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敛了笑容,指尖轻敲桌面,“郑子和,你该恨的是王汲善才对,给我传这话是何意?抽谁的薪?是教我反制王汲善,还是警告我王汲善要断我后路?我原来如此!”
若杜如晦尚未走远,只怕要惊得瞠目结舌。
一群老臣琢磨半日未得的答案,萧锐未见其人,仅凭只言片语便已窥破关窍。
“好个王汲善,果然狠辣!”
萧锐低声咒骂,“难怪五姓七望皆称你为神童。
上次密议许你参与,原是在这里埋了杀招等我?”
“如此说来,那郑子和倒有几分意思。
早知是这般关节,当初便不该插手拿他,只按章程证据办事,直接将王汲善揪出来处置了,岂不干净?”
“现在倒好,帮凶已入彀中,元凶却逍遥在外。”
等等
郑子和不还活着么?
萧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一个念头骤然浮现。
不知那郑子和,此刻是更恨我,还是更恨王汲善?
皇宫小书房内,杜如晦面色不佳地回来复命。
皇帝原本满怀期待,听罢亦是皱眉:“这小子竟如此敷衍?”
“陛下,侯爷未曾见过郑子和,对此事不甚上心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他抓的人,能不知底细?”
皇帝啐道,“那滑头是看穿了我们的心思,反过来吊我们胃口呢。
真是混账”
“来人,去查查萧锐是否去了天牢。”
不多时,内侍高公公匆匆回报:“陛下圣明,杜相刚离开,侯爷便去了刑部天牢,且严令封锁,无人知晓其中情形。”
皇帝闻言大笑:“朕就知道他也按捺不住好奇!倒是够懒,猜都懒得猜,直接去问结果?”
他想说萧锐耍赖
杜如晦以手掩面,心道是我们一群老朽愚钝,怨不得别人取巧。
“或许侯爷所言在理,单凭一句没头没尾的‘釜底抽薪’,他又非神仙,如何能猜?”
皇帝笑道:“不必猜了。
一个问题琢磨整日,徒惹人笑。
去传萧锐来,让他当面说个明白。”
高公公领命而去。
杜如晦低声问:“微臣可要去告知其他几位大人?”
皇帝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,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自然不必。
高公公还未行至刑部,便见一骑飞驰而来,马上之人惶急高喊:“不好了!侯爷侯爷遇刺!在朱雀大街!”
“谁遇刺?!”
“冠军侯!冠军侯在朱雀大街遇刺!”
岂有此理!何人敢行刺侯爷?
高公公怒发冲冠,策马便朝朱雀大街奔去。
此刻街上早已乱作一团,人群蜂拥向事发之地,车马根本难行。
他只得调转马头,回皇城门口调集兵士开路。
“侯爷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!”
一路上,高公公心焦如焚。
当他看见浑身染血的李君羡时,怒火瞬间炸开:“李君羡!是怎么贴身护卫的?在长安城里竟能让贼人近身?!我”
“高公公!要杀要剐容后再说!”
李君羡双目赤红,嘶声道,“快开路送太医院!这这全是侯爷的血!”
什么?!
高公公眼前一黑,险些栽下马来。
他比谁都清楚,侯爷萧锐旧伤未愈,体质本弱,如何经得起这般失血
“快!快跟上!”
高公公亦是果决之人,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,厉声喝道:“传令!皇城守将独孤武达即刻清空玄武门至太医院沿途道路!有敢阻挠者,立斩不赦!”
萧锐因失血过多,昏迷了整整三日。
这三日间,他的家眷皆宿于太医院陪护,几位夫人泪眼不曾干过。
朝野上下,乃至整个长安城,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惶之中。
案情很快查明。
刺客竟是那死囚郑子和。
皇帝闻讯震怒,刑部尚书几被下狱。
原来那日,萧锐亲赴刑部大狱提审郑子和,严禁旁人靠近。
审问之后,他称需带郑子和外出取证,二人同乘了萧锐专用的四轮马车。
此种特权冠军侯向来极少动用,也无人质疑,谁不深信冠军侯的品性,绝无可能私放死囚。
谁知此番,冠军侯萧锐竟遭算计。
马车行至途中,郑子和骤然发难,暴起行刺。
若非萧锐反应迅疾,此刻早已命丧黄泉。
驾车护卫的李君羡救援及时,萧锐身负重伤,郑子和被踢下马车意欲逃窜,却被李君羡号召百姓团团围住,未能走脱。
刑部的告示早已贴满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,郑子和的名字被朱笔圈定,成了那桩连环血案的真凶。
百姓们心底的怒火如同干柴遇见了火星——谁家不盼著能养出几个有出息的孩子?偏偏都折在了这恶徒手里。
如今这人竟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冠军侯行刺?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人群便像潮水般涌了上去,拳脚如雨,不过片刻,地上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。
流言却像长了翅膀,在坊间飞快地变换著模样。
最终传开的版本里,充满了对萧锐的奚落:一个死到临头的囚犯,只用几句故弄玄虚的话,就骗到了近身的机会,
御书房内,李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”如此说来,那郑子和临死前非要朕带话,根本不是什么谜题,而是早就算计好了的一步棋?”
他声音低沉,握著奏章的手背青筋微凸,“真是好深的心思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文武百官皆垂首而立,面上无光。
谁能想到,满朝之人,连同天子,竟都被一个将死之人摆了一道。
若非陛下亲自遣了杜如晦去传那几句话,萧锐或许根本不会
王家府邸中,王汲善听罢下人禀报,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。”郑子和真如毒蛇一般。”
他望向窗外,低声自语,“萧锐,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。
你我之间的棋局,才刚刚开了头。”
自那日起,他每日都要向叔父王硅打听太医院里的消息,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关切。
与此相反,郑家的郑叔平却在自家书房里抚掌而笑。”好!这才是我郑家儿郎!”
他眼中闪著快意,“谁说萧锐是不可撼动的?子和虽死,却也是值了。”
他收敛笑容,冷冷哼了一声,“萧锐,你若就此一命呜呼,前仇旧怨便一笔勾销。
倘若你命硬呵,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而被这许多人惦记着的萧锐,此刻正静静躺在太医院的病榻上。
“奇哉怪也。”
须发花白的王院判又一次将手指从萧锐腕上移开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侯爷脉象平稳,伤势已无大碍,为何就是迟迟不醒?”
他下意识地又去捋自己的山羊胡,这几日下来,原本茂密的胡子已然稀疏寥落。
“嗯。”
一声满足的、拖长了尾音的哈欠声突兀响起。
王院判浑身一僵,眼睁睁看着床上的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动作流畅自然,哪有一丝昏迷三日的虚弱?他手一抖,指间最后几根宝贵的胡须也应声而落。
“侯、侯爷!您醒了?!”
“醒了。”
萧锐揉了揉眼睛,语气平常得像只是睡了个午觉。
“您可吓坏老臣了!整整昏迷了三日”
“唔,其实”
萧锐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狡黠,“头天晚上我就醒了,就是觉得乏得很,又睡了个回笼觉。”
王院判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背过去。
头天晚上就醒了?那自己这几日愁掉的胡子他瞪着萧锐,嘴唇哆嗦著,说不出话。
萧锐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了他的嘴。”老王,千万保密!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几不可闻,“要是让我那三位夫人知道我是装睡躲清静咳,你懂的。”
王院判眨了眨眼,瞬间领会,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,连连点头。
萧锐松开手,慢悠悠地坐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衫。”这样,你再让我‘昏’一会儿,去把人叫来。”
片刻之后,屋子里便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人。
萧锐看着眼前一张张关切的脸,忽然觉得,或许继续“昏迷”
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“夫君,”
襄城公主温言劝道,“此地终究不便将养,还是回咱们庄子安心些。”
“也好”
萧锐刚点头,襄城又补充道:“父皇吩咐了,您一醒便要立刻禀报。
您稍待片刻,父皇应当快到了。”
萧锐闻言,示意众人暂且退下。”我与陛下有些话要单独说。”
李二几乎是疾步冲进来的,一撩袍角坐在床沿,便紧紧握住了萧锐的手。”感觉如何?有无大碍?那郑子和是朕小瞧了他!”
他语气里带着懊恼与后怕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。
萧锐左右看了看,确保无人,才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岳父,那家伙没死。”
“什么?你”
李二猛地站起,眼睛瞪圆,胸膛急剧起伏,看那架势,恨不得当即给这女婿一脚。
“岳父!岳父息怒疼!我身上这伤可是实打实的!”
萧锐连忙讨饶,龇牙咧嘴。
“混账东西!害得所有人提心吊胆整整三日!若不给朕一个明白交代,朕决不轻饶!”
萧锐不敢再卖关子,低声道:“郑子和临死前,吐露了一个毒计。”
“他给你出主意?”
“不,是五姓七望在背后筹划,专为破坏此次恩科所设的毒计。”
萧锐将所知和盘托出,李二听罢,背脊竟渗出一层冷汗,喃喃道:“好一招釜底抽薪”
“既已洞悉其奸谋,我们便可从容布置,将其化解于无形。”
李二心下稍定,随即又怒道,“既然如此,你还留着郑子和那祸害作甚?此等奸恶之徒,死不足惜!”
萧锐却摊了摊手,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岳父,我们眼下千头万绪,哪有闲工夫陪王汲善那小子周旋?郑子和对王家、对王汲善恨之入骨,留他在暗处,自然会给那小子找足麻烦。
我们只需坐观虎斗,看他们自家内乱,岂不省心?”
李二怔了怔,盯着萧锐看了半晌,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,笑骂了一句:“还是你这小子心眼多!”
数日后,太极殿。
国子监祭酒孔颖达手持奏疏,声音洪亮:“臣启奏陛下,大唐首届恩科,报名应试者共计两千九百八十七人,今已全部安然送入考场。
本科分上下两场,首场考校蒙学经典之释义理解,次场则试其教书育人之法门策略”
御座之上,李二览奏,龙颜浮现欣慰之色。
近三千人!他恨不能将这些人尽数收归朝廷所用。
然而他也清楚,这不可能。
这些人是要撒向各地的种子,是去开蒙启智的,并非个个都堪为人师表。
好的先生是指引前路的明灯,平庸的先生却可能误人子弟。
遴选,势在必行。
“辅机,”
李二放下奏章,站起身,“今日政务暂且放一放,随朕去考场看看。”
长孙无忌躬身应诺。
君臣二人一前一后,步出了庄严肃穆的太极殿。
恩科考场之内,气氛肃穆中又带着些微的躁动。
不少考生彼此相识——多是上次科举落第的同病相怜之人。
科举之路千军万马,十年寒窗未必能换得一朝登科,潦倒终生、最终只能回到故乡做个清贫塾师的,比比皆是。
如今这条“恩科”
之路,教习五年便可换取一份实实在在的官身前程,在许多人看来,不啻为一条柳暗花明的捷径。