是今日这般场面,也有叔父这样阅历深厚之人,能看出我们先行抓人定罪、再补证据的破绽。”
“但萧锐行事素来不循常理。
他不会与我等在太极殿周旋,只会径直将我推到长街之上,交给那些苦主家眷。
到那时,我被众人泄愤而死,朝廷有了交代,民怨得以平息,太原王氏蒙受冤屈,我也白白丢了性命”
堂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。
果然是萧锐的手笔,这般狠辣。
王硅沉默片刻,心中明白若换作自己,恐怕也只能咬牙认下这番安排。
“设局引出幕后真凶,甚至擒获郑子和,都是萧锐一手策划。
我不过是被他们推到台前领功的幌子。
说是领功,实则是要挑拨我们与郑家的关系。
今日当众处决郑子和,又赏赐我这个侄儿,摆明了是要两家从此不得安宁。”
王硅颔首道:“无妨。
郑子和当庭认罪,是他蓄意谋害在先,我们占著理,走到何处都说得通。
即便私下处置,我们也必取他性命。”
“这倒非我所虑。
叔父可曾留意,郑子和最后为何要向萧锐传那四个字?”
王汲善常年闭门读书,并不畏惧郑家日后报复。
王硅摇了摇头,“釜底抽薪?是何用意?莫非他还想算计萧锐?”
王汲善亦面露不解,“昨日私下面见郑子和时,他曾言想与萧锐较量一番,此番败北亦是天意。
可这句‘釜底抽薪’究竟所指为何?”
他想不明白,皇宫那头的皇帝同样困惑。
将死之人其言也善,此言必定紧要。
魏征等人正在小书房中推敲此事,郑叔平当庭一掌击晕人犯,显然是欲盖弥彰,难道其中涉及郑家什么重大隐秘?
“郑子和大抵是疯了,自知必死,所言或许是胡乱攀咬。
看郑叔平那般反应,应是想报复郑氏。”
“不然。
若为报复郑氏,他根本不必一力承担,只消说是家族指使便可。
那样郑氏便永无翻身之日。”
“莫非是想继续陷害王汲善?可郑叔平为何那般激动?”
“显然二人之间另有隐情才是。”
小书房内议论纷纷,争执良久。
杜如晦悄然退出争论,忽而放声大笑,打断了激烈的探讨。
众人皆疑惑望向他。
李二眉头舒展,眼中闪过喜色,“克明,你想通了?”
杜如晦摆手笑道:“不、陛下恕罪,微臣、微臣实在是忍俊不禁”
他捂著肚子几乎笑倒,若非房玄龄及时捂住他的嘴,还不知要笑到何时。
“究竟怎么回事?克明,你别光笑,快说呀!”
唐俭催促道。
“正是,克明,你像是在故意吊我们胃口。”
旁人亦抱怨起来。
杜如晦忽然有些不敢直言,犹豫片刻,狡黠说道:“臣若说了,诸位可莫要骂我。”
“骂你?为何?你憋著坏主意算计我们?”
房玄龄已按住他的肩膀。
非也非也
杜如晦连忙解释:“臣忽然想起,我们讨论了这半日,似乎似乎毫无意义。”
此话怎讲?
“那郑子和不是还没死么?方才只是押下去画押定罪。
派人去问个明白不就行了?”
什么?
噗——
不仅李二愣住,其他人也几欲吐血。
彼此相顾,沉默数息后,小书房内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所有人都为自己先前的行径感到荒唐。
一群当朝重臣推演琢磨半日?连吞并疆土的大计都商议过了。
却没搞清一个死囚的一句话?可笑之处在于,这死囚尚未断气,去问一句便能知晓,还讨论什么?
李二笑骂道:“克明,你为何不早说?害得众人白费半日功夫。
该罚!”
“陛下,微臣认罚,甘愿受罚!”
杜如晦笑着起身。
“既然那小子有话要传给萧锐,便罚你跑这一趟去告知。”
李二笑道,“对了,先让萧锐猜上一猜。
告诉他,若猜不出,便去刑部死牢亲口问问。
克明你记得回来为我们解惑。”
这算哪门子处罚?
杜如晦欣然领命,“臣遵旨!这便领罚前去”
众人再度大笑。
李二挥了挥手,“散了吧,都去忙正事。
为一个小儿的一句话好奇半日起居郎,记下,定要详实记下。”
身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郎低声应诺。
萧锐:“???”
什么情况?一句话?釜底抽薪?还让我猜?
猜什么猜!我压根不认识那人!
杜如晦双手一摊:“侯爷,陛下的口谕便是这些。”
“哦,陛下还说,倘若您也猜不出来,可亲至刑部死牢询问郑子和。
他最快明日才会押赴街市问斩。”
萧锐看着杜如晦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,眉梢微挑,指尖轻抚下颌调侃道:“杜相,此话何意?你们那么多人聚在一处都猜不透,我连那人的面都未曾见过,如何能猜中?我又非能掐会算的神仙!”
“可您是冠军侯,天下第一才子!”
“别,虚名、皆是虚名我弃权,猜不出。
你们尽管笑我吧。”
呃
杜如晦显然没料到萧锐竟是这般反应。
“侯爷,您还未猜呢。”
“猜过了,猜不出啊。
未曾谋面,仅凭一个‘釜底抽薪’,能猜出什么名堂?”
老杜满心盘算落了空。
他本意是想瞧瞧萧锐绞尽脑汁的窘态,哪知对方全然不接招。
“您不如去问问郑子和?”
“让我回那死牢?”
萧锐嗤笑一声,“没兴致。
一个将死之人,凭他一句话就想劳动我走一趟?他还不够格。”
他摆出一副事务繁忙、无心理会的模样。
杜如晦心头却似被羽毛反复撩拨,坐立难安。
他可是带着使命来的,多少双眼睛正等著答案呢。
“杜相还有事?”
萧锐抬眼,“若无事,正好留下帮忙出出考题”
“不必不必!”
杜如晦连忙摆手,“那《三字经》我尚未记全,岂敢妄议恩科?”
说罢匆匆告辞离去。
望着那远去的背影,萧锐不禁笑出声来。”想算计我?人老成精,马老识途,你们这群老狐狸,偏偏不叫你们如意,就且猜着吧。”
“‘釜底抽薪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